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嗓音越来越轻。断句越频繁,那种鬼魅感越深重。


    带着某种难以确切形容的、微茫的恐惧,她轻声问:“你们,能理解吗?”


    这描述,抽象又切实。于是她传达出来的意蕴也变得诡谲而恐怖。


    像望不透的浓郁黑暗里,有未知生物正对着你后脖颈吹气。


    毫无防备一激灵,助理在记录本上戳出“咔哒”一声响。


    宋岗没有挪动,目光专注到可怕:“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


    沈知唯起初对她很好。


    去年十二月底,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来自对方的一封信件犹如神兵天降,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安静舒适的环境,任她自由发挥不干涉的创作,让她可以专注热爱的事业,不用为生计安危发愁,不必再被时局的浪潮裹挟奔波辗转于颠沛之中。


    这是她的金主,她的恩人,毋庸置疑。


    尽管偶尔的,对方也会流露出有点过界的控制欲——


    比如姜妄想置办新物件必须经过她手,由她选择安排,她没有自主决定权;比如姜妄要出门散步需提前向她报备,甚至要她陪同,以至她至今未出过镇子周围方圆两公里;比如对方可能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闯入理论上归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而鉴于这整个空间实际为沈知唯所有,她没有拒绝权力……


    不过,根据日常相处种种,她依然觉得这是个温柔到克己复礼的前沿科学家,至多因醉心于研究而忽略了人际交往里应有的界限。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事情怪异了起来。


    她总在一觉醒来,发现房间里的东西有被动过的痕迹。


    因为视力障碍,姜妄会无意识把每件物品的摆放谨记于心。搭在架上的毛巾,放在桌面的水杯,挂在柜里的衣服……有时挪动一个格子,有时只是左移了几公分,令她在惯性伸手时扑一个空。


    任意一点改动对她而言都极其明显,且增添不小烦恼。瞒得过人眼,瞒不过依赖肢体感知的她。


    她重新向智能管家设置了命令,禁止清洁机器人在打扫过程中改变物品位置。


    但情况没有好转。


    一日晨起,她听见外面隐约有声音。推开卧室门刹那,啪一声巨响,她被惊得定在原地。


    顿了一会,世界恢复安静。姜妄谨慎走出去,只是几步,脚底踩到不知名硬物。


    她俯身去摸,呛鼻的酒精味涌入鼻腔,模糊了个体特殊的气味信息,随即是指腹被玻璃质感的碎碴刺到的疼痛。


    滴滴,客厅的扫地机器人响起提示音,快速驶来,将她手底的垃圾收走。


    于是,那些宛如来自异时空的物质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了,只留给她满心茫然,不知所措——她甚至没有垃圾处理权。


    站在已然恢复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脏咚咚擂鼓的空间里,她恍惚感到一丝寒意。


    能随意进出这栋房子的人……除了她,只有她。


    熟悉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熟悉的同时,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


    某天深夜,姜妄忽然惊醒。


    她侧躺在床铺中央,手抓紧枕头边缘,心跳频率加快了。


    ——黑暗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看不见也没听见,但后背湿湿的、冷冷的,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凉风灌入被子,从四面八方侵袭她躯干。


    或许可以解释为感官代偿,失去视觉后,她皮肤感受器变得过于敏感,连一丝温度湿度变化也能察觉。


    但,这未免,太近了些……


    她努力保持冷静,很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她蹑手蹑脚一翻身,哒,左手碰到一块凉凉韧韧的,皮。


    包裹在柱状骨骼表面的皮。


    人的小臂。


    呼吸反射骤停。姜妄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手没有动。


    她嗅到熟悉的气味,像干燥冬季里一片咸腥的海洋悬在鼻尖,从高空慢慢倾倒、淹没下来。一切都是那么怪诞迷幻,叫人挣脱不得。


    她分不清是恐惧窒息所致,还是神经敏感的音乐者,潜伏于天赋里奇异到灵异的通感。


    旁边是——


    活人。


    熟人。


    沈知唯。


    她想轻吸一口气,但也不知是放松地舒张肌肉,还是紧张到吸气。矛盾感在这一秒抵达巅峰。


    她因为突然多出的人而害怕,又因为发觉这人是沈知唯感到安心。


    可事实是……沈知唯,真的就值得她安心吗?


