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苏醒这段时间里,它如饥似渴学习了大量知识。


    人类的意识源自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看似简单的结构却能缔造出浩瀚的思维,储存不计其数的庞杂记忆,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至今仍是未解的奥秘。


    黏菌也同样。它是否能通过堆砌细胞核数量突破它的当前认知局限,又是未解之谜。


    可姚灵衣平常很限制它吃东西。


    除了处理尸体时没有办法,其它时候它大都处在低能量饥饿状态,饿得可怜巴巴,多吃一点都会被她逼迫着吐出来。


    原因很简单,它成倍成倍地制造细胞核,体积会无法遏制地增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方便她携带了。


    第49章 黏菌(三)


    黏菌从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凉凉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从干瘪弹韧一小块变成了膨胀软糯一大块。


    姚灵衣将它拽开来时,清楚感受到了它覆盖在自己指甲和皮肤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动并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压强。属于是理化生都学得很好的一团史莱姆小怪物。


    她将湿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躺上床,把它放到额头上,非常自然地说道:


    “血痂和坏掉的组织归你了。”


    她们双方已经足够了解与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付敌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强酸的消化液,转瞬将人分解得骨头渣都不剩;对自己人,它也可以产出大量的生长因子和抗炎因子。后者对外伤有极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贴到伤口上,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块密闭水凝胶,可以为修复中的细胞提供湿润环境,避免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病菌中,还是一枚大号创口贴。


    一菌多用,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生物医疗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缩舒展着身体,调整位置,将全部创面覆盖上。有些深入发缝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寻迹找过去,卷走污渍,用柔软凉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会释放麻醉类成分,还是其本身的低温营造的错觉,它甚至有些镇痛效果。


    姚灵衣微微眯眼,舒服得想像一只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她很喜欢用它清理身体。


    它在她身上缓慢细致地蠕动爬行着,像团专用清洁软胶,滚一遭就能带走灰尘之类的脏东西,人体皮肤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会耐心糅合成垃圾团储存,最后一起胞吐出来。


    她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洞洞发现这个人类经常受伤。


    虽然姚灵衣说自己是它妈妈,不过它有时觉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妈?


    她也会从它身上获取物质和精神的补给。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只为自己考虑,它也得努力维持这具人体的健康。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黏菌大部分趴在她头上,有一小条触手伸了出去,爬到旁边巴掌大的智能一体机上,提出一点点意见:


    【这个很消耗能量……】


    帮她治好伤,但是报酬只有零星血块肉块,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还是想钻进她的胃里,被妈妈般的柔软胃粘膜包容着,还有随时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质。


    那里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灵衣唔了声,随手取过掌机,把那行字体划去了:“等会满足你。”


    她们在沟通方面摸索过许久。最开始洞洞只能“写”字,它一个个字写,她一个个字读,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总得有个能让它伸展开的平台吧。


    后来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动,碰到如今可以盘在手腕携带的掌上电脑,这才意外发现,它的菌体能以菌核为节点传导并改变电信号,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链接控制一切智能产品。于是她们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坏处是,它能跟她抢夺网络使用权。


    时常她在前台阅览信息,它在后台疯狂检索,闹得设备耗电量奇大且发烫到冒烟,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译攻击了,直到最后掘到罪魁祸首,把它关禁闭才得以消停。


    不过这会儿,得到她的承诺,洞洞开心了,安静收回全部菌体,专注给她疗伤。


    清闲下来,姚灵衣再次连通网络,通过大数据筛选最热关键词,进行每日新闻浏览。


    “3月24日联合国复兴署大厦遭到袭击”、“首席执政官遇刺”、“反人类叛军活动”……近期世界级大事件标题依然飘在最上方。


    她挨个划过去,次等重要的新闻依次上浮。


    譬如a-c区远洋航线查获一批重大违禁生物偷渡,相关负责人被约谈话;譬如一级废弃区有流亡政府组织抢夺哨站物资,爆发跨区域级严重冲突,被esa部队全数抓获;又譬如曙光公司声称发现核心员工携机密文件潜逃,恐与324恐怖袭击相关,已向安全署申请a级通缉令……


