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里面的死物跳得好快。


    “逼你,违背你本来的意愿,那不叫商量,那叫逼迫。我知道你会选谁,尽管有些话说出来会显得我实在自恋,可我就是知道,纵然天平两头一边是我,一边是仙门中人,你还是会选我……可我为什么要将你置于那种取舍两难的境地?”


    连舒将他呆愣又深受触动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明白,前两日生暗气,脑仁小小只能装下他的人,是怎么忽然延想至苍生大义的。


    “且你也说了,你心地善良,真要你抉择,你如何选心里都不会痛快。”


    “可你选了……”越明商忍着涌上眼眶的酸热,拽着他的衣襟,“你选了啊。”


    他似乎现在才幡然醒悟,痛苦地将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敲在连舒的身上,喃喃:“我、我想得很简单,只是不想你再出意外……我是用自己在逼迫你吗?”


    他脑子乱糟糟一片,无法想得更加深远,满心只有他避开的艰难抉择落在了连舒身上。


    越明商忍着泪,呜呜咽咽地乱亲一通:“我在逼你吗连舒?”


    “没有、没有,你只是太在意我了。”


    连旁观的殷玉都能察觉到越明商对他安危近乎偏执的态度,被这股情绪包裹的自己又如何会不知晓。


    他知道,他接受,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一半由对方支配。


    推己及人,因为某些时刻,他也在支配着越明商。


    他喜欢越明商吻他,自己就会用相同的神情去吻回去;他喜欢越明商不厌其烦地表达对自己的喜欢,他也会学着朝对方袒露心意。


    我爱他如何对我,我便会依样画葫芦地对他。


    因这真情流露的一句,越明商心中更是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其势汹汹,远非一具傀儡之躯能承纳的。


    他四肢紧紧将人禁锢于怀中,气喘吁吁地又咬又啃,野蛮凶狠,宛如第一次捕猎的小兽,利齿不足以撕裂血肉,热血沸腾忙活一通,定眼一瞧,却只在对方同样绯红的脸上留下数道发白的牙印,皮都没破。


    连舒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接住乱拱乱亲之人,避免他太过激动跌滚下榻。


    他摸了摸下巴上留下的牙印,失笑:“我好像块骨头啊,被你又嗦又啃的。”


    越明商气息紊乱地回:“那我就是狼狗,你只能由我啃。”


    连舒将手探入对方衣内,缓缓摸着他收紧的腰,笑音发颤:“好好好,让你啃,只让你啃,有你在,别的小狗都别想近我的身。”


    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越明商不由得又痴了。


    他想,没什么好怕的。


    他伸手感受着掌心下生机勃勃的鼓动,开始屏退最先涌起的占有欲和纠缠至今的不安去思考。


    当初囚神阵破,殷玉可是正面击退了天狐,更不用提仙鬼崖时,多番交手不也没事。


    虽说这次不太一样,可在天狐眼中,连舒不过是盛放殷玉元神的壳子,根本无须上心。一个小小元婴,一个是将自己囚禁千年的死敌,哪个更吸引他的仇恨不是显而易见吗?


    一旦思索,越明商便停不下来。


    战事一起,生离死别日日发生,连舒心肠柔软,他看得越多,心里又如何不备受煎熬,时间拖得越久,伤亡愈重,他怕更是会将这些惨痛之事全压在心里,想着自己若借去肉身,这些死别就都不会发生。


    越明商脑中迷雾瞬间散去,后颈生寒,整个人都仿佛被丢进了冰天雪地中,皮肤都冷得皲裂开。


    他竟忘了,自己当年斩杀罪大恶极的妖族邪修时内心都会苦受折磨,觉得无数人因他而死,现下是更为清白的仙门弟子,他怎么就差点将连舒也推到自己当年的境地?


    倘若一日就能结束的战事被推延至十日,期间妖族犯下的血孽,连舒会如何看待?


    ……他们,皆因我而亡?


