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来之前,她提过这里偏僻,封闭,进入这里有资格审查要求,却没有告诉她,这里堪比监狱。
来了,走不了。
情理上她本该占理,本可以质问,但……
姜妄看不到她的样子,不知道这位衣冠楚楚的博士道貌岸然的模样有多可怕。
可她听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直觉的恐惧让她本能明白不能说真话。
她只能说,自己想要找找新曲目的灵感,所以出来透口气。
从事创作的人,总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刻,怎么能以此给她定罪呢?
“那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沈知唯语气轻柔极了。
仿佛听不懂人话,径直忽略了姜妄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独立行动力与权利。
姜妄垂下的睫毛发颤,最终轻轻“嗯”了声。
绝望的妥协。
沈知唯没有表现出要去忙实验的意图。
她送她到家,并不紧不慢跟进门。
大门在后方闭合,这栋精心布置的宅子轰然成为一个只有她与她的华丽囚笼。
放下东西,姜妄先一步开口,尽量和缓轻柔的声音:“博士,我给你弹首曲子?”
这是讨好,是求饶,是安抚,怎么都行。
按照以往惯例,沈知唯每每到来,的确多是奔着她的音乐。
姜妄没有留给她拒绝或是提出其它要求的时间,快步向琴房走去。
手刚要摸上门把,滴一声,智能系统接到指令,咔,厚重的隔音门自动封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手僵僵地收回。姜妄转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顿像洪涝从四面八方漫卷过来。
“音音,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对面的人向她走近。显然,今夜她不想听音乐了,她对创作音乐的本人更感兴趣。
“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强调。
每一个字落得极轻,像水流潺潺,缓慢、但无孔不入地灌进耳廓,堵塞听觉通道,直渗入颅骨缝里,将人的听觉神经也毁掉。
姜妄退无可退,脊背贴着冷硬的门板,被硌得发疼。
在距离一步之遥时,对方站住了。
“音音,你在怕我……”伸来的手慢慢擦去她眼尾泪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呢?
姜妄僵立。只是承受她的触碰就已用尽全部理智与气力。
她不作答,沈知唯叹息,音色更加缱绻低迷:“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
说着如此动听的话语,做着这样恶劣的事。
这根本不像是表白。
是在威胁。
她瑟瑟闭了眼,湍急的呼吸,只余随波逐流的认命。
她已经踏入这个泥泞漩涡,怎么可能妄想摆脱。
……
次日,沈知唯很晚才离开。
姜妄在浴室呆了很久,哽咽,晕眩,或只是思绪混乱地发呆,然后强打精神,仔细摸索着清洗身上那些痕迹。
过去相处,只是有些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隐晦微妙,似是而非。
但这夜之后,窗户纸以一种惨烈的形式被捅破。
姜妄真正成了她的情人。
情侣么?那是正常的、健康的、对等的陪伴关系。
而她,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受邀到来,日常工作是定期提供精神补给,是整个科研团队的艺术调剂品供应者,更是沈知唯一个人的精神舒缓师。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难听点,是被囚禁,被胁迫,被豢养的百灵鸟。
高知的博士,寂寞的变态,想要一个可以解闷的金丝雀。
第118章 厄种(五)
只剩下两人的观察室内,更加阒静幽寂。
纯白一色的灯光没有使景物全然清晰,反倒像在她们之间的空气中蒙了一层纱,迷雾缭绕。
这也是宋岗真实心情的写照。
姜妄看不到,就在她提起她的逃跑想法时,对面调查员不经意皱起了眉。
看向她的目光混杂上悲悯与可怜。
不需要她继续讲述下去,宋岗已经知晓了结局。
这是个注定失败的想法。
——这里当然出不去。
即便她们携带着复兴署正式调查任务而来,也几乎凿开了半座山的隧道才得以进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脚下宁静宜居的偏远小镇。
而是位于山脉之内,深入基岩的天然溶洞,凿空大片腹地打造的隐秘研究基地。
完全隔绝的空间。
只是为成员心理稳定性着想,在生活区用科技手段模拟了自然环境。
不定时不规律的通风设施形成日常的徐徐微风,温湿度调节系统运作变化以假乱真,隐藏音箱营造逼真的环境声……
蒙蔽感官的方法很多,何况姜妄是一个盲人。
她被骗了。
这位可怜的女士,简直是被诱拐过来的。
将一个普通人带入一个高危高保密计划,剥夺其知情权,限制其人身自由,这肯定不合规,甚至违法。
但谈论这些已经晚了。
长久与世隔绝的地下工作本就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身为该项目毫无疑问的首脑人物,哪怕沈知唯坦诚上报,她就是想要一个音乐创作者,想要外面这个叫姜妄的人来安抚她的精神,任理事会经过多么激烈的讨论,最终多半也会同意。
就像那个问题,是否应该牺牲一个人救万万个人,对普通人或许是道德困境,但对真正掌控无数人命运的领导者……这是必要之恶。
为应对虫巢危机设立的“暗室计划”,共有7号项目。分别从物理、化学、生物不同方面研究针对节肢怪物的控制手段。
计划遵守三盲原则,不对外、不对上、不对内——
这意思是,不仅外界不会知晓半点消息,连直接对接项目运转的复兴署上级、各个项目组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具体负责的工作。
这种模式的产生,起源于曾经血淋淋的教训——复兴署高层内部,也可能潜藏自然神教派成员。这个在调查局付出巨量时间精力代价查验下逐渐浮出水面的真凶,策划了虫巢计划的反人类组织,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因而,即便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调查组被派来排查原因,也无法提前知晓有关该号项目的任何信息。
她们能拿到的,仅有有限的人员身份档案。
这里究竟做着什么实验,出了怎样的麻烦……所有都只能从内部、从零查起。
可惜的是,被寄予厚望的唯一幸存者,姜妄对这里,也几乎一无所知。
听她谈起沈博士越来越奇怪、堪称是暴戾的转变时,宋岗目光沉沉,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造成这一切的是感染,那么显然,对方症状在逐步加深。
从两三个月前就已开始,一直到这个月21号,总部收到最后一次例行报告,随后,联络窗口陷入死寂,没了安全汇报,也没有求援信号。
对这样一个全封闭研究项目组,没有消息是最坏的消息。
“21号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记录姜妄陈述的细节,一边回看前面助理整理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意图拼凑真相。
这里当然不可能“下雨”。
姜妄在21号当晚听见的雨声,最大可能,是在大规模喷洒某种消杀试剂。
就在那一天,实验工厂发生了意外。
横在她们眼前的谜团没有缩小,反而愈膨愈大。
最关键的信息点始终缺失。
“之后……那几天,她一直守着我。没有伤害我,只是不让我出门。”姜妄缓慢回忆,“她也不去工作。第三天的时候,所里有人来找她……”
说到这里,她顿住。
像回忆起什么恐怖的事,她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然后呢?”宋岗追问。
“然后——”
她张口,嗓音也更轻了,像一场阴晦绵连的夜雨,而诉诸于外的字句,是雨里滴落着骇人的血滴。
“她,杀了她们。”
……
12月24号,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