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撑着木桌站起,花正满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衣摆划过时酒杯倒下,清亮酒液呈圆弧状撒出,清香酒味弥漫开。


    “若不是你们玄山宗,他也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铁块握在手里,边沿紧贴手指,这个曾经的剑刃却连皮肤也划不破,只能留下一条不规则的红印。花正满一步步走来,视线不躲不闪,道:“早知当时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我死也不会让他走,追到宗门去也要把他带回。”


    第16章 好久不见


    关于栖云君一事,知情者不透露,后来者不清楚,至今没多少人清楚事情全貌,坐后面的属于后来者的几个弟子安静放筷,悄悄看过来。


    现场气氛相当紧张,剑拔弩张,背景音的缓缓丝弦声在这时非但没有起到缓解作用,反而像在催化什么,一声一声在心上划过。


    拖着剑从玉阶上一步一步走下,一点一点抛开身份阶级地位,走到戒明桌前时长剑一指,花正满满脸怒意,眼周俨然红了一圈:“是你们害了他。”


    此时他不再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城主,而是当年在举目无亲时又永失所爱的孤身少主,风流懒散劲尽消,直挺挺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发紧。


    他出剑出得猝不及防,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主座后的管事赶紧跑过来,陈景山同时一手按上腰间佩剑。


    长剑直指喉咙,戒明眼也不眨,伸手止住陈景山动作,看着花正满道:“当时你做了何事自己应当清楚。栖云原定在你这白玉京待到年后回宗,那日却突然提早回来,刚好前去处理蛮族之事。”


    谁也没曾想那一去就再也没回。


    就这么看着花正满,戒明道:“当年之事,无人可以免过责任。”


    仇怨一直在,之后要谈的正事也很难谈下去,他转头看了眼自认不经意地向这边看过来的在场的其他人,道:“今晚我们或许更该聊聊当年之事,其他人先行回去休息,城主认为呢?”


    花正满在管事的劝说下放下剑,一双眼睛依旧直直看着戒明,略微一抬手。


    管事明白他的意思,快速一转身,示意在场的城主府众人及舞者都速速离开。


    戒明看向身后弟子,视线在睡得香的人身上点了下,略微颔首。


    到最重要的时候被赶走了,几个弟子努力藏住遗憾的表情,懂了他的意思,把睡得喷香的人摇醒了,一左一右把人架着离开。走的时候有人踩到什么,低头道:“谁这么没素质,把豆子扔路上……”


    短短时间内大殿的人就走了大半,仅剩下少数几人。


    除了陈景山外,还有一个和要谈的事不相关的人没走。玄峙稳稳坐在原位,在其他人看来时略微抬起眼,放下酒杯道:“关于栖云君一事,我也略有兴趣。”


    热闹之后的安静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一点轻微的动静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能无限放大,酒杯落到桌面的声音传开,他一双血红竖瞳不见底,辨不清情绪。


    许知秋被架走,出大殿的时候冷风一吹,一下子就清醒了,转而自行独立行走。


    有专人提着灯一路走在前方,带着他们往住的小院回去。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很刺激的事,几个弟子脸上红红,好像很想说什么,但又介于前面还有掌灯的丫鬟,硬生生憋着,只用眼神交换着彼此心里激荡的心情。


    城主府里处处明亮,灯火辉煌,灯笼的光在路上晃晃悠悠,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回到院子,掌灯的丫鬟离开,几个弟子一下就往房里钻,并邀请许知秋一起。


    许知秋感谢他们的好意,并没有立即踏进房间,而是问:“戒……师兄他们呢,怎么不一起回来?”


    高马尾回道:“他们还有要事要商谈。”


    眉梢一扬,许知秋:“可有说大概需要多久?”


