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谢梳睁着眼,瞳孔失焦。热意熊熊烧灼,在尾椎脊髓处升腾,从身体深处沿遍布百骸的神经弥漫到体表。


    涌入掌心,她体温滚烫,蒸腾到眼睛,她视线朦胧,灌进大脑,她意识也轰然沸乱,像被昨夜那些炮弹犁为废墟,毁灭与新生的界限模糊,既被推举向极生的痛快,又被拉扯入极死的窒息的深渊。


    缨虫听着她好像就要喘不过气的抽噎,抱着不能立刻真把她弄死了的心态,稍稍松了点力,但也感到畅快解气。


    它用它一锅浆糊的脑子勉强匀出一点脑汁思索,这,也算是报复到了吧?


    它有点快意。


    不过随即它发觉,还是想多了。


    她眼角盛着春潮色,脸颊嫣红,靠近抵住它清凉腹板时,热度与湿意一齐迸发。当它真的松开她,她却主动贴上来。


    这哪里是难受,分明是不够。


    它本意是想折磨她,但总事与愿违。


    饶是聪明如缨虫也不由陷入了困惑。


    到底从哪一步开始变了味儿呢?


    她在享受它的“折磨”,而它控制不住想看到她更多更多这样的鲜活反应。


    它觉得是够了,但她不停,它也不愿停下了,不断变换着姿势,挪移着步足,一会儿像盔甲盖在她背部,一会儿像小宝宝将上半身钻进她怀里,隔着薄薄背板,用自己的长条心脏感受人类炽热强劲的心跳。


    等她终于喘匀了气平静下来,支配的激素褪去,身体重归大脑主导。


    她脊背软绵绵塌下来抵着它,脑袋也懒洋洋垂着,手慢吞吞抚摸它头几节外壳,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团在它的怀里。


    怎么说呢,有点得到好处之后勉为其难给予它点补偿的敷衍。


    眼看聪明的智商就要占领高地,被她一摸,缨虫所剩无几的理智又像蚕丝一样被那几根纤韧的手指一绺一绺绞走了。


    它打不开她的心,也打不开她的脑子。她是个奇怪的人类。


    它莫名感觉到一点无措的失落,一点茫然的委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躯壳一部分填满,另一部分便显得格外空虚。


    可被太阳般热烫的人体紧贴着,被浓到极致仿佛粘稠胶体的信息素海洋包裹着,实在太舒服,太满足了。在谢梳一下下抚摸中,它像回到了还在卵中孵化的时候。


    奔波一夜的缨虫逐渐感到困乏,神思越飘越远,触角慢慢垂下了。


    趁着睡着前最后一点清明,它迷迷糊糊仔细盘算了一下,想,算了,暂时不能杀她。


    它需要她。


    第26章 缨虫(十五)


    缨虫的睡觉就是超低代谢的休息,不会像人那样做梦或进入丧失反应能力的深度睡眠,遇到威胁可以在0.1秒内恢复正常活动。


    所以,当它陡然苏醒时,察觉到有暧昧的温度正在身躯各处游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细碎声音,天气阴冷,她的肌肤暖洋洋的熨帖,感觉起来更加明显。


    谢梳在摸它,但她这会儿的动作不太一样。


    该怎么形容呢?有些手欠,或者叫,找死。


    这条巨虫不动也不吱声,保持藤蔓般盘绕在她身上的状态。


    她们亲密,但不全然亲密。


    还是想杀死它吗?它静静思索。


    一边想恶意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一边却觉得她手指滑下之处,仿佛生长出了荆棘,在一点点刺穿它的骨肉。


    智慧生物的感情也像一片荒野,她们之间是一条残酷的食物链。肉。体上它自欺欺人将她视作猎物,精神上它却永远在被她捕食,所以她一言一行都在将它牵动,她作用于它的每一分力量,可以像舌头温存舔舐,也可以像牙齿将它碾得粉身碎骨。


    它感觉到她的指尖掠过它的颚足,掰开,再合拢,似乎在看它毒液注射小孔的位置;然后摸上它凉润的背甲,手卡进头节与躯干节之间探索,让那块部位一阵麻酥酥发痒,它很努力才遏制住背板抽动;顺着往下,她接着捏住了它第一枚光滑短小的步足,摸完,又盯上了它的侧面,摸侧板处花白柔软的连接膜……


    呃,她堵住了它的气门。


    缨虫觉得自己比人脑还大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她到底在干嘛?企图憋死它吗?


