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吸猫成仙
    周裔上来帮忙搀他另一侧,周司康却轻轻推开他:“你去休息。”


    “我担心大姐扶不动。”


    “她扶得动,我自己可以走。”


    周裔只好担心地看着护工将周司康扶去了卫生间。没多会儿,就听里面传来周司康恼怒的声音:“别碰我,出去!”


    护工出来,满脸委屈和不快,忍不住和周裔抱怨:“我是怕他搞不定,才想帮着解裤子。我多大年纪了,又不会对他做什么。他这么凶人,真是不识好心。”


    周裔解释:“他现在可以自己做这些事,就不想让人帮忙。”


    “他以前都不用我,我哪里知道他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吃喝拉撒、洗漱、自己上轮椅,他现在全部都能做到,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他会开口,他不说的事,你就不要多做。他正在逐步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处于比较敏感的时期,麻烦你多体谅体谅。”


    不管护工心里怎么想,她想要这份工作,自然不得不体谅。周裔心里介意的是,近来周司康对他的依赖少了很多。


    一方面是随着他的肢体康复,自理能力的增强,需要外人的帮助减少。另外,他发现周司康也开始习惯接受其他人的帮助,比如护工和康复师,不再只要他一个。


    当然,这是周司康恢复的必然过程,心理落差这方面可以自行调节,周裔担心的是,这种疏远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他记起了什么,又或者卢少龚和他说了些什么,还有那晚的送花和表白……


    周司康的认知和智力并不是像孩子那样线性成长,而是突然某个节点一通,便突飞猛进。周裔根本无法预料他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又在想些什么,这一切都叫他心绪烦乱。


    上午是负责认知的康复师过来,周司康已经能和他进行无碍交流。两人说得有来有回,并没有周裔插话的余地。等到康复师离开,他才有机会询问周司康今天的感受。


    周司康如实回答:“感受很好,老师人很温柔,对我的帮助很大。”


    周裔表面点头,心里却想,两个月前,你还大闹着不要人家,现在倒尽是好话了。


    没一会儿,护士送药过来,之后例行检查。周司康有条不紊地配合,周裔要来帮忙,他也按下手掌:“你坐下休息。”


    护士走了,周裔过来给他凉喝药的水,问他:“为什么最近总要我休息?”


    “你应该休息。”


    “我为什么应该休息啊?”


    “照顾我很累,就要多休息。”


    “谁给你说这些话的?”周裔第一反应是护工又在周司康耳边说些有的没的。


    “没有谁和我说,我知道,你很累。”


    “你什么也不知道,我有说我累吗?”


    这下轮到周司康纳闷,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可是……”


    “别可是了,我告诉你,我不累,你再这样,我会生气。”周裔下意识一挥手,床头的水杯被他不小心带到床上,一杯滚热的水也泼到了周司康身上,烫得他闷哼了一声。


    这把周裔吓坏了,撩开周司康的的衣服,胸腹那片皮肤已经烫红。他赶紧去找来冰袋和烫伤膏,一边冷敷,一边慌张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很疼啊……”


    一时间,过去那些因为他的不小心和不顾后果犯下的错误,却让周司康来为他承担后果的桩桩件件,又在他眼前重现,周裔瞬间被内疚淹没:“我真是该死……”


    不等他说完,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说下去。周司康的声音沉稳又温柔:“没关系, 我不疼,别那么说自己。”


    周裔抬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怔:“你……”


    他想问周司康是不是恢复记忆了,因为此时的神态和语气和过去的周司康完全无异,可看那一双心无杂念的眼睛,又不像。


    周司康琢磨了一下周裔刚才那没头没脑的生气,发现自己竟然大概可以理解,便解释道:“我知道照顾我这样的病人,很辛苦。护工很累,康复师们也很累,你也很累。你不累,是因为你关心着我。


    “我想你休息,不要累,是因为我也关心着你。你是弟弟,我是哥哥,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可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不要生气,好吗?”


