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刘鹭嘴上谦卑,但语气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


    不过他还是大笔一挥,写下一张单子:“上面这些灵植,去找来,最好多备一份,老夫要开炉炼丹。他这情况比较复杂,得先用丹药固本培元,然后再处理法则封禁的问题。”


    顿了顿,刘鹭看着正低头盯着单子瞧的楚沨,又好奇问道:“要说在凡界能动用法则之力的,应该也就只有你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楚沨收起单子,低头看着宫泊闭目沉睡的样子,低声道:“是师父为我解决心魔,封印邪魔之气时,我一时不察,叫那东西钻了空子,误伤了师父。”


    “哦,原来如此……等下!”


    刘鹭下意识拔高嗓门,用几乎要把脑袋甩掉的力度朝床上静静躺着的宫泊瞪去,失声道:“这是宫——宫前辈!你真把他弄活啦!?”


    楚沨觉得这句话说的,叫人有些啼笑皆非。


    他扯了扯嘴角,但因为心忧师父,又着实笑不出来。


    于是笑意便在嘴角凝结成了一个半僵不僵的弧度,伴随着男人点头的动作,很快消散了。


    刘鹭原本睁大的眼睛,又再度扩大了一点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除了体质虚弱、难以醒来以外,脉搏气息都与寻常修士无二的宫泊,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轰响。


    伴随着灵力波动的震荡,整栋小楼都抖了三抖。


    刘鹭霎时紧张起来,以为是仙宫来人,下意识想要走到窗口观望,但被楚沨拦下了。


    “无事,”楚沨淡淡道,“有恶尸在。”


    以他如今修为,回玉京山本不必再遭受天罚雷劫。


    然而因为多带了一个宫泊,法则定然会降下惩戒,再加上担心回来后会遭人设伏针对,楚沨便没有将恶尸融合。


    方才的波动,应当也是恶尸在院外与人斗法所造成。


    而对于这些要求,恶尸统统都答应了下来。


    他唯一的条件是:在师父苏醒之后,再见师父一面。


    楚沨很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同意,只冷着脸想:待见完这一面后,立刻融合,刻不容缓。


    “差点忘了,你还修炼了那玩意儿。”刘鹭喃喃道,又把注意力转回宫泊身上,“那宫前辈,如今是重塑了身躯?你们什么时候重逢的?”


    “就在不久前。”


    楚沨干咳一声,到底还是没把自己折腾出来一场冥婚仪式的事儿告诉刘鹭,否则骂他的人除了宫泊之外,估计又得多上一位。


    “也算是上天垂怜了。”刘鹭感慨道。


    作为知情人之一,他亲眼见证了这对师徒和楚沨这些年的坎坷经历,虽然心里仍有些酸溜溜的,但也确实为了这小子高兴。


    “你过来,把宫前辈扶起来,我来给宫前辈扎针,你配合我的施针动作,洗涤他丹田经脉中的灵力。”


    虽然神识查探过,但刘鹭怀疑,还有一小部分邪魔之气已经融入了宫泊的灵力之中,很难用神识察觉到。


    楚沨郑重点头,按照刘鹭的吩咐,将宫泊摆出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的姿势。


    他自己则坐在师父身后,双掌对着宫泊的脊背,缓缓输出灵力。


    这活计考验的是修士对灵力的控制程度,尤其是被输入灵力的对象处于昏迷状态,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经脉淤堵或是撑胀。


    但对于如今的楚仙尊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因此他还有功夫盯着宫泊低垂的白皙后颈,神游思考:师父这些天,好像瘦了许多。


    看来等醒来之后,得多弄些大补之物来,给师父好好补补身子了……也不知道师父换了身体后,口味有没有变……


    突然,宫泊身躯一震。


    楚沨霎时绷紧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还以为是自己这边出了岔子,可是这不可能——男人抬头望向前方施针的刘鹭,见对方同样眉头紧锁,不由得心中更是忐忑。


    “刘前辈,师父这是……?”


    “继续。”


    楚沨不再说话,他的神识时刻观测着宫泊身体内外的每一毫厘变化,灵力输出愈发谨慎。


    但这不妨碍宫泊逐渐开始颤抖、甚至从喉咙深处溢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昏迷状态,被灵力中蕴含的邪魔之气刺激后,一些负面的记忆会侵入深层梦境。”刘鹭沉声道,额前也渗出了大颗的汗滴,“宫前辈应当是回忆到了一些不好的过往,说明这方法是有效的,继续。”


    楚沨从未见过宫泊如此脆弱的一面。


    在他印象中的师父,永远是意气风发,笃定自信,无论身处多么落魄不堪的境地,依旧保持着魔修大能的风范,令人心折神往。


    然而现在的宫泊,却像个夜晚被独自关在漆黑房屋里的脆弱孩童,双目紧闭,面容哀戚,低垂着头,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双肩蜷缩起来,轻轻地啜泣着。


