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
从宏观到微观,从现象到本质,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莫名感受到鄙视的姚灵衣,深深凝视它十秒钟,耐心细致地把它从自己掌机上抠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玻璃杯底下,关住,压牢,禁止它再联网。让它体验一下来自人类母亲的权威。
当然这团黏菌其实没有说错。
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产道,是消化道。
事发当时,她才离开核心区范围不久,舟车劳顿,落脚到一家高档旅馆。
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在这样因动物资源受到严格管控而肉类价格飙升的年代,她奢侈地享用了半份炭烤牛排面包,然后靠在床头打开掌机,一边浏览今日资讯,一边喝了不少水。
她体质真的很弱,东西不能多吃,水必须多喝。
白天她也喝了水,没发生什么异常,然而这一晚,就在食物和水下腹不久,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她感觉到一丝不对。
它们似乎在她身体里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胃里咕噜咕噜着,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手贴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像个孕妈妈仔细感受着肚皮下方的内容物。
它在挤压她的皮肤。
什么东西呢?
软软的,涨涨的,蠕动间刺激着她的胃粘膜,泛出极轻微的酸胀与疼痛。
她进了卫生间,五指按在胃部,一点点用力,推挤。
呕吐欲上涌,她弯下腰去,整个消化道肌肉层都在收缩痉挛。那东西挤开她脆弱的胃壁,逆向行进,经狭窄的食管,最后漫上咽喉,推平人类的舌头,强行打开她的口腔。
靠着洗手池,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啪嗒,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只有一团沾着少许黏液的果冻状物掉到了光滑陶瓷上。
无色半透明,表面还挺晶莹整洁,像是玻璃珠,但硬度不比玻璃,砸在陶瓷坚硬的曲面上,像非牛顿液体坍塌融化了,慢慢变成一滩,显出内部包裹的一些深色杂质——食物泡。
它蜗居在她的消化器官里,吞掉了她刚刚吃下的东西。
突然脱离温暖潮湿的人体,它真像刚刚离开母体的胎儿,显出陌生不安的情态,伸出许多根细小触手向周围探去。
既像放大无数倍的单细胞变形虫,又像某种深海刺胞动物,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爬”行时,触手与触手之间拉出些黏腻的细丝。应该是她的消化液。
寄生虫?新怪物?
姚灵衣手背捂着嘴角,残余的恶心感让她喉口痉挛,呼吸沉重,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也像忽然失去胎儿的母体,胃部一下变得空落落,绞着酸涩感与一种饥饿到极点时的钝痛。
双脚定在原地,她仔细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单词:“slime?”
室内很安静。
黏液怪没有回应。
话又说回来,如果它开口回应,那她应该夺门而逃。
不过,虽然这怪物不能开口说话,对声音却有反应。
它有一条小触手慢慢抬了起来,比周遭其它原生质拉得更远、更长,直直冲着她脑袋的方向,不知道只是本能追寻环境变化的信号,还是有目标地在朝她……挥手?
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令人难忘、令菌也难忘的初见。
姚灵衣眼疾手快,哗地拧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金属管道内液体一泻而下,还没砸到那小怪物身上,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危险感知,它两条触手快速生长攀到上方、吸住,身体像张膜展开,在拉力作用下瞬间弹跳出来,啪叽粘到洗手台台面上,躺在了她面前。
她想找个东西把它铲下去,抓起玻璃杯,一晃眼,发现那滩黏液一笔一划爬出了两个字——
你、好。
还……挺有礼貌?
