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但记忆难觅,毫无规律可言,两个时辰弹指而过,护魂花仅剩下一瓣,可他还未寻到越明商一星半点的身影,饶是连舒也乱了章法,满头大汗,逢残魂便盯准了问:“你是越明商吗?”
但残魂穿过他的胸口,一点也未回头。
连舒阖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想着依越明商的性子,还有什么更能引起他的注意,能让他即便吊着一口气也要爬起来回应自己。
“越”连舒下意识张口再唤,可颅内兀地豁然一震,灵光顿闪间他猛地闭上嘴,眸光熠熠,呼吸猝然急促几分,到了唇边的名字丝滑地换了个,“连舒!”
他大声喊着自己的姓名,欲图将这个名字传遍各处角落。
连舒心如擂鼓,随着时间的流走胸肋骨都在紧张得泛痛,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分出十双、二十双,最好全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长着眼睛,才好细细将分布各处的迷糊残魂的反应瞧个清楚。
如风如雾的残魂翻卷而过,甚至一些细微弱小的魂体化作小撮细沙堆在了暗角。
“连舒”他再次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眉心的花瓣已经开始黯淡有了枯萎之势,连舒张唇倒吸口气按捺住烧灼心脏的急切,喉结滚了又滚,他正欲再次呼出声来,却因为余光所见之物蓦地止住喉间的气音。
奇形怪状聚拢又飞散的残魂群下,有一小团形似蘑菇的魂体,头大脚轻,脑袋的黑团大如伞盖,下方两条竖直的黑蚯蚓撑着伞盖。
黑蘑菇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引它出来的声音,两条蚯蚓腿便交缠在一起,小小又乖巧地将自己栽在地上。
连舒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逆流而上的血液在这一刻不断冲击着鼓膜,有瞬间,连舒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的一切都如被晕开了的水墨画,唯有小小的黑蘑菇安然无恙地将自己的身影送进了连舒晃颤的眼瞳内。
他微张的嘴唇也哆嗦个不停,怕是自己又一次认错,凝望着小小的黑蘑菇,连舒多次吞咽,才让僵硬到连呼吸都困难的喉颈重新收缩回血。
连舒小心翼翼地上前,生怕惊走了这团黑蘑菇。他脑中浑浑噩噩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诱哄个无知小孩儿:“越越,是你吗?”
伞盖动也不动,冷傲地拒绝了来人的攀谈。
“越明商?”
“……”
连舒不死心,身上同样有着一股让人头疼的执拗劲,他深吸口气,仍是越明商最招架不住的略带点散漫温柔的腔调:“……喜欢连舒的人请往前走一步。”
黑蘑菇伞盖下充当身子的两条蚯蚓立刻分开,像是细弱的双腿,颤巍巍又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
一步是喜欢,两步是非常喜欢。
黑蘑菇觉得不够,又七歪八扭地补了几步。
连舒遽然低下头,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发酸滚烫的眼皮上,双肩无声地颤动几下。
一直强压下去的急切、担忧、思念、恐惧和支撑他不失智发狂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分离,畏惧胆怯散去,爱意如潮上涌,心疼和不由自主滚出的热泪让他失态地挡住了双眼。
怎么是这么一朵瘦瘦小小的黑蘑菇?
连舒心中既心疼又不解,但不多久,他便了然。
渡劫强者是玄明,并非越明商,从异世而来的越明商,魂魄此前从未被淬炼过。
他承了玄明的修为,可魂力却无可奈何,玄明在天雷下魂飞魄散,故而留下的越明商魂魄无法同其他修士相较,便是他先穿来的这几年不忘填了填魂体上的短处,可入了魂窍中,还是原形毕露。
连舒想得越是明白,心越是被人揪得更紧,这样虚弱的魂体是怎么熬过这段时日,又是怎么拼着一口气呜呜咽咽地想要冲破囚牢出去?
在连舒低头彻底失态之际,兴冲冲走了几步的黑蘑菇最后缠住了两条蚯蚓,又将自己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连舒和之前的越明商一般要面子,背对人随意地擦了擦眼睛,再回过身来,脸上只有熟悉笑意,忽略有着明显异样的眼睛,他们好似还在雪乌峰一般,连舒靠近蹲下身来,望着他千辛万苦寻回的人,满腔柔软:“越明商……”
黑蘑菇一动不动地,气得连舒伸出食指朝着看起来弹软又饱满的伞盖戳了戳,指尖自然戳了一空。
“连舒?”