    划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闪烁着,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这些光亮在交织缠绕,彼此凌犯。


    这个原本静谧舒适、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觉有点冷。


    然后,指尖陡然下拉,她将整个悬浮光屏关闭。


    重新把掌机像表带一样挂回手腕上,扯过被单掩住微微寒颤的身体,她轻轻抱住自己,后仰靠住枕头,闭目养神。


    ……


    人类额头上方,正在勤勤恳恳用劳动换取口粮的洞洞,忽然觉得这小小伤口变得难以对付起来。


    她的激素有波动。


    她的心情变坏了。


    太坏了。


    心情是会影响生理活动的。


    皮质醇释放,她的胶原蛋白和血管修复便放缓;儿茶酚胺类升高,她血液送来的营养与氧气便减少;炎症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统便开始功能紊乱帮倒忙……


    如果黏菌有个小人形象,那“她”这会儿一定忙得满头大汗。


    补完这个补下个。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质触手——实际表现画面也就是一条黏液从她额角淌了下来,翻过她细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灵衣睁开眼,发现它又连上了掌机,操纵这电子设备投影出一行字体,直直悬在她眼前,问:


    【你要捏捏我吗?】


    姚灵衣面无表情看它,睫毛压着,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时而窗外闪电划过,白的脸黑的眼黑的毛发,极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她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靠在床头。


    当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这行字消失,迟迟没感受到她的反应,它接着道:


    【你不是说,我很像人类的一种解压玩具吗?】


    ……


    哦,她是说过这话来着。


    在她们刚认识不久,她向它解释“slime”这个单词时。


    “slime,就是史莱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将它戳得一个又一个坑洞凹陷。起初她还比较轻柔小心,然后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团进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没听过吗?一种游戏里的小怪物,后来还演变成了一种很流行的解压玩具。”


    它的身体真的很软,不刻意撑起细胞骨架时几乎就是液体,像极了那种假水起泡胶。


    戳它第一下后,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压原理,遂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爱盘着它玩。


    不过最开始的兴趣消退了后,她盘它就不那么专心了。有时盘着盘着,全神贯注投入网络把它忘了,它安静呆在她手里,呆着呆着从一团变成一滩,最后呈现一汪流下来,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别样刺激的体验。


    自从有了这团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过得花里胡哨起来。


    想起那些意外开发的玩法,姚灵衣一偏头,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兴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这条触手,又顺着这条触手往上,把它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放到面前床铺上。


    它还没替她将伤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动留下了一小块原生质体在她额头上,像凝胶型创可贴依然牢牢封闭着创面。


    它很柔软,但毕竟体内99%以上都是水,还有些分量,将淡粉色的床单压得微微凹陷。


    所有触手收回了,它融成一滩软和的金色大饼,像只被人强行从岩壁上拽下来的章鱼,警觉不安缩成一团。


    “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


    她弯腰够到床边小木桌子,一阵摸索,从购物袋里扒出了一包燕麦。


    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姚灵衣把包装袋撕开,哗啦,燕麦片与塑料袋挤压碰撞,纯粹的粮食香气溢出来。


    床上的黏菌“嗅”到气味,身体展开了。


    她丢了一粒在它“头”顶上。


    燕麦粘在它细胞膜表面,将下方胞质砸得轻轻一晃,化学信号触发,胞膜立马凹陷,燕麦片沉了下去,被剔透的胶质淹没,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绝对不止单层的磷脂双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几丁质帮它保持水分与形态,另外照这柔韧度看,应该还有动物的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之类。


    简单说,放心折腾,不会轻易破损。


    姚灵衣得到了一种投喂小鸡或小狗的乐趣。


    她将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麦坏心眼地放远一点,离自己更近。尝到美食的它很快追着气味过来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断缩短着距离,黏菌也兴奋地加快蠕动,最后,它已经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鸣着风啸着,被高强度的窗格抵挡在外,但当雨点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颤和鸣着。在这样喧闹的动静遮掩里,她悄然将腿分开了,一条轻轻搭在床沿,背脊后靠。


    它金黄金黄趴在粉色床单间,爬得过急会留下密集网络状菌丝路线,好像花蕊摇动。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这样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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