    ……


    谢梳在认真地做研究。


    它体侧每隔一节便有一枚孔状结构,是它气体交换的通道,更通俗说,类似人的鼻子,是用于呼吸的。当肌肉收缩时,这些气门也缓慢运动。


    她随手盖住了最近一只扁圆形小孔,观察它的反应。


    嗯,完全没反应。


    它体节太多了。


    记下这点,她再摸去下一块结构。


    缨虫缠她缠得紧,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把它翻过去摸腹板。


    它发生了不在实验规划的意外,这让她很好奇,由此燃起了极大的探究热情。对她而言,以往对缨虫的所有定性都可以推翻重新来过,只可惜没有趁手的记录工具。


    另外,电磁环既然损坏,实验销毁失败,她不会再做其它杀死它的尝试。


    那不符合流程规范。


    她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缨虫终于耐不住,“醒”来了。


    它身子一卷,势如破竹将谢梳掀去了下方,再迈腿一跨,伴随森然破风声,步足像几柄尖刀唰唰刺下卡在她两侧,第一对就在她鬓边,离耳朵两厘米,威胁式地敲了敲,哒哒急促声响,节奏有些乱。


    基本含义就是在抱怨,她很烦。


    像一个睡觉被大人打扰的小朋友,满肚子起床气。


    ——这显然是鬼话。


    它想避开她还不容易吗?爬上墙,趴到管道上,吊到天花板上……但它偏偏坚持呆在地表,坚持圈占着她,于是,谢梳秉持着猫咪不跑就是猫咪喜欢的逻辑,自然而然来骚扰它了。


    她泰然自若仰躺在这巨型虫豸的肚皮下,头发铺散,敲它的腿节,说,她冷了,要穿衣服。


    保持不动时还好,它是天然的防风罩,一动,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她裸露的皮肤,刺得人寒毛直立。


    闻言,缨虫再度上演躯干不动、头节调转180°的恐怖片画面,瞄一眼她暴露在外白里泛红的双腿,松开了。


    谢梳扣好外套起身,望向入口处哗啦啦的水帘,趁雨还没停,她先去清洗了一下。


    洗完身子正准备洗衣服,一扭头,地面空了。


    缨虫抱着一团东西快速爬走,路线弯弯曲曲,留给她一个不容置疑、冷艳霸气而又鬼鬼祟祟的背影。


    不理解。


    但随它去了。


    这场雨比前两日更大,下了一天一夜。


    谢梳有些担心地下被淹,把东西都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另一面。


    不过排污系统完备到令人惊诧,在她的糟糕构想变为现实之前,雨停了。


    共处一室二十几个小时,一人一虫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谢梳没再做出危害它的行为,缨虫也就把曾经信誓旦旦要杀了她报仇的想法抛之脑后,而且因为下雨,它顺理成章留在巢穴,跟谢梳挤在一起。


    它由衷盼望这雨下久些。


    到第二天上午,空气中隐隐的灰烬味已被雨水冲刷殆尽。


    阳光照进来。


    当条条金色细缝平移成片片方块,谢梳知道,差不多到正午了。


    内部淋湿的地面也差不多快干了,呼吸清爽了许多。


    该是吃饭的点,谢梳走向物资墙,弯腰低头的一瞬间,一道极致的强光闪过。


    阴暗地下空间刹那亮如白昼,她立即闭眼,随即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缨虫扑倒了她,在0.5秒之内将她卷入腹部,骨碌碌滚到角落。


    与此同时光线暗下,她被缨虫裹挟着移动间,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高处观察口。


    那附近的景物发生了奇怪的扭曲。


    她又用了0.5秒思考得到答案,是热浪。


    极致的热量令空气扭曲了光路。


    强光过后,无声的几秒,是恐怖的寂静。


    呜——


    她先听到入口处传来尖锐长啸,像飓风天气里门缝会发出的动静,源自空气急速运动,被负压抽向外界。


    随后,无与伦比的巨响,将整个世界撼动了。


    轰隆!


    这一瞬,真如世界末日。


    持续的轰鸣滚滚不息,天摇地动。


    谢梳被身上这头大型节肢怪物护得密不透风,只能从它腹板步足间的角角缝缝向外看。


    她手里的罐头早摔到了地上,所有东西都在晃,堆在墙根的罐头噼里啪啦跑向对面,头顶那些承重结构疯狂摇摆跳跃,世界变成了攥在顽童手中的玩具。


    巨响大约持续了五六秒钟。但这五六秒俨然漫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无垠死寂。


    胸腔还在嗡嗡震响,谢梳出现了短暂耳鸣。头一回觉得没有真正的听觉并不是坏事,她皱起眉,表情痛苦。缨虫松开头三对附肢,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灵活弯曲的触角在她脸颊与耳廓各处摩挲,显得有些无措。


    好在症状不一会儿便缓解了,被巨大冲击波推动的剧烈心跳也渐渐平复,她腾出手推了推缨虫,让它撒爪。


    她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它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她们在原地停留半小时左右,感受着地表与身体的余震。空气中逐渐掺杂了淡淡刺鼻气味,不算浓,有少量灰雾飘来,也不算多。


    情况比预想的好,她们离受灾中心较远。


    核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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