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为什么这样蹭自己?
热乎人体黏上来一瞬间,它比人脑还大颗的蛛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软软的,暖暖的。
好舒服的触感啊……
她是在撒娇吗?
她开始摸它口器。
手指轻柔划过刚毛与肌肉组织基部的力道带来绵绵不绝的瘙痒,尖利的螯爪受到刺激而探出,端部压入人类细嫩的表皮,毒腺孔无法自控渗出了一点点毒液。
不可否认,她柔软的肉。体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她似乎全然不清楚她的动作有多危险。
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最薄弱之处抵在敌人的武器正中,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与危险,极其挑衅的动作。
但织娘到底是智慧理性的高等生物。
她呼出的湍急气流晃动它螯基的纤毛,下一刻,它醒过了神来。
松开毒爪,前中眼扫过她白皙的皮肤,清晰高敏的视觉下,它看见了那点晶莹液滴,是它理智飘移的证据。
织娘按捺住背后咕噜咕噜蠕型的心脏带来的蠢蠢欲动,有点羞涩与懊悔于自己的鲁莽。
好危险、好危险啊!
但它不会责怪小人的莽撞,只会心疼。
它明白了。
她是饿得慌了。
可是它带回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她都吃吐了。
好可怜的小人啊。
她还在对它乞食。
四肢柔软地磨蹭着它,身体颤抖,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自责又爱怜地看她,螯肢顺着她的力量张开,让她如愿以偿陷进自己的怀抱里,两侧触肢与头对步足也抬起,一节一节抚摸过她的后背内骨骼,隔着皮肤肌肉与肋间组织,也揉一揉她慌跳的小心脏。
它克制地抱抱,以示安抚。
经过深刻反省,织娘认定都是它的错。
它应该先好好搞明白现在外面的人类究竟都吃些什么。
根据它的观察,毕竟,时代是会变的,人与人也是不一样的。
……
粗细不一的粗犷刚毛在背后剐蹭出明显动静时,温元颤得更加厉害。
这重型卡车般的怪物,肢体极其有力,任一枚附肢都能让她粉身碎骨无数个来回。
它盘过她后背时,好像快要将她整根脊椎碾碎。
她惊恐万状。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大脑越是空白,以至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它终于要动手……不、动口了吗?
第72章 织娘(八)
大蜘蛛走了。
临走前,它纺出整整齐齐的雪白网布盖住脏污,一层一层密封缠紧,用纺织器携在腹部后端,将残余垃圾打包带走了——
它每天都会打扫巢穴,保持她们共同居所的干燥与洁净。
突然被放开的温元,望着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蛛丝足够强韧有力,怪物在蛛网上的行进实则是悄然无声的。
可当它拔地而起时,八根长足犹如支撑庙堂的梁柱活化抽离,上上下下白蒙蒙的网络颤晃,总给人以地动山摇、穹隆将倾的恐慌。
它放过她了。
存活是幸事。
可巨大的未知、反常、不可捉摸,就像深埋血管的不定时炸弹,时时搏动隐痛着,不知何时会轰然爆炸,炸得她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它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错乱感令她动摇了。
温元迷茫缩起手脚。
之前巨蛛每次离开都很快折返。
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很长时间蜷在原地没有动。
盯着暗沉的出口幽幽出神。
巢穴阴暗潮湿,菌光向外,蜿蜒成森然的荧绿色通道。像恐怖片里打上标记的安全通道,诡异晕染的色彩本身,就暗示了不安全。
窣窣窣……又来了。极轻的动静贯穿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穴,分不清具体声源。
她总觉得这巢穴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有可能,还存在着更大的怪物吗?
或者……它还囚禁了其它活物在这里?
越想,寒意越甚。
这片地下蛛丝王国区域很广,在她初入巢穴时就体会到了。
现在她所在位置,是一间囊袋状的巨大丝室,四壁尽由蛛丝缠结构成,如无边绒毯。
肚大口小,全面封闭,只有一处开口通向外部,怪物日常进出就通过那道窄窄门洞。
丝室之“大”,只是针对人类而言。
以怪物的体型维度看,这里充其量,只是它一间小小卧室。
想着想着,温元忽然一跃而起。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大步迈开,跌跌撞撞朝洞口跑去。
她不能再任凭摆布了。
她要离开蜘蛛巢穴,她要试试能不能走出这座岛屿、找回自己的背包、找到这里可能存在的人造建筑……怎样都好。
总比被困在大蜘蛛身边天天忍饥挨饿忍受惊吓好。
短短两天而已,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世界观、人生观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尽数被颠覆。
出口处拦了层坚固的蛛丝,在菌光里晶莹闪烁,像道华丽的落地窗帘。
——它出去前顺脚封住了入口。
这东西俨然不是拦她的。孔隙很宽,她抓上去,扎实的手感,像扒住一团沥青制的绳索,拉开,粘黏又潮湿。
她从空当钻出去,勉强抓住附近的蛛丝维持平衡,蹒跚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弹韧蛛网间,艰难跋涉。
靠重力判断方位,她手脚不停,尽可能往高处爬。
她不敢走常规道路,生怕撞上返巢的蜘蛛。
而这方法一定程度上是奏效的。
人小有人小的优势。
蛛丝网络纵横交错,她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能钻逾的缝隙。而且蛛网足够有弹性,意味着即便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当然还是会摔痛。
她一次又一次机械地迈动腿脚、挥动手臂向上攀爬、顶触,偶尔因脚滑或脱力摔跤,跌得满头满身蛛丝黏液与纤维,但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扯掉阻碍自己行动的丝线。
有些粘得过分牢固,几乎生生脱下层皮来。实在扯不断的,也只好任其自然。
到后期,肢体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正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困死在这黑暗无人的地底空间,再一次抬手,她摸到更加湿润的团块状物体。
草木与土壤的芬芳扑鼻而来。
是泥与丝的混合物。
她头顶来来回回反复摸索,挪动许久,终于发现一块薄弱处。
薄薄土层被杂乱的蛛丝粗浅封印,她拨开,艰难顺着间隙往外钻。
哗啦,一大块连着植物根茎的蓬松丝团掉落,白光透进来。
拨开覆盖在地表的厚大叶片,暖呼呼的湿润空气自叶隙侵入,和着周围各色植物焕发的五彩。
绿意熙攘迎面,熟悉景象重现在眼前。
温元深深地、大口地喘气,凝望眼前雨林景色,恍如隔世,恍若新生。
无与伦比的欣喜令她重燃起源源不绝的力气。她迫不及待蹬着树根爬上地面,手摸到黏黏的物质。
她灰头土脸趔趄一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膝盖、以及附近的树干草叶上残存零星乳白丝线。
新鲜的,蜘蛛经过的痕迹。
……如果怪物发现她逃走,她会是什么下场?
四周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声渺远的虫鸣或虫翼振动。
站在洞口,往前是神秘原始的丛林,往后恐怖怪物的巢穴,心脏在胸腔嘭咚嘭咚狂跳。
死里逃生,心跳还牢牢记得被蛛腿钳制的恐惧。
至少现在,她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地下窟窿,回到地表,象征自由的雨林。
她用力拍掉了,悄悄呸了一声,朝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植被一头扎了进去。
脚底垫着厚厚苔藓绒毯,倒是寂静,但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始终洪亮追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