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


    这次,她没有拒绝余地了。


    僵硬抱住被强塞入手中的巨大虫蛹,温元终于明白,它是要她吃这些东西。


    她艰难咽了咽喉咙,低头,盯着漆黑里翻涌着诡异白质的裂口处,像看见了地狱的入口,里面传出一股股浓郁怪异的腥气,令人作呕。


    而巨蛛趴在她不远处,硕大蛛眼一转不转,恢宏寂然地,以一个随时可能会扑食的状态。


    来自巢穴四面八方不匀质的幽弱绿光,将其阴影渲染得格外深重而诡谲,令人胆寒。


    它锋利堪比断头铡刀的八只足静静撑立在体侧,像一座冰冷坚固的巨型骸骨,带来另一团冰凉腐烂的尸首,强迫她食用。


    否则,她会成为它利爪下新的尸体。


    外分泌的消化液注入食物,将蛹融化得软软趴趴吹弹可破,只有一层半融不融的几丁质外壳裹着,手感烂溶溶。


    表面蜡质油油滑滑,并不好拿。


    她因紧张而过于用力,于是,一个不慎,岌岌可危的外皮爆开了。


    噗嗤!她被湿哒哒的内容物喷了一脸。


    古怪的腥气直冲鼻腔,甚至在大脑中枢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黏稠濡滑的触感混杂要命的气味,温元当场反胃。


    她立刻想要推开,可紧接着,一股巨力沿虫蛹传递到手中,阻止她妄为。


    抬头,面前怪物还支着它的八条腿,犹如无情的巨型机械生命体,用恐怖的蛛眼冷漠地盯她。


    幽暗环境里山一般庞大的躯体,躯体顶端一排巨大的纯黑色眼睛微弱发光,压迫力十足。


    看它这表现,鉴于她一而再再而三浪费食物的事实,它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很想死。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这怪物杀死。


    温元饱含热泪,眼一闭心一横,埋下头,凑近手中活物——


    是的,蛹也是活的。它正在靠残余未分解的肌肉扭动,劲儿还不小,抽搐着想要从她手中挣脱。


    已消溶的浓郁虫子汁噗嗤嗤从裂口挤出,一股一股,从边缘下滑,沾湿人手。


    好在她提前把眼闭上了,尽管湿腻腻的手感让她感到非常不妙,但黑暗给予了她莫大勇气。


    她不敢再看大蜘蛛,用牙尖将蛹皮咬开一点点,作呕的甜腥味直冲进鼻腔。


    她停了停,屏住呼吸,咬肌使力,终于咬下第一口。


    先碰上舌尖是流质的,软烂的,夹杂少量薄韧的纤维感,似乎没什么特别味道……


    也可能是她已经精神恍惚到失去味觉。


    又一口。


    这口很实。大量滑糯的东西含入口腔,化在舌面,甚至还在隐约蠕动。


    一时之间,莫可名状的滋味,不似可食用物质的糟糕口感,让她喉头肌肉做哽,无法下咽。


    而凉凉的液态物淌入喉管,将全部消化道细胞都像糊上了一层脓痰状物,吐不得,咽不下,噎得喉咙痉挛的疼痛。


    疯狂犹豫的两秒间,会厌软骨指令错误,液体反流入气管。


    喀喀喀!


    温元侧过头张口呛咳,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摆脱险被呛死的境地,终于狠心咽了下去。


    她咳得泪眼朦胧,眼前一片模糊。


    难受得紧,她晕头转向,正想抬手擦一擦,忽然,熟悉的酥痒兼刺麻感从眼尾传来——


    大脑瞬间清醒,连视野也清晰了。


    大怪物抬起它的触肢,靠近了,爪簇搭上她眼角,威胁性地蹭了蹭、晃了晃。


    它在逼迫她继续。


    温元悚然。


    呼吸骤止。她先对上怪物的眼睛,接着,僵硬垂眼,看向手里剩下的一大团固液混合软物。


    蛹内物质太浓稠,她倒想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完了事。但……


    真不该睁眼的。


    汁液黏糊糊沿指缝往下滴,鼻翼一松,直冲天灵盖的腥气快要把她三魂七魄都冲出身体,脑浆脑仁内脏汁液都咕噜跟着这半消化的昆虫内脏与肌肉混合物一起洒落满地。


    嘴一张,没碰到“食物”,胃酸反上来。


    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逆流而上冲口而出,她甩掉乱扭的活体虫蛹,转头趴在蛛网上吐得昏天黑地。


    这下,她也仿佛掌握了蜘蛛类特殊的饮食技能,消化液从胃里掀出,覆盖到“食物”上,烧灼消化着肉质,冒出袅袅白烟。


    酶类加胃酸加虫蛹汁液本身的腥气,味道石破天惊。


    她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地球。


    这里是堆满尸体的地狱,还是惊悚科幻片里腐烂的外星球?


