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宰耀宛如被人定身于半空,眼瞳失焦,身形僵直。


    【他】热得不说话,一双眼睛闭紧,浓眉似舒似蹙,显得熟睡中也不好受。


    那时的自己并未真对外界一概不知,意识沉沉浮浮,最终停在一个微妙的境界,气息绵长,连殷玉也唬了过去,只以为他不堪这足以将人蒸熟的煎熬,晕睡了过去。


    殷玉无声落地,手执一把对他无用的折扇。


    半睡半醒间他感知到有人靠近,却未有哪怕一丝一缕的警惕,反倒意识更拉着往下坠去,仿佛有这人在身边,便再无危险。


    “骄横恣肆,屡教不改,无法无天,狂妄自大……”


    殷玉轻语,每个字全落入宰耀耳朵里。


    躺在鹅卵石上的宰耀披散着衣服,恨不得连裤子也一并脱了去,露出一身被晒得暗沉的肌肉。闻言,他眼皮直颤,欲醒来朝人飞去白眼,可终究身上连冷嗤的力气都没,仿佛一壶水被强火烧得尽数蒸发,连带着茶壶也快烫得裂开了。


    “但……”殷玉话音微顿,而后轻轻的哗啦声将宰耀的眼皮撑开一条近乎于无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见殷玉轻手轻脚地打开折扇,缓缓蹲在自己跟前,依稀带笑道,“但只想着吓人而非动手杀人,已是莫大的进步了,做得不错。”


    他手腕微动,一股被烈日温过的风同他的嗓音一样,轻柔地落在他悄然滚烫的面颊上。


    那股风不夹带灵气,可却将他的身体也送往高空,皮肤骨头俱被晒化开,只有一颗暖烘烘的心脏似感知到危险般疯狂跳动着。


    他下意识感到排斥,可还不等他远离危险源头,油然而生的喜悦与安心便取而代之……


    幻境中小段两人安谧的日常,在现实中却不过短短三息。


    隔着被风撕来扯去的雪花,宰耀看清了面前不露形色之人,他蓦地睁大双目。


    与此同时,几道同雪花融为一体的莹白破空朝他刺来!


    当


    他的魂魄在晃神中发出阵痛,仿若一把无形的手探入这具躯壳,强势地将他的魂体往外又掏又拽!


    幻影碎了,最后一幕定格在殷玉浅笑的面孔上。


    宰耀心里瞬然一空,还不及怅然,剧痛便终于令那张错愕的脸浮现出更为多样的情绪。


    当


    第二枚引魂钉顺利钉入。


    殷玉争分夺秒,第三枚不出意外地也钉入宰耀的右臂。


    玄明的肉身之后,已经有半副被强扯出的虚影显现了。


    殷玉目光一凝,一瞬不瞬地盯着宰耀的双腿,手上动作毫不停滞,在第三枚稳稳钉入后的下一瞬,他便动了。


    当啷!


    可下一秒,殷玉微微色变,抬手猛然一招,将被石斧荡开的引魂钉迅疾收回。


    风声中隐隐传来远处枪刀剑戟碰撞出的金鸣之音。


    人踩在妖兵断成几截的身躯上,不等他从胜利的喜悦中回神,整个人便被破空而来的大刀自后背捅入,刀刃带血,心口剧痛,徒留粗糙的刀柄留在身后。


    他恍惚低头,脸上的狰狞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惶恐占据。


    暴露在外的刀柄被妖族握紧,沾血带泥的脚朝他狠厉一踹,身子便自后折叠地往前跌去。


    一旦跌地,就再难起身。


    他温热的、带着最后活气的脸颊被人踩入软泥中,喉头里最后一口气也顺势被挤压了出来,妖族兴奋挥刀大吼:“杀杀了他们!”


    “杀!”


    “全杀了!”


    “报仇!”


    “杀回去给他们报仇!”


    敌我声音失控地混在一起,如同地上的肉与骨,已经难分彼此地堆积成山。


    ……还剩两枚。


    殷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宰耀缓缓摸了摸依旧钝痛难消的前额,那里干净平滑,毫无伤口,可他却觉得比半塌了脑袋还可怕。


    存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回答。


    是的……是……殷玉就是在想,如何杀了他。


    一股比害怕还明显的悲怆袭上心头,宰耀忽地捧腹大笑,遭受引魂钉而止不住哆嗦的双臂快拿不住兵器了。


    宰耀笑得气息紊乱:“殷玉啊殷玉,正面杀不了我,竟学着偷袭了吗?”


    殷玉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长剑脱手,一瞬化万剑,他身前霎时光芒大盛:“去!”


    两枚引魂钉藏入数万飞剑之中,可无论是飞剑还是引魂钉,俱是在宰耀三步开外时被回绕其身的石斧挡得严严实实,寸步不得近。


    一招不成,殷玉灵气凝绳,灵活似蛇般瞬间将那双石斧搅碎当场,伴随兵器失去作用,宰耀却面不改色,主动抬手,将欲图禁锢他的灵绳攥在手中,顷刻间,这用庞大灵气凝缩成的粗绳便被更浩瀚的灵压压得如同断成两截仍挣扎不休的蚯蚓,咔咔几声便碎成弥天光点。


    宰耀低头,看着肌肉抽搐紧缩的左腿,蓦地再次一笑。


    被灵力裹住的第四枚引魂钉在随星点灵气落下时顺利没入他的大腿。


    殷玉面上却毫无喜色:“原以为一朝见面你会急不可耐地压我一头,却不料你能一步一步忍着情绪试探至今,看来幻境中几年,你学得很好。”


    见他主动提及他们那虚假的几年,宰耀喉结滚动,恨意更是磅礴,将一颗心脏都冲击得四分五裂:“……就只有这些?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屁话?!”


