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对死亡的畏惧激发了身体潜力,最后一下,她将它的须肢踹得一偏,飞快翻了个身,带着满身零碎的黏性蛛丝爬动,力图逃离蛛爪捕获。


    剧烈的颤动自身下网络传来,源于怪物的八条腿。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混乱地回头观察动向,却失去了其踪迹。


    原地空空如也。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寒意已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


    ——比见到蜘蛛更可怕的是,蜘蛛不见了。


    转头是生理本能。


    她想找回它的身影,重新获得掌控感,于是,一错眼,黑暗里巨大的畸形物,挂在了她正前方低空蛛网上。


    黝黑的蛛眼几乎与她角膜贴着角膜,温元被吓到失声。


    三魂七魄都被这突然的贴脸轰出体外。


    它还能跳!


    天知道这么大的体型,到底为什么它还能这么灵活矫捷。


    八足液压驱动,以极其轻盈强力的弹跳技能,一瞬间闪现到另一个方位,给扭头的人类当头一棒的窒息惊喜。


    原始野生蛛的全部吓人之处,它具备了十成十。


    温元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它。


    第一次看清楚了它的背甲。


    精巧的结构色形成瑰丽的虹彩效应,对称分布着闪亮的蓝绿金斑块,如金属鳞片反光。


    角度变幻,它们便隐没入阴影,只余下深渊般的浓黑。


    它头胸部昂起,螯肢、附肢、与第一对步足全部张开,形如一朵节肢与刺毛组成的死亡之花,想要拥抱她。


    比外星生物还要极致的异类感。


    温元手脚打滑直往后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它吓唬她,饿着她,绑着她……现在还想吃掉她!


    她讨厌它!


    ……


    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不吃她,只是替她松绑。


    满富附肢的巨大蛛身将她困住,尖锐狰狞的口器逼近,一对螯肢比她脑袋还大,在那些钢筋般结实而又比尼龙还柔韧的蛛丝上左右划拉,窸窸窣窣,她身上的束缚感松了。


    蛛丝的掌控者自然比她更了解如何对付这些东西。


    它用多条灵活锋利的步足分而化之,扯开丝茧,还用腿节上的毛梳把黏在她皮肤的物质细细收走。


    一边做着刮取动作,一边将蛛丝塞入口器吃掉,回收蛋白质。


    被蛛腿擦过的感觉太鲜明,力道不轻,她几乎以为它在刮她的肉,而后津津有味品尝。


    但仔细看看自己完好的身体,充其量只是刮下了点角质层。


    粗硬密集的刚毛化作了纤柔的刷子,拂去尘埃,扫走粘黏物。


    做完这些,它抓起她的手臂看了看。


    真的是“抓”。


    它的足尖有两枚硬化的爪子,像猫咪一样能自由伸缩。


    此刻它们从蓬松乱毛里探了出来,勾住她手腕,把她胳膊拉到它的大眼睛前,仔细查看。


    细嫩皮肉挨到它口器边上,但它没有啃食。


    只是再次用触肢与螯肢周遭的细密刚毛擦了擦,一个近似于嗅闻的动作。


    它没有像鼻子这样集中式的嗅觉器官,它遍布足部的化学感受纤毛就是它的嗅觉味觉处理器。


    这是它能轻而易举找到温元的原因之一。她在蛛丝留下的气味,她跋涉过雨林的痕迹,空气滞留她的信息……整座虫巢都是它的感官延伸。


    这是一个全身结构都迥异于人类的怪物。


    这也是大自然魅力所在,千姿百态的生命形态,远远超出人类认知。


    认识得越多,某些人身为人类不可一世的狂妄自大,越显得可鄙可笑。


    嗅完,它张开螯肢,毒牙弹出,轻轻抵在她皮肤上。


    下方小孔泌出凉润润的东西,涂抹上伤口——


    有她在雨林跋涉擦出的大大小小痕迹,还有刚刚被蛛丝勒出的鲜红小口子。


    涂的什么,毒液吗?


    ……这么大费周章,不像。


    它每一个动作都很温柔。


    可以杀人千百遍的锋利武器,只是用一点点尖端辗转在她每一寸皮肤,混杂过敏的痛觉神经传入中枢的大量信号,撩进心底的烫和痒。


    想缩手缩不得,她满心惶恐与迷惘。


    她诡异地从它一系列举动里看出“愧疚”两个字。


    谁愧疚?这头蛛吗?


    温元还在发抖,但已区分不清是害怕的抖,还是遍体神经过度兴奋。


    ……


    织娘明白了。


    她应该是疼了,所以前头反应那样激烈。


    好可怜的小人啊。


    第无数遍发出这样的感慨,它拉起她的手,分泌出麻醉类液体,涂遍她的创口。


    这是个需要精细耐心的活儿,女人的皮肉对它很有诱惑力,它得很小心不涂成毒液与消化液。


    涂完,她果然安静了。


    织娘高兴地扬起了触肢。


    惩罚时间结束,该安抚了,不然会影响到她们的感情。


    可惜对人类的提问暂时还没得到解答。


    她到底爱吃什么呢?


    它试探着,再次拿出蛋白质大餐。


    ——秃毛蛛留下的那团蜂,被紧紧缠绕在蛛丝里,双翅折断,腹部隐约深处汁液,将蛛丝都染黄了。


    它垂下头胸部,转动后侧眼,让脑袋上整整一圈眼睛都盯住了她,力图最清晰、最完整地成像,以免曲解她的意思。


    它是个聪明会反思的生物。它对她们的交流方式摸索出了点心得。


    织娘将食物囊朝她身前推了两下,意思是问——吃不吃?


    它有点期待,又有点不那么期待。


    如果她喜欢吃别蛛给她的食物,它要把那头蛛带回来给她打猎吗?


    ……


    这头大怪物似乎……对她真的没有恶意。


    伤口不疼了,温元用了很久才冷静下来,想通这点。


    不止没有恶意。


    甚至可以说,或许,它对她太好了些。


    是的,好。


    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很可怕,很像她已经失心疯出现幻觉,或者因长时间的囚禁折磨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但事实就是,这怪物以巨大的体型、可怖的生物装甲、凶恶的钩爪锯牙,不伤她不吃她,好好养着她。


    它只是不让她离开。


    而外面雨林世界的残酷,她也见识过了。


    所以,在对方又一次用狰狞的附肢勾着狰狞的丝囊塞给她,她心脏跳得飞快,瞄一眼它光芒幽晦的大眼睛,壮着胆子揣测——


    也许,它真的只是想给她食物,并不带恐吓意味。


    第75章 织娘(十一)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大怪物还在等她回答。温元很小声地问。


    嗓音很轻,喉咙残余爆发过后的干涩沙哑,细腻里带点微微颤音的声调,在这除她以外空无一人的地下丝巢回响。


    看不出它的情绪,她一切选择都只能是赌博。


    大怪物沉默望她,没有回应。


    ——沉默可能是听不懂,也可能是不解。


    于是,不理会它殷勤推到她面前的“食物”,顺着又潮又黏的蛛丝,她当着它的面,捻手捻脚挪到了背包掉落的角落,将设施设备重新整理了下,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


    密封袋发出粗糙摩擦声。


    它一直在看她,头胸腹部转动的角度微乎其微,但漆黑凸起的多对眼睛一直正对她。


    它对她的声音有反应。


    但不是她期待的反应。


    手缓慢拆开包装袋,露出里面灰白石块一样的东西,在它面前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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