    那天他问卢少龚,要怎么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卢少龚告诉他,要么让这个人很痛苦,要么让这个人很幸福。


    周司康当然舍不得叫周裔有一丁点的痛苦,他想让周裔幸福,想让他不辛苦、不劳累、不难过,那么就要他自己赶紧明白事理、身体康复、恢复记忆。这是他能想到的,让周裔幸福的,第一件事。


    听他说出这些话,周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了点头:“我不生气,也没有很辛苦,你再也不要说自己是麻烦。”他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对他笑了笑,“我给你抹烫伤膏。”


    指尖抹了药膏在他腹部划来划去,没有几下,周司康就捉住那些手指,说道:“我自己来。”


    “涂药又不累。”


    周司康咬了咬槽牙,握着周裔的手指也用了力,坚持道:“我自己来。”


    周裔只要将药膏递给他。


    下午是物理康复治疗,帮助周司康肢体恢复力气。


    物理治疗师是个年轻健谈的小伙,凭借他对肌肉和骨骼的专业知识,不仅帮助病患恢复肢体的控制和力量,也把他自己的每片肌肉锻炼到了极致,衣服下面全是鼓鼓囊囊的饱满肌肉,整个人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他稍早一些到了训练室,看见周裔扶着周司康过来,立马起身笑迎打招呼:“康哥今天状态不错啊,都可以不用轮椅了。”


    哪怕有人搀扶着,行走对周司康来说还是很艰难,但他不想叫人看出来:“下来没有几步路,懒得坐轮椅。”


    “这倒是,看来离咱摆脱轮椅的日子不远了。”治疗师和周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周裔自然就将周司康交到了他手里。


    他扶着周司康往器材那边走:“来吧,今天的训练咱加点难度。”他将周司康带到稍高于地面的平衡木跟前,“今天主要练习直线行走,矫正走路跑偏和重心不稳的问题。重心稳了,你走路不用扶也不会倒了。”


    在平衡木前站立了好一会儿,周司康发现自己才学会的行走突然又不会了。他看了旁边的周裔一眼,为难地对治疗师说:“我好像……不知道了。我的腿,不听使唤。”


    “很正常,你先试着原地抬腿踏步。”治疗师语气轻松,好像司空见惯他这种情况,也叫周司康有所放松。他又说,“你现在不是腿有问题,是脑子忘记了怎么指挥肌肉协调发力。你扶住两边的扶手,放松肌肉,顺着我给你的力动作。”他蹲下身,双手抬起周司康的脚,帮他踏出第一步。


    反复几次后,周司康找到了一些感觉,便让治疗师松开,他自己试一试。


    周裔关切道:“你自己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练习,我很习惯了。”


    治疗师看出周司康在亲人面前露出笨拙的模样会更难为情,也很理解他这种心理,便给周裔使了个眼色,把他支走:“让康哥自己练习吧,我给你说一下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训练,你们也好接下来有所心理准备。”


    周裔心领神会地跟着治疗师到了一旁稍远的地方。


    见周裔离得远一些,周司康才终于能够专心在他的训练上。


    他现在急迫地想要摆脱病人这重身份,这样才能让周裔信赖和依靠,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他依赖着对方。


    卢少龚只告诉他,他原本是周家的养子,也就是周裔的养兄,后来两人情难自禁厮混在了一起。他不记得以前和周裔是如何相处,又是如何厮混的。他只想知道,做兄长时,他有没有做个负责的好兄长,做情人时,又是否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过去那些事情,也许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周裔不愿提起。既然他也彻底忘了,周司康觉得深究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他此时难以抑制的想要照顾和爱护周裔的冲动,是将来他是否可以让周裔幸福。


    他扶在扶杆的双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手背到小臂都鼓出青筋,没走几步就浑身都湿透了,他低着头,汗水便一颗颗重重砸在地面。好在脚下的感觉越来越顺畅,双腿虽然疼痛颤抖,却逐渐可以踩在平衡木上缓慢向前。


    他刚想让周裔来看看他今天的成果,还没说话,便听见他的笑声。周司康抬起头,不远处,周裔和治疗师说说笑笑,正聊得开心。


    一颗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他的眼里,顿时火辣辣的刺痛,周司康抬手擦汗,另一只手支撑不住,突然从平衡木上滑到,“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第106章 自厌


    训练室铺了软垫,周司康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膝盖磕在了平衡木的边缘,擦破了皮,肿起一个大包。


    周裔心疼不已,忍不住埋怨他逞强。治疗师赶紧拿来医疗箱替他包扎,周司康推开对方的手,不留情面大声呵斥:“别碰我。”


    小伙儿面上有点尴尬,解释道:“你这还是要包扎一下,防止感染。”


    “我来。”周裔接过碘伏和纱布,“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我帮你把康哥送回楼上?”


