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第二天,忙完工作的沈知唯如常到来,听她弹琴。


    姜妄心不在焉。


    夜里可怕的经历让她精神恍惚,接连弹错两个音后,沈知唯主动问她怎么了。


    她伸手按住姜妄搭在琴键上的手,语声关切,表现得半点不知情。


    但当姜妄不小心触到她的腕部时,她因为心理阴影有点应激地立刻抽开,倒是后者居然也缩了下。


    姜妄敏感觉察到轻微肿块,想起昨晚短暂的搏斗,她似乎踹到了她手上。


    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受伤了吗?”她轻轻问。


    “啊……”对面暂时停顿,也许正看向自己疼痛的手腕,“应该是睡觉时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的。”


    “博士,你昨晚来过,你有印象吗?”姜妄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她努力克制住了颤音,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否泄密。


    “不可能。”沈知唯想也没想,“这两天在忙新进展,我昨晚在办公室休息,一直到今天中午。”


    她嗓音低郁沙哑,听起来的确疲惫。


    “你怎么会这么说?有其她人来了?”


    “真的,是你。”姜妄克制着害怕,“博士,也许,你有梦游症?”


    她挂了疗愈师的头衔,早该想到,对方或许真的存在心理问题。


    她用词很审慎。


    梦游是个很好的借口。她刻意递给对方的台阶。


    然而,沈知唯没有接。


    “不可能。”她仍是坚决否认,声音更柔和了,问,“你这几天睡得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姜妄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掠过自己眼尾,像一点雨滴轻点。


    她听见她意有所指地问。


    她看不见,许多时候她们的交流起来需要配合肢体动作。一来二去,两人都对这样的接触习以为常。


    但经历昨夜的事,这一秒,被对方触碰的皮肤在战栗发颤,她很想躲闪。


    听起来中肯在理。


    可她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在遮掩、在隐瞒、甚至在不怀好意盘算什么,姜妄通通不知道。


    看不见具体情形,她无从判断。


    “博士,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查下监控。”


    这是她提出来的。


    她知道在有这么多智能设施的情况下,这里一定有着监控。所谓的为她安全着想。


    果然,沈知唯没有否认。


    对方似有若无叹了口气,依从了她的要求。


    然而,当她们一起查询管家系统,得到的结果是,确确实实,从昨天到今早凌晨的整个夜里,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2:37回卧室睡觉,在4:25离开卧室进了浴室,在6:01从浴室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


    听到结论的那一刻,姜妄浑身僵直发毛,像听了一出鬼故事。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的选择。


    她应该先自己收集证据,再找沈知唯对质。


    因为她看不见。


    哪怕沈知唯当着她的面动手脚,她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她每个按键是否证明,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篡改管家数据,她不知道……


    但再下一刻她又意识到,如果真是沈知唯动了手脚,那她该庆幸,她没有激怒对方。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顺着她演下去。


    尽管很想保持镇定,可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再靠上来时,姜妄几乎是惊颤。


    她自己也不信这么明显的生理反应对方没发现。


    沈知唯顿了顿,最终没有强迫。


    “音音。”


    近在耳畔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细腻磁性里些微的哑,好听,但,可怕。


    她听见她音量很低地问:“你最近吃药了吗?”


    第117章 厄种(四)


    风音是她的艺名。


    她们因音乐结识,沈知唯习惯这样叫她。亲昵而私有的称谓。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治疗什么的药?”又一个意外信息,宋岗敏锐提问。


    姜妄轻轻抿唇,露出有点抗拒的神采,但最终嗓音低柔实话实说:“惊恐障碍。”


    这是四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75年虫巢危机,除了失明,还带给她无穷的心理阴影,彻彻底底,令她的生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的音乐能疗愈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


    “所以,姜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幻听,或是幻觉的症状。


    显然,调查员想这么问。


    姜妄眼睫一颤,立即抬了眼皮。即便无法视物,闪闪的眸光仍令她双眸在这一刻分外灵亮慑人。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虽然失明已久,她还是习惯用面部表情表达情绪。


    言罢,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姜妄重新抿紧双唇。


    观察室内一时静得诡晦。


    强烈的不协调、不安感被她从叙述的过去带到了现在。


    猜疑无声弥散。


    宋岗悄悄做个手势,给旁边助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准备镇定剂,以防万一。


    口中则诚恳向姜妄表达歉意道:


    “抱歉女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


    沈知唯暗示是她出现幻觉,杜撰出莫须有的经历,就这样草草搪塞过去。


    姜妄不信。


    她当然不信。


    她坚信出问题的是沈知唯,可是她无处申诉。


    她眼睛不便,连出门都受限制,衣食住行全仰赖着对方,出了忍耐,还有什么选择呢?


    沈知唯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已经好转的ptsd也有了复发迹象,时常猝不及防惊醒,因为静夜里那丝丝缕缕的呼吸察觉自己背后躺了个人。


    她胸闷气急,浑身发抖,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那晚的恐怖事件没再发生第二次。也许对方的确是梦游。


    姜妄试图说服自己。


    但沈知唯的变化仍令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害怕。


    即便在白天,她也无意识恐惧于对方的触碰。


    沈知唯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有时她的手压过来,落在肩膀,不重的力量,但姜妄会轻颤一下,想要避开。


    姜妄得承认,其实她很喜欢她的手。


    每一根指骨完整分明,柔韧里有强劲的弧度。她清楚是人类的结构。


    可经历创伤后大脑糟糕的联想模式,会像那令她烦恼的噩梦不合时宜的闪回,让她想到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毒蛇,比如虫子。


    而这时那只手会压得更重。


    潮湿微甜的味道变得浓郁,被实验室浸透的幽淡气息凑近。


    沈知唯不给她回避的机会,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鬓角头发,担忧地问她,病症是不是更严重了。


    温柔的、亲和的、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姜妄先是不由的放松,然后,是难以言喻的不寒而栗。


    “也许……”她不知所云地点头。


    沈知唯给她准备了哌唑嗪和三环类抗抑郁药。


    第一夜,姜妄摸到床头的药,拿起又放下,犹豫着没有服用。


    第二夜,沈知唯过来陪她,看着她将药吃下,然后离开。姜妄难得睡了个好觉,无梦到天明。


    第五夜,她已习惯借助药物入眠,终于摆脱噩梦骚扰,也没再因深夜到来的访客惊醒过——但最可能的原因是,她睡得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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