    殷玉食指缓缓一抹,指腹下再次凝成一把长剑:“数百个日夜,你却未杀一人……”


    他轻声,眉眼稍霁,真心实意为此感到开怀:“我很高兴。”


    “你在找死!”宰耀眼眶瞬间变得猩红,对方的每个字、语气上每次停顿,都将本就脆弱的心戳得血流如注,于是他再不留手。


    杀了他吧。


    黑影霍然停在殷玉背后,速度之快,和早先抓伤他时有天壤之别,纵然对宰耀出关后的实力有所揣测,可真当对方毫不留手,殷玉还是心下发沉。


    宰耀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和嘶吼被岩浆似的恨意融化,又从破口的心脏汩汩而出。


    ……那就杀了他吧。


    杀意凛然的一掌拍向殷玉的后心窝,可掌心却未有结实的触感,他的小臂顺利穿透了残影的心口。


    殷玉瞬闪至他身侧,叮地一声,最后一枚引魂钉被猛然出现的狐尾掀回!


    不待人召回法器,宰耀便一手扼住了殷玉的脖颈,巨力一掼,将人狠狠掼入地面。


    顷刻间,地面凹陷三丈有余,宛如陨石落地,以两人为中心,土块碎石化作齑粉,被风一卷,粉尘漫天。


    殷玉喷出一大口血,瞳孔失焦了一瞬,却在最后一枚引魂钉趁此回绕、没入天狐小腿时陡然清明。


    宰耀感受到了肉魂相斥,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了肉身又如何?殷玉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还抵在殷玉的咽喉,看着这张陌生的面皮,仿佛透过这副躯壳死死盯着那道藏于内的人。


    宰耀还记得手掌破开残影胸腔时那瞬间的感受。


    心悸、惶恐、难以言说的焦躁和虚惊一场的庆幸……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在为差点真的杀了他而惶然不安,何其可笑!


    但自嘲过后,思绪却在剧烈情绪的威逼之下渐渐清明。


    宰耀这一生罕有勉强自己的时候,于是他便任由猛烈交替的爱恨主宰自己,声音压抑道:“杀你之前,我要当着你的面,先将巽衍宗杀净。杀完巽衍宗,就杀同你亲善的炼器宗,还有丹宗、御兽宗、合欢宗……有一个算一个,本座统统都不会放过!”


    引魂钉已入,殷玉再不紧迫,他气息绵长,硬生生受了一掌,伤势却还未动摇到他的根基的地步。


    殷玉看着已经九成脱离出的魂魄,略失望地:“你在里面,不是这样。”


    “闭嘴”宰耀暴怒不迭,“闭嘴闭嘴!你既然这么喜欢幻境内的日子,待我杀完人,就废了你的修为,将你也关在幻境中当狗一样去驯!”


    许是到了最后再无顾忌,殷玉全凭心意回他:“我的确……喜欢那段日子,也时常想起……想起幻境内的事。”


    他浅笑,看着被剥离出去的宰耀,他怅然轻叹:“要是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天狐猝然怔住,脸上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喜欢那段日子,具体喜欢的是什么?


    他想起的又是什么事?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哪件能让他念念不忘?


    无数的疑问似血藤一样攀绕着自己生长,根须扎入他的血肉,被养肥的躯体遮住了他的口鼻,窒息般心脏狂跳着。


    宰耀嘴唇翕张,手中也下意识地松动,那些干扰他的问题几乎已抵在舌尖,可出来的却尽是嘲弄:“……你在骗我,你肯定又在骗我!”


    玄明的肉身在宰耀魂体彻底剥离时无所依归,咚地一下倒在了殷玉身上。


    这声闷响仿佛变成了某种信号,殷玉恍惚的神色霎时一改,自己也从伶妖躯壳中脱身,宰耀还沉溺在他的一句话中,毫无准备,只能下意识想要将肉身攥得更紧,却见殷玉看也不看,径直撂下躯壳往外逃遁。


    “休想逃”宰耀本能动身去追,可三个字才说出口,他便惊觉有什么不对。


    逃?


    殷玉怎会逃跑?


    第161章


    在天狐因殷玉分心的刹那, 连舒便带着玄明的肉身拔足狂奔。


    躯壳负伤,可体内存有殷玉留下的一团精纯的灵力,足以支撑他抓紧这瞬间在天狐的眼皮底下溜走。


    一连捏碎了数块瞬身石, 不过眨眼, 连舒便出现在千米之外。


    可无奈宰耀回神太快, 弃他人于不顾根本不是殷玉的作风, 深知他为人的天狐不过短短几息便稳住了身形, 扭头回望,深坑之中哪里还有人影。


    再三被骗的天狐已经怒急攻心, 心知自己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殷玉去死, 于是一腔愤怒登时有了合情合理的宣泄目标。他双足猛地一顿, 顷刻间就舍了欲调虎离山的殷玉直直朝着那道狂奔的背影而去!


    眼前虽只是个小杂碎, 可只要他一死, 带他来此处的殷玉必定会同自己一样怒不可遏, 而非一表面起了涟漪,可深处却仍纹丝不动的湖水一般令他胸闷不甘。


    念及此,宰耀一改方才的怒容, 转而唇角上扬,胸中胀满了被扭曲的快意, 肌肉贲张的右臂高高举起, 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连舒根本不敢回头。


    彻心彻骨的冷让他已经感知不到伤口的痛楚, 因极度紧张而逆流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不断冲击, 四周景物不断变化,眼前所有一切都在他急速的奔逃中被模糊成一团掺杂了其他颜色的白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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