    “不用了,我叫护工拿轮椅下来。”


    “那我一会儿帮你把他搬上轮椅……”


    周司康本就不快,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在对方那种语气里,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周裔身边沉重的货物,需要他这年轻强健的身体帮忙搬运。


    他目光沉沉,语气冰冷:“方医生,我不是袋大米,不需要你帮忙‘搬’上轮椅。”


    治疗师一惊,反应过来赶紧道歉:“康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给病人家属献殷勤?”


    年轻小伙儿窘得一张脸通红,牙齿和舌头打了架:“我,我真不是这意思,你误会我了……”


    周裔插话:“我哥累了,心情不太好。方医生你也先去忙你的吧,今天谢谢你。”


    有了台阶,小伙儿赶紧起身离开。


    没有外人,周裔才问:“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摔疼了?


    “那也不是人治疗师让你摔的,你不该拿人家出气。他那话的确欠妥,可你后续还要依靠人家帮忙,总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


    周司康不说话,周裔就以为他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不多会儿,护工把轮椅拿下来,周裔要扶他上去。周司康一把推开他,自己爬上轮椅,转着轮子离开了。


    护工看着这幕,很是诧异,问周裔:“他怎么了?”


    “训练摔跤了。”


    “那也不该对你撒气吧。他以前从没对你撒过气,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护工心说,以前可都是对她才会发脾气。


    周裔知道护工这话又过界了,现在周司康心智恢复得多,心思也变得复杂敏感,怕她又在周司康跟前胡言乱语,便把人打发走:“姐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会陪着他。”


    叫走了护工,周裔晚一步回到病房。他进门看见周司康把轮椅摇到窗前,盯着外面发呆。


    周裔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询问:“如果不是摔疼了,你在生什么气,可以告诉我吗?”


    周司康不说话,只是拨开周裔放在他肩上的手。


    周裔垂下的手指紧紧捏成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是想自己呆一会儿?好吧,我就在外面,你需要什么再叫我。”


    片刻之后,房门轻轻合上,周司康转过头,周裔已经出去了。胸口像被什么塞住,顿时涌起一股窒闷感,他想喊,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出声。


    这股憋闷无法发泄,回过头来,他举起双手,用力锤向那双笨拙麻木不听使唤的腿。双腿传来阵阵钝痛,可也抵不过此时他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直到此刻他才理清了心底那团乱糟糟的戾气,也明白方才周裔问他在气什么时,自己何以哑口无言。


    他没法告诉周裔,他只是被他和那个年轻健硕的康复师站在一起时的鲜活登对刺伤了眼睛。他好像第一次发现周裔有多漂亮完美,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副残破身躯压根不配,于是滔天的妒火开始焚烧他的五脏六腑。又正因这强烈的妒意,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寄居这幅残身里的他的人格同样病态卑劣,像只阴暗龌龊的老鼠。


    他有限的记忆里,开始浮现两人短暂的过往。


    先前他笨拙的送花,冲动的告白,此时回想,简直幼稚又丢人,这迟来的尴尬灼烧着他的自尊,叫他脸颊发烫。难怪周裔拒绝他的亲吻,万般忍耐下也只碰了碰他的额头。


    而那漫长的恢复期里,他口齿不清,肢体失控,唯独意志力“顽强”,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牢牢粘在周裔身上,叫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还有最开始,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全身知觉紊乱,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眼神传递信息。那时候他那粘腻贪婪,满是占有欲的、近乎下流的目光,就已经毫无遮掩地缠上周裔了。


    被他这种废物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每个人都只会感到厌烦和恶心吧。


    卢少龚说周裔会喜欢他,那是傻子才会信的话。现在周司康心智逐渐成熟,他根本不信周裔看得上他。


    周裔照看他,不过只是念着往日的旧情,再加上一些善良和教养。就算真的喜欢,也是受伤前的他。而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周司康毫无记忆,甚至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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