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尤其是,在感觉到青年似乎情绪不佳的前提下,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宫泊现在的确很生气。
既有对楚沨的,也有对自己的。
怎么当时就脑子一热,非要掺和进来了呢?
还、还亲口喊对方哥,简直是……
宫泊一路上都在痛骂自己脑袋进了水,越想越忍不住磨牙,恨不得把方才那一幕黑历史彻底封存,再狠踹一脚锁死柜门。
明明他再清楚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
但木已成舟,宫泊也不可能把楚沨一棒子敲失忆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被这小子发现,出现在这里的“楚宫”,就是他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阎傀仙君本人!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宫泊需要去亲自扮演那个小蠢蛋长大后的模样。
一想到曾经楚宫对他哥哥全心全意的亲昵依赖,以及在楚沨面前那副浑然天成的撒娇劲儿,宫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再黏糊的小屁孩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宫泊只用一秒就果断决定了摆烂。
要他跟徒弟撒娇?
下辈子吧!
但当他回头望向楚沨,看到如今长发已花白过半的男人,用那双犹如遥夜般沉晦、带着几分沧桑暮气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自己,干燥的薄唇嚅动着,却最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
脑海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还是“嗡”的一声断开了。
宫泊快步朝楚沨走来,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恨铁不成钢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他喝问道:“区区一个凡人,大老远地跑到魔修的地盘上来,还偷偷潜入人家宗门,连怎么出去都没想好,找死啊?”
楚沨被他勒得有点儿喘不过起来。
但他垂眸望着宫泊脸上压抑着愤怒的激动神情,和与少年时毫无分别的清澈琥珀双眸,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太好了,楚沨想。
他一点儿都没有变。
“其实……”
楚沨张了张嘴。
想说关于这些问题,他其实思考过很多次。
但无论推演了多少遍,他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够突破巫山门阵法、安全带走弟弟的可能。
他只想告诉楚宫,无论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哥哥都还牵挂着你。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身为一个凡人,楚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但就像之前无数次的欲言又止那样,这一回,楚沨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宫泊的脸颊。
多年来被草药汁液浸透、粗粝泛青的指腹,在即将触及到青年年轻干净的脸庞时,又微微瑟缩回去,落在了宫泊的耳垂上。
楚沨盯着那枚红的刺眼的珊瑚结晶,哑声道:“很漂亮,谁送给你的?”
宫泊看了这人一眼,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拳头。
他终于决定顺从本心,一拳捶在了楚沨的小腹上。
“咳咳!”
看着楚沨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咳嗽起来,宫泊冷笑一声,也不管他,径直推开房门走到卧房内,一屁股坐在了楚沨的床上。
“给本座换床新的被褥。”他命令道。
楚沨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慢慢直起身。
他望着时隔多年不见、依旧理直气壮地把他的居所当成自己家指手画脚的宫泊,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露出了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
“好。”他说。
这么多年了,习惯性在人前戴上面具的楚沨差点都要忘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就这样重获开始了生活。
自那天之后,楚沨没有再问宫泊关于巫山门的任何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他这些年的经历,以及为何宫泊身为宗门高层的预备炉鼎,却能带着他这个凡人自由出入宗门的理由。
他觉得,如果小宫想说,他会告诉自己的。
楚沨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虽然小宫的脾气似乎变得比之前大了不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磨牙,或者冷不丁冒出一声冷哼。
不过在他眼里,弟弟还是跟过去一样可爱。
唯一让他有些烦恼的,就是过去这几年,自己一直没怎么在意过住处。
反正对楚沨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有遮风挡雨的屋檐,再加上一张能睡觉的床,就足够了。
至于舒适度,他从来没考虑这些。
但宫泊来了之后,生活就大不一样了。
宫泊先是把他的屋子从里到外嫌弃了一遍,又把家里的破烂玩意儿——其中也包括了楚沨便宜淘来的几手旧家具,统统都丢出了门外。
以致于好一段时间,楚沨都不得不指挥着手下的帮工每天往家里搬新东西,钱更是如流水一般地往外花。
相熟的巫山门弟子看见了,忍不住挤眼问他:“楚掌柜,你该不会是打算娶媳妇了吧?折腾这么大,怎么,打算娶个十来岁的小娇娘?”
楚沨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长大后的小宫除了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亲近外,还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呃,尊敬?还是说敬畏?
他觉得这份感情很奇怪。
明明楚宫才是他的弟弟,这世上哪有哥哥尊敬弟弟的道理?
但这并不妨碍楚沨下意识避开宫泊,把那口无遮拦的弟子拉到门外,苦笑着说明清楚情况。
“原来只是弟弟啊。”
那巫山门弟子没听到八卦,显然有些失望,“不过,以前可没听楚掌柜你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
“小时候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因为一点原因就分开了。”
楚沨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与宫泊这近十年的苦难与分离,就是面前这人的宗门所带来的。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故意试探道:“最近下山的弟子似乎少了不少,可是宗门内发生了什么事?实不相瞒,我又进了一批好药材,正愁买家呢,兄台可以先拿一些回去,若是合用的话,也可以帮在下在宗门内宣传一番。”
那弟子一愣,随即哼笑道:“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咱们巫山门可是大名鼎鼎的魔门五派之一,你一介凡人,就别想着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了,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听着他口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倨傲,楚沨也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依旧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恰好此时天色已晚,楚沨也懒得再和这帮人虚与委蛇,干脆就便闭店回了房。
他端着烛台走进昏暗的里屋,刚掩上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可需要本座帮你杀了他?顺手的事。”
楚沨关门的动作一顿。
他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宫泊,语气温和:“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
但宫泊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本座在跟你讲话。”
楚沨沉默片刻,说道:“不需要,此人不过说话不讨喜了些,倒还不至于要为此而杀人灭口。”
“怎么,你不恨巫山门?”
“恨自然是恨的,”他轻声道,“但巫山门上上下下,连同杂役一共百万人,我一个凡人,纵使恨之入骨,又能如何?”
宫泊意味不明地问道:“那若是我说,可以帮你把他们全杀了呢?”
在现实中自然是做不到的。
虽然宫泊当年也没少杀,但别说百万人了,就算是一百万头猪丢那儿,他也杀不了那么多啊。
然而这里是幻境。
百万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楚沨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末了,还是摇了摇头。
“只要你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宫泊挑了下眉毛,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
这也是凡人和修士的差别之一。
楚沨身为凡人时,会更加注意权衡利弊,谨慎行事。
宫泊虽然不喜欢他这副做派,觉得还是修士时瞧着顺眼些,但也知道在幻境中这样体验一番,对他将来的修炼利大于弊。
正好,还可以磨一磨这小子从饿鬼道带来的杀气。
“小宫,先前一直都没问过你,我以为你是不想说,但现在看来,你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楚沨忽然主动开口,语调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巫山门的弟子?或者说,已经离开巫山门很久了?”
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楚宫被巫山门作为预备炉鼎带走,却能自由出入这件事。
宫泊歪头盯着他,半晌,低笑一声。
“还是和之前一样敏锐啊。”他感叹道。
楚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