    那声音很轻,犹如幼猫一般,细细弱弱的。


    楚沨听得牙关紧咬,一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又被人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他本能地想给师父一个拥抱,但却不得不克制住冲动,维持着当下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在宫泊耳畔传音,唤着师父,告诉他,自己还在。


    最后楚沨实在受不了了,似溺水一般,抬头望向天花板,眼眸通红,猛吸了两口气,这才勉强缓过来。


    他宁可被人捅刀子,都不愿见到师父这样……这样无助,这样痛苦。


    ——因他而痛苦。


    尤其是当楚沨已经知晓,师父曾独自在这个世上,经历那么漫长孤寂的岁月时,他压制许久的心魔,就又开始蠢蠢不安地躁动起来


    但是。


    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了,楚沨告诫自己。


    如今师父被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为了解决他的心魔,似阎傀仙君这般骄傲之人,又何至于此?


    楚沨咬着牙问刘鹭:“刘前辈,还要多久?”


    “快了。”


    刘鹭谨慎地扎完最后一针,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好了。后面就按照老夫所说的,把清单上的药材找来,至于法则,这东西你应当自有办法。”


    楚沨在他说出“好了”的瞬间,就立刻把宫泊搂入怀中,似乎是感觉到了拥抱的温度,怀中的青年身躯微微一震,更剧烈地啜泣起来,楚沨一面抚摸着他的脊背,一面冲刘鹭低声道:“明白了,多谢刘前辈。不过这段时间,小子还要叨扰您了。”


    “你出现在我这院子里的那一刻,老夫就已经跑不了了。”


    刘鹭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器具:“这条贼船,看来是下不去了。之后你有何打算?别忘了,这到底是那四位的地盘,你若是想给宫前辈一个安稳修养之地,最好还是找个踏实地方安稳下来。”


    楚沨明白他的意思。


    刘鹭是让他去找蓬莱宗那些飞升的前辈,但第一楚沨信不过他们,毕竟玉京山面积有限,仙宫一家独大,不似凡界还有宗门林立;第二,以他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自立门户。


    “刘前辈,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得拜托……”


    “打住!”


    刘鹭忙不叠地打断他:“老夫只治病疗伤,其他杂事一概不管!你可别把我当明荣和含白那俩货,老夫打死不干!”


    “……好吧,我会另想它法。”


    楚沨感觉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止,大手轻轻抚摸着宫泊的后颈,通过皮肤接触、温度传递,有技巧地让他安静下来。


    宫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甚至还刻意地靠在楚沨肩头,眷恋地蹭了蹭。


    刘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老脸一僵,当即移开视线,快步走向屋外,心中骂骂咧咧不止。楚沨倒是一颗心化成了水,刚要开口哄师父两句,就听耳畔响起一声轻轻的:


    “妈妈……”


    楚沨:“…………”


    刘鹭面容扭曲,身影加速消失在门口。


    片刻后,屋外传来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听得楚沨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但当他再度望向宫泊时,眼神中却带上了一丝轻薄如雾的淡淡哀愁,和感同身受的怜惜。


    楚沨干燥的唇印在宫泊额前、眉梢,又珍惜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润,低声道:“师父,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六道宗那晚,我问您,您的家在哪儿,离开宗门,是不是也会想家,那时您只是叫我赶紧睡觉……”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关系,”楚沨静静承诺道,两人在寂静的屋内相拥,青丝纠缠不清,“我会再给您一个家的。”


    “还有,那些人欠您的,我都会替您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哪怕世人都说,这玉京山被四大仙尊占据,格局万年不变。


    楚沨敛眉垂眸,漠然心想:


    但是,那又如何?


    第140章


    迷迷糊糊间,宫泊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又在梦中又度过了一生。


    那些已经随着时光远去的故人们,再次回到他身边,用宫泊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轻快地唤着他的名字。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宫泊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睡一会儿吧,他想。


    就一会儿。


    对于半生颠沛流离的阎傀仙君来说,一个全然放松的睡眠,其实是一种奢侈。


    每次闭关前,他都要再三确认过周边安全无人、并在洞府外布置多层阵法,这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但这一次,明明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宫泊却难得没有任何紧迫感——楚沨那小子,坑师父归坑师父,但必要时刻,宫泊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对方。


    而且在他昏迷之前,那小子目眦欲裂的惊恐神色,着实叫人印象深刻……说句不太道德的,宫泊甚至有点儿想笑。


    正好,他想。


    也叫那小子长长记性。


    邪魔之气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沾染的吗?


    也亏得他道心坚定,地狱道修炼大成,飞升之际又渡过了心魔关,否则这一下换做寻常修士,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遭,宫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巩固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心境愈发圆融。


    不仅恢复到了从前冲击仙尊时的状态,甚至还犹有胜之。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