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我吃这个,你……能听懂吗?”


    压制着自己的不安与隐隐兴奋期待的颤抖,她审慎地察言观色。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大胆,也很异想天开。


    她居然在期待一头与人类毫无瓜葛的节肢生命体做出人性化的回应。


    大蜘蛛只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又把食物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来……好吧,它听不懂。


    反复试验几遍,温元得出这个结论。


    真不知道该感到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


    一个人孤独深陷虫巢固然很可怕,但……跟一头怪物你来我往对话,似乎也没好哪去。


    口语交流行不通,她只好以肢体动作传递信息。


    她慌里慌张比划一番,从包装袋里拆出饼干送进嘴里,费力咬下一块,嚼了嚼,张口向它示意,再闭嘴咽下去。


    全程,对面大怪物看得目不转睛。


    然后她把压缩饼干咬过的一面展示给它,希望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人不吃虫子,人有自己的食物。


    大怪物应该是明白了。


    它螯肢一勾,插着猎物丝囊拖了回去,终于不再坚持向她投喂恶心巴拉的活体蛋白质。


    温元长舒口气。


    被吓被绑了大半天,她确实饿了,低下头继续啃饼干。


    怪物趴在另一边,慢吞吞用触肢与螯肢将食物抓取到口器边,动作很慢,侧着头胸部,用两只主眼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问——


    确定吗?很美味的,你真的不吃?


    温元余光瞥见,埋头专心咀嚼,生怕自己表现出一点被它误解为对虫子感兴趣的意思。


    吃到一半,阴影快速袭近。


    替她将来自秃毛蛛的礼物食用完毕,大蜘蛛叼着剩余垃圾,爬到了她身边。


    鬼魅的微光,巨大的形体,张牙舞爪的尖利附肢,只是一块头区的阴影就能轻易将她整个人笼罩……哪怕已经知道它大概率不会伤害她,面对外观如此惊悚的异类,人还是会本能发怵。


    幽暗夜光被反人类常识存在着的肢体切割破碎,漏下的空白是尖锐的几何体。


    温元被盯得吃不下去,放下手,在这阴阳罅隙里仰头,望它。


    黑暗荧光似浩瀚星辰闪烁,它绮丽的体毛与金属光泽的关节折射出深深浅浅不同光波,身披着满身光怪陆离的茸毛,岿然不动。


    大大小小的蛛眼凝着专注的光,头胸部压低,看她,又看向她旁边的包。


    仿佛郑重思考了一会儿,它伸出第一枚步足,超大容量的专业背包在它爪下小巧无比,无师自通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爪簇宛如没有手指的磁吸式大胖手卡着包装袋,被绿光镀成妖冶深紫色的几丁质端缘像柄淬了剧毒的刀。


    温元抓着自己半块压缩饼干懵懵地看它。


    它又看她四眼,沉思一下,把那完整的一袋放回去。


    转而爪尖一勾,将她手中半块饼干勾走,反身爬出丝室。


    “……”


    忽然被抢走食物的温元,半晌没反应过来,望着那地动山摇远去的巍峨背影,茫然。


    ……


    大怪物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虽然身上已完全不疼,但她摸出背包里带的物资,还是仔仔细细对伤口消毒后做了简单处理。


    不是不相信大怪物的治疗方案,只是……好,就是不相信。


    毕竟人蛛有别。


    然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看了机械表的计时,温元到傍晚六点又啃了小半块压缩饼干,怪物还没回来。


    大半日滴水没进,填饱肚子后,口干得厉害。


    在偌大的丝室里徒劳转一圈,蛛网保水,以前会在一些凹陷的角角落落发现残留蓄水,但今天毫无收获。


    她恍然明白了过去几天巨蛛时不时挂着满身水珠蹭她是何用意。


    它在定时汲水喂她,只是她每次都以为它不安好心。


    她想,既然它每次都能快速返回,这附近应该有水源。


    不让她出去,那……在这地下巢穴探索,没关系吧?


    背包里塞了备用保暖衣物。


    温元将东西收拾一遍,翻找出来,总算能换身干净完好的蔽体服装了。


    防水防风材质对这里环境而言很闷热,但也没得挑剔。


    她行动起来,再选几件设备带上,摄像仪,机械表,荧光胶带,头灯,臂灯,甚至是gps、通讯器和定向仪——万一能用呢?