    但不管在哪,她都不能不认清现实——


    她做不到。


    它杀了她也做不到。


    人才不吃这种鬼东西,不吃!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温元用仅剩的力气一脚踢开那团秽物,在大怪物再次伸出爪来前,她连续后退,一直退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奄奄一息蜷在蛛丝网络上。


    她通红着眼瑟瑟发抖,直直瞪大眼看向对面张开了触肢与毒螯的八足怪物,等待发怒的大蜘蛛光临把自己吃掉。


    ……


    怪物暂时没有动她。


    它在绕着她打转。


    它以半悬空的姿态挂在周围丝墙上,头顶一圈眼睛注视着她,八枚爪尖精妙地踩着细细蛛丝上,一圈接一圈,悄无声息。


    它似乎在观察,似乎在评判,又似乎,只是在犹豫思考几时下口、从哪里下口。


    很可怕。比它直接做出攻击行为还可怕。


    这真是极致的煎熬。


    又饿,又冷,又疲惫,还有恐惧时时刻刻,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快要将她逼疯。


    在这里,恐惧是具象化、有实质的。


    恐怖最极致的化身,就是面前有着八条长足的巨型怪物。


    这座原始的岛屿上、巨虫的天下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昆虫纲,蛛形纲,多足纲……这些节肢动物,脚多的、毛多的、体节多的、外骨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能引发人焦虑与恶心的东西。


    温元曾一度以为自己并不害怕虫子。


    她只是常备杀虫剂,看到讨厌的虫子就迅速杀死或驱逐,不论昆虫还是蚰蜒还是蜘蛛……尽管在这过程中,她时而会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但她坚信,至多只是这些生物乱飘的体毛害她过敏了。


    是的,讨厌而已,怎么能叫怕呢?


    直到她来到这里,见到这些完全不归三界之内物理体系管辖、更不遵照地球生物学历史生长的……纯粹的恶魔。


    是的,她想,她怕昆虫。


    她怕蜘蛛。


    好怕。


    是因为她曾经不小心用杀虫剂喷到一只怀孕带卵的雌蛛,这类生物来报复她了吗?


    她为什么这样莽撞地来到这里,她为什么没能做好更充足的准备,她没找到姐姐、救不了姐姐,反而把自己搭进来……


    恐惧与张皇令眼泪汹涌,无尽的后悔与自弃淹没了她。


    在可怕又茫然的大蜘蛛面前,温元抱住可怜又没用的自己,忍了许久仍最终失败,破防地失声痛哭。


    自抵达这里以来她已经忍耐太久太久,紧绷过头的弦一下断裂,结果是灾难的。


    全部负面情绪宣泄而出,大脑丧失判断能力,好像所有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它不是要吃她吗?吃吧,吃吧!就当是罪恶的人类给被破坏的生态赔罪了。


    她突然的崩溃,又突然的献身精神发作。


    看它不动,她主动靠近,手脚并用膝行到它面前,引颈就戮贴到它的“胸口”——它眼睛下方的区域,也就是所谓蜘蛛的“额”。


    额下生长着它的口器。


    她埋进它两条螯肢之间蓬松的绒毛里,感受到长长短短的尖刺扎着自己,一抽一抽地颤抖。


    哪怕害怕得快昏过去,她张开双臂环住它那对巨钳状的狰狞武器,勉强将自己挂在它口器前方,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它的体毛上。


    人类突发性的情绪激动,真的会做出不理智行为。


    她呜呜咽咽用一只手去掰它毒肢,全无道理不讲章法,完全找死的行径,希望它给自己一个痛快。


    覆满敏感刚毛的部位被她反复摩搓,掌心蒸腾的汗液印染,哺乳动物恒定的体温熨烫,这是种怎样的刺激,只有大蜘蛛知道。


    下一秒,比她小臂还长的毒牙从后槽弹出来,掠过她胸口、锁骨,划过耳垂,抵上了她后颈与后背,边缘锯齿下压嵌入皮肤,尖端贴在她后心窝,脊椎左侧的第5胸椎,离她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过数厘米。


    奠定其凶猛掠食者地位的核心器官,它高居虫岛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螯肢武器,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而言究竟有多恐怖,只有切身体验,才能真实体会到。


    只凭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温元僵住了。


    从感受到那冰冷肃杀的死亡威胁贴近自己的那一秒,就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她被泼清醒了。


    然后,止不住抖若筛糠。


    尤其,她察觉尖锐的顶端在朝里陷,显示出即将注入致命毒液的可怕趋势。


    人为什么总要在真正大难临头时才后悔?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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