    揉着下巴思考了下,回想起现场的紧绷程度,高马尾点头道:“应该需要挺久的时间,嗯。”


    需要挺久的时间。许知秋闻言当即向后退,声称要回去睡了。


    “!”他居然选择睡觉而不是一起八卦,其他人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一样,齐齐保持着奇异的视线目送他穿过走廊走向内院。


    许知秋当然不是老实回去睡觉。穿过庭院,在视线范围没有任何人影后,他直接支着墙一翻,衣袂飞动间轻易翻越过院墙屋檐。


    这城主府的味道熏得他脑子发昏,他今晚要真在这睡,指定是被熏昏过去而非自然入睡。晚宴上约等于什么都没吃,酒还是在府外喝来得香。


    在城主府内如入无人之境,一道人影从院墙上经过,悄无声息地翻出城主府。


    天下名城白玉京,朝歌夜弦不夜城。


    夜晚的白玉京和白天相比,又是另一幅景象。拍卖所来往人流依旧不断,白日的茶楼歇业,夜晚的酒楼早早就亮了灯,喧嚣声传遍河道两岸,垂柳低低,桥边早樱爆开,花瓣堆积在河面,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身上的宗门校服在人群里实在有点扎眼,许知秋出了城主府后没有四处闲逛,径直找了家船上酒屋,包下船头小包间,趁同子不在,把想喝的几种酒都点了一遍。


    包间隔音并不算好,关上门后还能听到走道和隔壁的声音,但又因为实在太过嘈杂,算是以毒攻毒,所有声音堆积在一起后无法辨认,只能听出有说话声和笑闹声。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酒和酒杯,各种杯盏加起来快堆了满桌,他随便挑了种酒给自己斟了杯,推开旁边木窗。


    窗户一开夜风酒顺着吹进,风里传来岸上商贩的吆喝声。窗外是以前看多了的景色,时隔几年再看,变化似乎依旧不大,只是喝酒的变成了他一人。


    一杯一杯酒入喉,隔壁包间的人走了又来新客小聚,店小二在走道上迅速走过的声音穿插其中,忙前忙后的,估计是在忙着上果盘菜酒。


    “哒哒——”


    一壶酒喝完换一壶,许知秋正给自己倒酒的时候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和之前一样去隔壁的,他没在意,在拿起酒杯时却听到脚步声不止一道,在他这门口停下。之后响起道敲门声,小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客人,有朋友找。”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听到,小二还特意加大了音量。


    朋友?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许知秋动作一顿,手里的酒杯不自觉转了圈,之后道:“进。”


    木门推开,小二和后面的人影一起出现在门口。高出船上门框的一截的人弯腰一手扶住深色门框,玄色长袍微动,向这边垂眼看来,待到店小二离开后低声道:


    “好久不见,栖云。”


    声音低沉平稳,在这空间内即使不刻意加大声音也能够清楚听见。店小二走后点点血色从眼底弥漫开,闭眼再看去时,原本一双墨黑双眼已转成血瞳,来人半隐在昏黄光下,看过来时专注到让人心惊。


    河里夜鱼跳起,落水声从河面荡漾开,惊起落花一片。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停止转动的酒杯又开始在手里慢慢转起来,许知秋身体略微前倾,一手支在桌面上,三千白发随着动作垂下。眼睛微弯,他笑了下,道:“好久不见。”


    这是回应也是允许,玄峙这才踏进房间,进来时顺手带上门。


    “这里已经没有没用过的酒杯,等小二来时你再找他要个新的。”


    满桌酒杯找不到一个没用过的,许知秋拎着酒壶找半天,最终放弃挣扎,给自己倒了一杯,奖励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辛苦了的自己。


    好在这位朋友和以前一样不挑,并不嫌弃他,直接就近找了个酒杯用。


    “现在叫我许知秋,”好心地帮忙倒了杯酒,许知秋边倒边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没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猜也能猜到,今晚晚宴对上视线的时候这人估计就已经认出来了。他对这个不在意,倒是十分好奇怎么认出来的,毕竟他脸和声音都变了,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


    玄峙道:“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


    相当废话的一句话。许知秋不置可否,转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玄峙道:“我之前有送你一个玉佩。”


    他这么一说许知秋就想起什么了,低头在衣服里掏掏,掏出个血红玉佩,说:“这个?”