    至少,她要趁电量被白白浪费完之前多试试。


    不直接带走背包,是担心届时折返的大怪物误以为她出逃,再被触怒。


    她不敢小看对方的智商。


    温元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找了个可以离开原地的借口。


    她还是不死心。


    她在试探怪物的底线,企图在未知境遇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这几乎在两年野外工作中内化为本能——作为被温魁一手带入复兴署调查组的外围成员。


    尽管,她来到这里,跟复兴署没有一点关系。


    这是一个完全的私人行为。


    没有任何部门任何组织能为她的生死安危兜底,除了她自己。


    她害怕虫子,但她更想要姐姐。


    姐姐是她勇气的源泉。


    蛛丝层层复叠叠。


    跟着有真菌照耀的方向,温元畏手畏脚,踩着块块丝垫不断向下。


    像坠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亚空间,无论如何走不出去。


    重复中微有差异的景致十分磋磨人的神经。


    每一次转角都提心吊胆期待着通道能有变化,但恐惧会出现不好的变化,当尘埃落定视界清晰,放松兼失望,习惯且疲倦于始终不变的图景,然后,在下一个转角周而复始以上过程。


    这绝对不是有趣的体验。何况,大脑本身倾向于做出最坏的打算,这种情况俗称为,自己吓自己。


    每隔几米,她用荧光防水胶带留下记号。


    当菌光从眼前消失,怪物为她开辟的“人行道”到了尽头,她不得不打开头灯照明时,事情有了变化。


    可怕的变化。


    低亮度的冷光下,蛛网通道间出现了零碎骨骸,白得反光。


    有微生物在上面栖息,低迷光线掠过,迸发出幽蓝惨绿的荧光色彩。


    她步入一个黑暗与死亡统治的世界。


    越往深处,尸骨越多。


    大蜘蛛明显有定期清理巢穴的习惯,所以,这些不是垃圾,是它的藏品。


    心率提升,温元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呼吸。


    感官限制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不知走了多远,啪嗒,脚底被一个圆圆的硬物绊了下。


    打光照去,她低头,看清一片惨白里的不计其数的骷髅头骨后,猛然朝后一趔趄,险些摔在密密覆盖的蛛网上。


    这亲切、熟悉、让人瞬间从脚底麻到天灵盖的骨头形状,让她确定了,这些残骸,就是人的。


    它们的肉被剔得干净。


    而且,肉眼可见,死状极其凄惨。


    分尸分骨不算什么,不少骨骼存在明显的不正常痕迹,牙痕,爪痕,断成两截的,打孔穿刺的……


    为什么这大怪物对其他人类这么残暴,却好吃好喝——对蜘蛛而言的好吃好喝——养着她,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慌张间摄像仪和定向仪都摔脱了手。


    温元手忙脚乱重新拾起,先拍了拍摸了摸摄像仪确认无恙,收好。在将定向仪翻到正面时,她一愣。


    光点一闪一闪,定向仪表头在跳动,频率忽强忽弱。


    ——有信号。


    是有人在附近,是余留人类设备的残响,还是,有别的电信号磁场在干扰?


    心跳声大作。顾不得惊恐了,温元飞快爬起来,左右横挪位置,通过三角定位确定了信号源头大致方向,朝着那方摸索行去。


    方位指示是直线,但实际路径不可能取直。


    她一手持定向仪,一手不断拉扯蛛丝开路,这过程里,任何一点异响都能叫她心跳飙升近两百。


    信号越来越强。


    穿过又一块被蛛网堵塞的区域,她攀爬钻洞,被蛛丝黏了满身,狼狈挤出层出不穷的天罗地网,终于,前方重又出现宽敞的空间。


    这处腔室稍矮,她像只人形小蜘蛛挂在网墙上,白光从高处打下去,黑夜潮湿阴郁围堵在四面,一眼不见尽头。


    扒着蛛丝一寸寸溜下去,落到下方横向蛛网上。


    她扯掉黏住双手双腿的白丝,不用再在千丝万缕间探路,直起身来,一点一点将亮度调高。


    她没有听见异样声音。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