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现在它已经知道了,妈妈这个称呼没那么简单。


    这不仅用于真正的血脉关系,在一些特殊情况、特殊场合、特殊时间,也可以用于伴侣之间增进感情。


    她爱它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


    顺利哄好恋爱脑史莱姆,姚灵衣终于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车打水。


    不过刚下踏板走了两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触感犹存。


    她提起裤脚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质环在她小腿皮肉上,将白皙的皮肤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轻微收缩了一下,宛如章鱼触腕般的吸力把丰润的腿肉挤出凹痕。


    显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这是生怕她把它丢了跑掉,还是贴心地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裤腿。


    下面路程还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车可以储蓄光能风能,不用太担心,但水源得适时补充。


    废弃区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好,她不敢站得离河太近,先将净水器投下去采了个样,取出后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让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顺便简单测了下水质。看各项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她再拖出车辆自带的抽水软管投入河中。


    等待车载泵自动抽水的过程中,她点开终端,联上网络,翻看最新热讯。


    没叫她失望,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的通缉令版本更新了。


    现在,她成功从商业间谍晋级为了生态恐怖分子。


    随手点一条报道进去,光是标题就骇人听闻——


    “紧急快讯:反人类叛军窃取地母核心数据!”


    下方撰文洋洋洒洒:


    “……据悉,近期震惊全球的324恐怖袭击事件背后,还有早已潜伏于生物科技巨头‘曙光’公司的叛军间谍,她以网络安全专员身份为跳板,旨在摧毁女娲计划与方舟计划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缓,地母系统核心数据关乎全体人类命运,此举已非犯罪,更是对全人类的宣战……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为受害者,正在积极配合调查,并愿全力支持后续追捕行动……”


    看到最后一行字,姚灵衣捏紧手指,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目光落回顶上那亮眼的鲜红色标题上,她还是笑不出来了。


    河边有风,薄雾卷着冷冷的湿气,将她眉眼也染得烟白而湿冷。


    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扣下来,直接把她打成全人类公敌,是生怕她活得太顺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关掉设备,在抽水软管细碎的嗡嗡声里,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1.5亿公里外的宇宙投来的阳光,翩然擦过剥落的工厂房顶,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绿植的后代,让破败的旧时代建筑焕发出盎然生机,更远方,无穷无尽的绿像海洋将土地淹没了,这里退归于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贪婪地凝视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过往人生不曾亲眼见过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可能甘心止步?


    凉润的空气渗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细胞,她缓缓吐气,收敛目光,低头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转过头,身旁铁壳工程车岿然如一座小山。


    驾驶舱门半开着,不过车底座高,她的视角看不见里面更多东西,只是原本琳琅满目一直挂到车顶的黏液触手不见了。


    看一眼水箱已经加满,她收起设施,然后返回车上。


    爬上登车梯,姚灵衣一只脚迈进去,身形一顿,另一只脚卡在了舱室门边。


    浓郁血腥味与淡淡硝烟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些气味从昨夜就塞满了车厢,只是夜里闻惯了,嗅觉系统不再敏感。


    而现在,她刚从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随这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团烂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黄色菌体收回去了,涌动着、蠕簇着,融合成为新的一大团……和原本陈放在车厢地面的尸体一起。


    湿黏透明的流质薄膜为外皮,焦黑、青灰、肉红色的生物碎块为内容物,这一双史莱姆怪物与走兽型怪物无厘头地糅杂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车内的破碎日头里五彩斑斓,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残肢吞了进去,而且吞得乱七八糟。


    细胞质充当胶水弥合不同部位,内部的生物形态完全扭曲了,鳞甲七零八落,皮囊皱皱巴巴;半块空荡荡头颅在腹腔,类似肠道的东西挤挤挨挨却堆放在颈椎上,像大脑白质蠕动着;胃是情感器官,它将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挤压皱缩,用自己的细胞骨架附在上面,牵拉着胃袋忽而干瘪、忽而鼓胀地起伏着,模拟心脏跳动……


    全部器官都错位了,乱套了,无比混沌,却又依循某种诡异的摆放规律。


    洞洞没有视力,无法观摩自己的尊容,于是,它按照自己对动物构造的了解放飞想象,捏了个四不像。


    它觉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欢什么样子,自己就吞掉什么生物,变成那个样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欢,它可以永远不停地变化形态,永远不停地吞噬活物,永远不停地模仿与伪装……只要她喜欢。


    它真聪明。


    只是,还没调整好姿态,她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怎么了?是惊喜?还是厌恶?


