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宫泊想着,不禁长叹一声,撩起袍子坐在了半空。
不出意料,楚沨秉持着一贯谨慎的作风,并没有干蠢事。
他在巫山峡周边的一座小城里住下,靠给当地一家大户打工,半年就当上了药铺掌柜。
然后开始以这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接近外出的巫山门弟子,获取关于宗门内部的消息。
通过打点,楚沨得知巫山门主修的功法为云雨诀,经常派出弟子在大陆上游历,寻找合适的炉鼎,带回宗门内饲养。
低阶炉鼎沦为给宗门弟子修炼的肉鼎,普遍活不过五年时间;
高阶一点的,则被豢养在专门的场所,平日里教习如何讨好长老们,还有修士教导他们修炼,与普通弟子无异。
但他们的身上都有巫山门的特殊烙印,此乃巫山门秘术,可以借此控制不安分的炉鼎,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批炉鼎的地位,甚至超出了宗门内普通的低阶弟子,不必为了修炼资源和吃喝享用发愁。
宗门一般会等他们突破筑基乃至金丹之后,再提供给宗门高层修炼使用。
得知此事后,楚沨放在柜台下的手险些把木头掰断。
但他还是笑着送走了那名弟子,顺便承诺给对方不少好处。
把人哄得五迷三道,走的时候都合不拢嘴。
转身回屋的那一刻,男人的下颌线陡然绷紧,脸上的冰寒几乎能冻结魂魄。
这一年,楚沨三十四岁。
宫泊看着昏黄油灯下,鬓边霜白的男人披衣独自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提笔勾勒补画着巫山门内部的路线图,很想问问他:
在不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把凡人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花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当真值得吗?
幻境中的楚宫,可没有宫泊那样的运气。
没了同样来自宫家的族姐袒护,又因为从小被楚沨保护得太好,他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心险恶。
早在进入巫山门的第二年,就因为反抗宗门,被巫山门施以重罚,死在了地底水牢之中。
他甚至来不及修炼到筑基,等到自己的天阶炉鼎体质被宗门发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不,从某种程度来讲。
他才是那个幸运儿。
宫泊自嘲一笑,看着少年的尸体被人发现,丢到峡谷底部喂秃鹫,脸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里也没有一个傻小子,还会帮忙埋葬收敛尸骨。
他看着楚沨一年又一年地接触巫山门弟子,从他们身上获取宗门情报,不断增补他那副路线图,眼睫颤了颤,几乎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了。
光知道怎么走是没用的。
但凡是大宗门,必定在关键区域设有阵法。
莫说凡人了,就连普通的低阶弟子进去也会迷失。
楚沨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但他还是执意想要完成那副地图,每日都把它挂在床头,像之前那本垃圾功法一样,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喂,那小蠢蛋早就死了。”
宫泊冲他喊:“听到没,本座说他死了!骨头都凉了!别白费力气了!!”
但他知道楚沨是不可能听见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沉浸在幻境中的程度已经极深了。
如果说先前楚沨还会偶尔被修士的记忆印象,几十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用凡人的方式思考,用凡人的时间度量。
所以对于楚沨来说,楚宫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弟弟,究竟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宫泊又想叹气了。
又是数年过去。
楚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进入巫山门内部一探究竟。
带他进入宗门的炼气期弟子三令五申,要他务必跟好自己,否则要是死在哪也是活该。
楚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当然不会乖乖照做。
在进入宗门后不久,他就按照路线图甩开了那名弟子,朝着巫山门豢养炉鼎的区域疾步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楚沨却像是已经到过无数次那样,精准地避开了一路上各种阵法、岔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然后就被阵法拦在了院墙之外。
楚沨安静地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呼吸急促。
这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机会。
仅仅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一般。
那孩子……会在里面吗?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放弃过他,哪怕花了近十年时间,也依旧来到了这里,想要带他回家吗?
楚沨甚至垂下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眼尾的纹路。
他老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宫泊默然地自半空中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闭上了双眼。
再过十息不到,就会有巡逻来到这里。
楚沨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孤身闯入,还在宗门禁地外徘徊,下场可想而知。
院墙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沨的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楚沨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心跳失控。
一袭墨袍的青年逆着天光,静静站在门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哥。”他轻唤道。
第74章
话不多说,宫泊直接带着楚沨绕开巡逻,离开了禁地。
什么狗屁巫山门,都死一边儿去吧!
本座迟早要过去把那帮混蛋的骨灰再扬一遍!
直到他们回到住处,楚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此行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只要能再看见小宫一眼,看到这孩子还好好的活着,楚沨就满足了。
可现在居然……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把人带出来了?
哦不对。
他是被带出来的。
楚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宫泊的背影上。
这孩子长高了。
模样果然也如他想象那般,是极为挺拔俊俏的。
要是他们还生活在那个小村庄里,那些姑娘们肯定都不看自己了,十里八乡的媒人也得追着上门给他说亲。
但想到这里,楚沨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不悦来。
他还来不及琢磨清楚这股情绪来自何处,就见宫泊突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楚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小宫知道他如今的住处?
“你……”
时隔数年再见,楚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交流了。
他记忆中的楚宫,还停留在乡野间清瘦的少年剪影之上。
会在看到他时亮起双眼,笑容灿烂地扑上来叫哥哥,还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的被窝。
一边埋怨天气太冷,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冻得冰冰凉的小手塞进他怀里,然后飞快把脑袋藏进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窥探他有没有生气。
如果看见楚沨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他就会松一口气,又得意起来,把毛绒绒的脑袋埋进楚沨的颈窝里偷笑。
在最初的那几年严冬,他们都是这样互相依偎着度过。
日子过得很清苦,有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可楚沨却觉得,自打穿来这个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了。
这些年来,楚沨有太多话想要和对方诉说,
想问他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过得怎么样;巫山门为什么就这么放你出来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还有……
那天我不在家,没能及时保护你。
害你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一定吃了不少苦。
你……有没有怨我?
但面对如今性情大变、沉默寡言的墨袍青年,一向在巫山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八面玲珑的楚掌柜,却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