如临大敌的姚灵衣愣了愣。
好吧。
都这么有礼貌了,她就勉为其难留下它……
才怪。
当晚,她网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尝试了用玻璃杯把它碾碎、分尸倒进垃圾桶、喷入酒精企图让它失活、立马联系旅馆退房换一家——
等一系列操作。
第二天一大早。
新的旅店房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的姚灵衣,站在床头,发现一团黏液怪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包里。
它似乎是饿坏了,把她一瓶水一包干粮和两件带血衣物全分解了干净,体积膨胀好几倍,像块肥腻的固态水瘫在她背包底下一动不动。
当她陡然拉开拉链,光落进去打到它身上,它剔透的菌体隐约在瑟瑟发抖,默默缩得更小了,很惊惧似的。
真不知道明明能把她整个人也消化了的狠菌怎么会这么怂。
早说你有这技能啊。扔掉手里的消毒剂杀菌剂酒精棉球,她擦干净手,弯腰去掏它。
多半是还记得她昨夜对它的暴行,当它不愿意配合时,就像只液态的猫,左避右闪,好不容易被人抓住中间一段,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头尾始终固定不动,抓在手里那截也滴溜溜从指缝往下缩。
姚灵衣只能速战速决,捞一把放上桌面、捞一把放上桌面、再捞一把放上桌面……最后,它们在桌面融合成新的一团,被她压在掌心不准跑。
她决定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下她是真的留下它了。
……
洞洞喜欢呆在她的口腔里,像所有其它的细菌真菌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
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据它所说,她的消化系统里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以这点为要挟……啊不,筹码,过去两个月,从保留区到如今的三级废弃区,一人一菌形成了良好的互利共生关系。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有了这团活体生物分解工具后,她不仅小命有保障多了,埋尸也容易多了。
当然,姚灵衣是个遵纪守法好人民,这些都是被迫的。
详情参见今天这次。
雨依然下得很大,本就少人居住的楼道里满是霉味。
回到住所,她进门后丢下袋子,来不及处理伤口,带着一身湿气坐到同样潮湿的地板上,打开智能设备,联网,侵入周围监控。
她盯准了三分钟前出现在这单元楼下的黑雨披男,追着牠的行迹不停往前倒带、倒带,查看了牠全部前置行动,只差没把牠祖上十八代全扒一遍……最终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是近两天内碰巧盯上她的热心淳朴当地居民。
姚灵衣放松下来,脊背软化靠向门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跃,清除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忙碌间,黏菌就在她嘴里不安分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磨蹭挪动,总有往深处去的意思,弄得她喉咙痒痒,忍不住想吞咽。
她只能舌头一卷把它带回原处,牢牢压在磨牙底下。
她暂时没空理它。
不管那男的有没有特殊背景,保险起见,她都得换地方了,只是着急和不那么着急的区别。
于是姚灵衣边轻哼着曲子,边咀嚼着黏菌,顺便浏览完了附近信息,敲定好下一处落脚点。
在口腔里小怪物越来越剧烈的抗议举动里,最后终于关闭掌机起身,把购物袋拎起放桌上,把黏菌也放出来,丢进水杯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明天雨停就出发。
走进卫生间,逼近饱和的空气湿度里,镜子蒙着一片白雾。她伸手将那些细密小水珠抹掉,左右几下,露出一块勉强可以照人的面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出现在里面,湿掉的头发贴着皮肉,皮肉贴着骨头。
脱掉厚沉的外套,她挽起衣袖,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一大块,活动间疼痛明显。
再拨开额角沾黏的发丝,下方开放性伤口愈合得很差,血痂没有凝实,轻按甚至还有出血征兆。
她叹口气,又从浴室出来了。
根本没法洗澡。
那么她唯一的清洁方式就只剩下了……
端过桌上的杯子,姚灵衣转身坐到床边,轻晃着小腿,将它举到自己眼前。
杯底盛放一团透亮黏液物,零星脉络贴在玻璃壁上,金灿灿的色泽,像波浪咕噜着缓缓运动。
“洞洞。”她柔声叫它。
身后窗外天地间风雨如晦,帘布被缝隙间渗入的微风摇动,一切都是暗色的,只有这间屋子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
雪白面孔映衬下,她的瞳孔尤其乌黑发亮,眸光在灯光里银闪闪、水汪汪。
可惜这样动人的模样,在场唯一的另一只活物看不见。
但即便没有视力,似有若无的,靠近她这半边的黏菌团长出触手往上爬了爬,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她嗓音的反应。
她一般不会对它这么轻声细语。
“有吃的,过来吧。”
她弹了一下杯壁,让震动沿路传导下去,微笑诱哄着。
虽然她直接将它捞出来粘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她更享受引导它的这个过程。
无聊的日子总要学会自己找点乐子。
她像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人间多年的恶魔,哄骗着另一个初出深渊的懵懂恶魔。
……
一听这话,黏菌团子不再迟疑,立马爬得更起劲了。
自然界所有正常生物都对食物有着狂热追求,毕竟这直接关乎生存。它也一样。
不过它主要是为了那种特殊的蛋白,和足够的营养。有了多余能量,它就可以制造更多细胞核,或许就能重新建构起潜藏在核基因里的信息网络,想起更多记忆,弄懂它的来历。
譬如人类的语言文字,好像是刻在它dna里的本能。所以它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用“你好”两个字跟姚灵衣打了招呼。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至少自然界的黏菌没这本事。
但它本身就是一类很不普通的单细胞生物。它单胞,但多核。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细胞核,但那数量一定在百亿以上,这是它“智力”的源头。就像简单逻辑门可以通过复杂组合实现可怕的逻辑运算,计算机的运算力本质受限于中央处理器的核心数,数以亿计的细胞核构成了它的知识、算力、乃至记忆。
这背后藏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