    越明商呼吸霎时一乱,滚沸的情绪宛如被泼了雪水,身子乍寒乍热,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断裂。


    他脱力地急喘几声,内心天人交战下,意志已有了动摇。


    *


    寒夜一过,东方既白,连舒回禀了殷玉。


    绵扯絮随风洒,所有在角落处暗生的温情在这个冬日迅速枯萎。


    月旬,一从妖兵围攻下活着回来的探子挥动着染血的手臂一路疾呼:“来了!四方妖将率领兵卒往巽衍宗来了!”


    这瞬间,所有人心下都唯有一个念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归墟殿的商讨戛然而止,晦无厌猝然起身,因为太过猛烈的情绪以至于起身时都显得摇摇欲倒,他的双目燃烧着两簇幽火:“什么?!”


    滚跌而来喘息不止的弟子抖着声音禀告:“妖兵快到末虹谷了!”


    仙门为这一日准备太久,几乎在晦无厌下令的瞬间,所有人都动了。


    炼器宗来后不久,其余仙门也纷纷来信,言明妖族来势汹汹,已非仅巽衍宗与妖族之间恩怨,是以在邪胎除净后已着手集合剩余弟子朝着巽衍宗汇来,共渡此劫。


    往日略显空寂的群峰被喧嚣声填补每一处。


    传信音鹤飞往群山之间,周普仁凝神听完遽然抬臂,宽阔的广场便瞬间阒然无声。


    石板上积雪还未消融,周普仁晃神片刻,看着底下一张张向阳花一般稚嫩的面孔,心脏发紧,可很快,失焦的瞳孔便被一股骇人的凛然所替代:“所有弟子听令”


    人头攒动,五花八门的法器绕着主人盘旋。


    仙门几乎倾巢而出。


    两方人马在离巽衍宗几百里外的末虹谷碰面,一见面双方都猩红着眼睛。


    妖族自觉天狐出关定会洗涮千百年的血仇,弥天盖地的气势令人心下悚然;而仙门这头更是切骨之仇,死别之苦,日夜在心,哪里会退避胆怯,只是一味挥剑劈刺,踩着同门鲜血朝着仇人逼近!


    杀!


    转眼此地就血流成渠,人只有身临其中才只其惨烈更甚于噩梦。


    罡风将山谷间的静谧扯得七零八碎,暗血渗入软泥内,人踩在上面都似陷入了泥淖之中。


    而在末虹谷几十里外,酣战中的宰耀似要将酝酿已久的愤怒、暴躁都宣泄在面前之人身上。


    倾泻而出的灵压使得山峦崩碎,硕大的石块似从一熊熊燃烧的火把上劈出的碎星子,四溅而下,不分敌我,带着能将人碾压成泥的威力,却偏偏拿眼前的二人别无他法。


    殷玉衣袖一振,碎石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宰耀半露原形,脸上浮着层细细软软的狐毛,一双兽眼死死盯着凌空而立的人,冷嗤:“你不是我的对手,老贼!”


    殷玉声音冷冽,横刀一去,其剑之威使得四周更是寒冷。


    两人遥遥相对,殷玉褪去了往日的温情:“尽可一试。”


    宰耀眉眼压得更低,心口堵着的气仿佛被凝成了一块坚冰,稍稍喘息,尖刺就能戳出个看不见的伤口。


    他忍了忍,可还是没能忍住,当即嘲讽:“你这副躯壳能撑住几日?一月还是两月?你既无贴合的肉身,又无趁手的法器,修为离渡劫圆满差了小个境界,如何和我斗?依我看,不若早点投降认错,兴许我高兴还能放轻那些仙门杂种。”


    语罢,似欲彰显自己并非信口开河,宰耀竟手腕一抖将双斧收回,脚尖一踏,迅疾如雷地便出现在殷玉眼前。


    他被殷玉压制得太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将殷玉击败,光是想想,浑身就止不住颤栗,一股莫大的兴奋伴随被调动的灵力冲击得他元神都在晃动。


    他徒手一抓,裂空之音听得人牙酸。


    殷玉勃然色变,退避不及时,快得肩头似凭空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伤。


    “哈哈哈”宰耀大笑不止,扬眉吐气道,“如何?还看不清现实吗?”