    快要将舱室淹没的一大团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动。


    它有点不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朝她淌来,流动间像什么无足的软体动物,只是“皮肤”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着体内的“脏器”。


    被吞掉的怪物虽然有着包括骨架和神经中枢在内的大量机械,但皮肉与内脏都是正常生物组织。


    所以,它完全是一层薄薄的皮膜裹着血肉肢体,黏稠的胶质做润滑,咕噜咕噜,那些涌动的汁液、灰褐的硬皮、丰腴的棕黄脂肪和鲜红的肉质好像拧一拧就会蜂拥挤出,尤其碎裂尖锐的骨头碴子不时突出体表,行进间仿佛会随时戳刺出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爆开一地,看得人心惊胆战。


    比起它原本晶莹可爱的模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真正的、恶心的、活生生又死寂寂的、不在乎人类观感而随意生长的怪物。


    尸体长出了新皮。


    哐当,防弹钢板车门在身后沉闷合拢。


    姚灵衣走进全密封驾驶室,蹑手蹑脚,轻轻踢掉鞋子。她往前迈去,双足被暗红色泥沼包裹。


    它太透亮又太暗沉,无处不在的光晕与阴影交织,恍若存在着某种致幻效果,勾得人视野迷离。


    她禁不住凑近,更近贴上这团血肉史莱姆。


    轻轻一挤压,呼噜,她的手陷了进去,皮膜与黏液堆出指缝,从指尖漫到指节、手心、掌根,每一寸皮肤都完全贴合。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与弥漫交融的血腥气,简直令人着迷。


    它被她触碰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晃动,涟漪泛泛。


    人类的味道靠近了。人呼出的气体好热,人类的手掌好烫。洞洞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这个解法成功了,一定是。它感觉到了她的喜爱。


    她在抚摸它,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它。


    它隐秘雀跃着,努力向她展示自己智慧的成果,在它心脏快要迸裂开来的幸福里——如果它的胞质流动可以类比于血液循环,那么它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它听见了她的声音。


    “好丑啊。”她说。


    第57章 黏菌(十一)


    洞洞自闭了。


    它缩在角落,柔弱、悲愤、无助一大只,一边努力消化体内血肉,一边一股一股往外挤着水分。


    水珠顺着它圆嘟嘟的身子下淌,大部分被它通过胞饮作用重新吸回去,但还是有少量遗漏,把垫在下方的毯子都打湿了。


    真好玩,它明明上下左右都一个样,但这样堆在角落里,就莫名让人感觉朝外的是它的屁股,它在背对着人默默生闷气抽泣。


    姚灵衣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瞟着逐渐上涨的水位线,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但死死抿唇憋住了笑,把险些喷薄而出的气流牢牢遏制在鼻腔里。


    所以,即便她表情管理失控,没有真正五感的史莱姆怪物也没能发觉这坏女人在逗它玩。


    洞洞最开始想把水直接“吐”回储水箱里,但被她明令禁止了。


    她只吝啬地匀了只净水容器给它,摆进角落里,于是画面就成了现在这样。


    洞洞扒在桶边,人蹲在洞洞边。


    容器可以检测水质。看了眼桶壁屏幕的数值变化,确认它没在水里混些别的东西,姚灵衣抬起手指戳一戳它,留下两枚坑洞。


    洞洞怕痒似的动了动,柔软湿滑的身子一拧,像湿淋淋的毛巾,哇啦涌出一大股水。


    她再戳一戳它,在它体表留下更多更深的透亮圆孔,它以为她在催它,蠕动得更厉害,加紧了缩水速度……


    于是被戳成了金黄色蜂窝。


    “洞洞……”女人终于开口,“别吐了吧?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黏菌团子一抽一抽的,不答,全心全意往外挤着水。


    它现在满脑子只有:她不喜欢它这样,她觉得它丑。


    “可是,丑丑的也很萌啊。”姚灵衣继续补充。


    趴在桶边奋力企图恢复原貌的洞洞愣住了。


    丑是丑,萌是萌,丑萌是什么?


    人类的思维活动太复杂,它觉得自己几百亿个细胞核不够用了。


    毕竟,理性思维该怎么模拟并解析日常左右脑互搏的人类感情。


    姚灵衣还在慢吞吞戳弄它,纤细圆润的指尖时深一点、时浅一点,格外好奇而兴致盎然。


    它刚吃完东西,体内一个个食物泡,凸起或凹陷,显得麻麻赖赖,多少有些恶心。


    不过它清透的颜色拯救了这点,并且随着消化进行到尾声,摄入杂质分解殆尽,细胞质很快恢复到均匀剔透的胶体状。


    “洞洞……”她不逗它了,靠过去,额头压进它凉滑的菌体里,“我心情不好,你可以变大一点,让我抱着你吗?”


    她声音软软的,身体热热的,手指像撩拨水花一样拨弄着它的外膜,一下将后者从震惊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哗哗淌水声一停,洞洞僵挺半刻,失去其主观支撑,整团黏液从桶边缓缓滑了下去,画面滑稽。


    随后它重新直立起来,扎进水桶里,油亮体表上还在外渗的液体迅速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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