    她是脑部视神经受损,眼球本身没问题,因而仍残余光感。


    她知道现在室内仍一片漆黑,来人没有开灯。


    “博士……你怎么来了?”


    她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几乎怀疑对方已经走了,又或者那里根本没有过人……终于,身后有了动静。


    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有人下床,远去,平稳而缓慢的——或者说是,僵硬的,近乎无声的脚步,咔哒,房门闭上。


    就如其悄无声息到来一般,这位深夜访客,又静悄悄离开了。


    从头至尾,像是她做了一场清明梦。


    她有试着在白天询问沈知唯,是否在她睡觉时来过,但没有叫醒她——只得到否定答案。


    沈知唯不承认夜里是她。


    这是姜妄的唯一感想。


    她也试过设置最大音量的访客提醒,试过在夜里反锁房门,甚至用东西抵住门……通通没有用。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反而,这些抗拒的举动似乎刺激到了这位来客。


    起初对方进门只是在她身侧躺下,安静得像尸体。如今存在感却愈发鲜明。


    姜妄开始在睡梦中感觉到明显动静。


    有时呼吸拂到她脸颊,她迷茫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人静静趴在她身体上方,也许是在端详,也许是在等待她反应,凉凉的,痒痒的,阴森森的气流扰动。


    手一动,她就摸到对方衣服,甚至部分身体。


    柔软又清凉,她不是没在白天摸过,但这样的场景,总觉得手感不太对劲,吓得缩起四肢,不敢动弹。


    古怪的氛围,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情此景却感受不到丝毫暧昧,只剩下惶然与可怖。


    对方就这样在黑夜中无声注视她良久,然后下床离去。


    次夜继续。


    不与她对话,不伤害她,也不停止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行为。


    幽灵一般。


    姜妄原本睡觉就晚,如今被折磨到有神经衰弱迹象,难以入眠。


    试着吃药解决,但安眠药带来了更大麻烦。


    又一次挣扎醒来,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动她。


    冰凉的物什贴着她额角,慢慢下滑,过下颌,到喉咙,链接其上的纤细柱体每一根柔韧匀长,而灵巧鲜活。


    她许久才回想起来,似乎是手。


    皮肉包裹完整的指骨,弯曲收拢,挤压攀附着她肌肤。那手指像许多条蛇在觅食,微薄的指甲是张开的毒牙。


    姜妄喘不过气了。她不清楚这是生理还是心理反应。


    今夜入门来的客人在肆意拨弄她,可是她很困很困,思维迟钝,身体动不了。


    无法支配四肢,但感官敏度并不没有下降。


    有东西滴答到她身上,慢慢地浸润,厚重粘腻。


    强烈的腥味肆虐着涌入鼻腔,她像跌进了一汪血海里,拼尽全力挣扎,也不过将两瓣唇张开一点点。无法呼吸,无法呼救,呛入喉道的尽是可怖的味道。


    那双手在她身上打转……不,真的是手吗?


    她在给她涂抹什么东西?是水,是溶液?是血?是药剂?是某样可怕的生化品?


    脑中混沌一片。越胡思乱想,她越接近窒息。


    真实与幻觉的界限完全模糊了,她觉得自己接触到那些滑腻液体的部位正火辣辣剧痛,她的皮肤在溃烂,脂肪在融化,骨肉在分离……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不能动弹。


    这场突发的、没有缘由、没有终点的绝望折磨持续了很久。


    直至她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一丝行动力,用力推开那个施暴者,仓皇逃离。


    翻身过程中没有章法地踢蹬了几脚,从对方身下挣开条缝隙,趁机脱身,慌不择路。


    她冲出卧室,嘭一声猛闭上门,扎进卫生间,打开水阀冲洗自己。


    全身被浇透,轰鸣的水声淹没了她全部感官,她不住干呕,失声痛哭,情绪彻底失控,可不论怎样搓洗似乎都残余恶心的滑润触感。


    那些东西沁到了肌理深处,泥泞的,濡湿的,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她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理智思考自己做出了怎样的不利选择。


    她应该向外逃,而不是把自己困进一个没有出口的绝路。


    但幸运的是,门外没有人堵她。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对方在天亮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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