    殷玉无视了血肉模糊的肩头,心中微沉。


    对峙两日,他们还处于试探阶段。


    宰耀并非一根筋的蠢笨之人,他在殷玉手里吃了多少闷亏,就是从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在数次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后,如今见一堵墙横在眼前,也先是心里发紧,再谈如何过墙去。


    他拿捏不准殷玉还有多少后招等着自己,又怕一见面将人逼狠了,殷玉又舍得一身剐不计一切地弄出个什么阵来,他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腿。


    是以出战前,他与几个信得过的手下便商量着,能逮几个仙门话事人就逮多少,最好抓住巽衍宗的晦无厌与那几个长老,再将其压在殷玉眼皮子下,一日不投降就杀一人,第二日不投降就杀两人,以此来逼殷玉束手就擒。


    殷玉骨头硬,宰耀是再清楚不过,他不知如今自己能将殷玉逼到何种地步,是否真能正面将其斩杀。


    杀……他略有恍惚地看着熟悉到灵魂都会为其而动的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幻境里的种种。


    他想,为何假的不是真的,而真的却显得这般虚假,令人无法接受。


    幻境中的一切都太过静谧安和,他与殷玉嬉闹、赌气、离家出走,殷玉又是如何千里寻他……一幕幕似走马灯急速掠过。


    宰耀不是滋味地紧了紧狐爪,又不合时宜地想,殷玉万一真的死在这,他会想什么?


    会想起幻境中的安稳生活吗?


    想的会是和他纠缠几千年的自己,还是惦念着不值得他惦念的杂碎呢?


    宰耀情绪如大火上滚沸的茶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将他杀了了事,可这念头甫一上浮,就如水面咕噜滚出的气泡,噗地一声,无需动手自动便破了。


    世间唯有一个值得他注视的殷玉。


    杀了就再没有了,无论剥离出去多少残魂,转世投胎后,都再不是他。


    就如自己绝不会承认,当日那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残魂是他自己一般。


    天狐心脏更是缩紧,有股说不出的害怕,南柯一梦,醒后他竟会有如此害怕惶恐的时候,这又是为何?


    他可以不动杀心,那殷玉呢?


    而今我就在他眼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想的是什么?


    ……如何,杀我吗?


    第160章


    殷玉不知宰耀在想什么, 只恰当时候示弱,等待最好的时机。


    引魂钉共五枚,需依次钉入头颅与四肢, 为在天狐始料未及之际多钉入几枚, 他有好几次半真半假地闪躲不及, 负伤在身。


    天狐身上也开始挂彩, 他仿佛故意为之, 感受着伤口内搅动的剑意,宰耀静默片刻, 才笑道:“不过如此。”


    试探到此为止, 宰耀咬牙, 面色狰狞, 气势猛然暴涨, 百步之遥外的殷玉面色也霎时一白, 被高他一截的灵压震得气息紊乱。


    天狐手持双斧狠厉一斫,虚空都隐隐被砍出两道细长的黑腔,殷玉欲再次避开, 可脑中却遽然响起连舒的声音:【就是现在】


    最刺眼的光点在一众灰扑扑的星点中逸散着无穷无尽的光芒,元婴之上, 剔透的左眼中宛如星河在缓缓流动,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狐, 整整几日, 直到现今,这道光芒才彻底亮起。


    欲望最汹涌之时, 幻术才越能迷惑他人。


    语罢,殷玉硬生生稳住后撤的身形,倒转之间意识下沉, 连舒陡然顶号,探头呼吸的瞬间,脸上的每个毛孔都迎接着天狐滚滚的煞气,让他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由那道最夺目的光点延伸开的幻境遮住了宰耀的双目……


    幻境中最后一年的盛夏,天气热得蚂蚁都不敢出窝,为了惩治天狐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露出狰狞可怖的狐狸面吓人,殷玉再度封了他的灵力,连驱酷暑的灵气也不留,惧热的天狐整日躲在小径上的树荫下,只求得一丝喘息。


    ……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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