    “这是鳞片铸的血玉,”玄峙道,“当时我说过,或许你忘了,只要魔气未被阻绝,我永远知道这个在哪。”


    许知秋咂舌,简短点评:“真是变态又好用的东西。”


    这么些年没见,自己又整了个大变活人,他猜也能猜到这个人有不少话想问,默默喝了口酒补充水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但是并没有。对过往一律没问,面前的人只问起了他身体的情况。


    “没什么好值得说的,就那样,反正还活着。”


    没想到悄摸出来喝两口小酒还是逃不过这个话题,许知秋扒拉了两下白发,说:“你咋跟陈景山一样。”


    三句离不开注意身体,无论说什么话题都能扯回到这方面来,跟鬼打墙一样。


    “陈景山。”


    握着酒杯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玄峙侧眼看来,低声道:“是你那未婚夫吗?”


    第17章 约定


    “是没错,”许知秋有些意外,说,“你居然还知道这些。”


    一手拿着酒杯,玄峙看着他意外的表情,想说什么,最终止住,只简要地应了声:“嗯。”


    杯里清亮酒面映着在昏黄光下辨不清情绪的眉眼,他再抬起头时问:“你原来喜欢那样的。”


    “……咳!”


    他冷不丁蹦出来这么句话,许知秋酒喝一半差点给自己呛住,猛拍两下胸口才缓过劲来,放下酒杯后火速摆手:“停。”


    垂下的眼尾稍稍抬起,坐在对面的人向着这边看来。


    想到婚约这事就头痛,许知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灌下,之后才道:“这事不是这么想的,我现在也特后悔。”


    听到后悔两字,玄峙表情终于微动。


    “可别再提这事,这婚约迟早作废。”


    随手把酒杯放一边,许知秋丝毫不讲形象地往后一躺,头枕在梨花木窗窗沿上,白发被从窗外吹来的夜风吹得飞动,懒懒地半睁着眼道:“他有心上人,我也没这心思。”


    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脑子里绷着的弦松动,玄峙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之后语气如常,道:“可曾想过退婚?”


    许知秋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原地一支楞直接重新坐起,如此这般讲述了同子讲过的两种可选的流程,握拳谴责道:“那定退婚流程的人完全是神人来的,阴损至极,阴损至极!”


    没想到这修真界有自己的婚姻宽进严出的规则,没老实学好法,走哪都踩坑。


    接连两个阴损至极,可以看出他有多愤怒了。


    他气得握拳捶桌,但又怕动静打扰到隔壁房间,拳头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憋着股劲,像下一秒就要跳起隔空打制定规则之人。玄峙看着,却低眉笑了下。


    还活着。只要还鲜活存在着,这样就已经是万幸。


    他鲜少笑,晚宴上时嘴角更是没动一下,天然有种肃杀气,周围的人战战兢兢了一整晚,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温和劲,眉头舒展,带上笑意。


    不管笑起来有多好看,在生气的时候不合时宜地笑,他下一秒就成了攻击对象。沿着桌边滚了一圈滚过来,许知秋一手勾住他脖颈直接进行锁喉。


    被锁喉也不挣扎,他顺着力道略微向后倒下,抬头问:“所以你选的什么?”


    许知秋其实在两者里面选了第三者,婚宴途中到点就下线。但这话不太能说出,于是思考了下,说:“算是选当天悔婚吧,虽然不太体面。”


    再仔细想想,他本来就素质低下,在同门间没一个好名声,根本没有体面一说,不存在的东西更是完全不用在意。


    白发垂下,落在眼尾一侧,玄峙略微侧过眼看了眼,之后再收回视线,正正对上旁边人的浅色瞳孔,道:“等到了那天,我来接你。”


    很平常的语气,像是顺着话随口说出的玩笑一般,但眉眼专注,风吹得房间内烛火灯笼摇晃,光亮下的一张脸明明灭灭,一时间很难分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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