装死的伞盖抖了抖。
连舒笑意更甚,忍不住逗他:“喜欢连舒的就请跳个踢踏舞。”
“……”
黑蘑菇反应肉眼可见地慢了,似乎在回忆踢踏舞是个什么东西。
正当他以为黑蘑菇会继续装死时,就看见重新分开的蚯蚓腿在地上踮了踮、蹦了蹦,伞盖也仿佛被风吹似地抖得不行。
连舒胸脯里的那块软肉彻彻底底地被跳化了,他指腹按在唇边,轻咳几声,咳嗽声里夹带几缕笑音,丝毫看不出方才心疼到忍泪的模样。
黑蘑菇蹦了几下,又双腿一缠扎根在了地上。
连舒欢喜过头,加之离护魂花垂落还有小段时间,便克制不住心神在大绷大紧之下失而复得的轻松:“喜欢连舒的人就翻八千个跟头。”
“…………”黑蘑菇浑身上下都抖了抖,似乎被气得不轻。
连舒终于忍不住笑得眼睛看不见缝隙,猖狂的笑声荡出老远。
笑够了,他才拭了拭湿润的眼尾。
正事要紧,连舒取出引魂法器,正欲将黑蘑菇小心翼翼地引出体外,却在指尖不经意穿过伞盖的一瞬,眼前倏然一变。
一段很是久远的记忆让他以越明商的视角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抱歉……”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越明商正和排在自己身后的同学嬉笑着说了什么,转过身的瞬间,迎面手臂跟人手上的餐盘撞上。
接汤的碗漾出了几滴不含油气的汤水,不偏不倚溅在了扭头的越明商侧脸上。
越明商笑脸一僵,正要双眉倒竖朝不长眼的人发火,一抬眼就迎上连舒不以为然的眼神。
身高稍比他高一小截的连舒将餐盘左手换右手,周遭乌泱泱的人,连舒不含什么歉意地说了声抱歉,而后蹙着眉似乎不想在队列间的走道里待下去,便抬起空出的左手,指腹在他侧颊迅速地蹭了蹭,将溅在越明商侧颊的汤水蹭了下去。
蹭干净了,连舒便又看了眼:“行了。”
而后径直离开,徒留被人猝不及防摸脸摸得惊愕失神的越明商瞪圆了一双眼睛,“哎嘿”一声,指着连舒离开的方向,拧着眉问:“谁啊我靠!他摸我脸啊我靠!”
同伴只有声音清楚,面貌模模糊糊:“跟我说什么,有本事你刚刚摸回来啊。”
越明商不甘心地又伸长脖子朝人山人海里眺望了眼,那道身影却早不见了,他哼了声:“算他跑得快……”
同伴打趣:“帅哥嘿。”
明知已经看不见人了,可越明商还是莫名地回头寻了几秒,铩羽而归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行吧,没我帅。”
说完,被人摸了几下的脸颊有些痒,他抬手挠了挠,又觉得刚才那话有些昧着良心,于是嬉皮笑脸补充一句:“小帅吧,反正肯定比我差点。”
第129章
还没有发生后面那些糟心事时, 他与越明商无所事事地窝在月华居中,彷佛天地间唯剩他二人,以天为被, 以地为席, 热血上头就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像两条春蛇日日缠在一块, 耳鬓厮磨如何都不足够。
情到深处时, 越明商总会让他再想想他们的初见,对连舒的遗忘耿耿于怀。
那时的连舒颇为苦恼:“在办公室见的面?”
越明商嘴唇动了又动, 但很有耐力地忍了下来, 只是他对这事心眼小得很, 被连舒这真切不做伪装的茫然思索气得肝疼, 随意扯了扯衣袍, 将连舒的一条胳膊恶狠狠地压在身下, 意图将它压得发麻权当出了这口恶气:“自己想!我又不是大众脸,怎么会见了面没印象,又不是匆匆一瞥!”
连舒看他翻来覆去一通忙活, 压完左手压他的大腿,乐得闷闷低笑, 又不敢在这个当口笑出声, 只将上勾的唇亦恶狠狠用力地抿了抿, 生生掰平了弧度:“宿舍?还是教室外头的走廊?”
这是最有可能的几个地方, 许是分班后的第一节晚自习前他们见了面。
“别乱放屁。”
“啊”连舒似乎被他点醒一般,豁然开朗地眉头上挑, 低下头,看着压在他肩头的人,“难道是男厕所里?我们上厕所碰的面?”
连舒忍笑, 难受得不行,可又不想错过逗人的机会,他将枕边的爱侣上下看了看,意味深长问他:“不是匆匆一瞥的话,嗯……瞥的哪里?”
越明商先噗嗤一乐,笑得上半身都在发抖,可笑完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失落之色溢于言表:“……算了。”
“别话说一半,要不给个提示?”
越明商见他认了真,又重新燃起希望:“行,那我就给句提示,咱们第一次见,你摸我脸了。”
连舒大惊:“我打你了?!”
自己绝不可能对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动手动脚,于是他自动将越明商口中的“摸脸”替换为更符合常理的打人。
越明商皱着脸,拉着连舒空出的手,展开五指将其按在自己脸上,强调地:“这样摸、脸!”
连舒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狐疑:“我又不是流氓,怎么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上手摸脸?”
听他这么说,越明商又展眉笑目了,压着他的胳膊动来动去:“暧!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当时咱们还对上眼了,我肯定不会记错。学校里帅哥不多,像我这种级别的更少,你差我一点点,我一看就记住了。”
连舒对他口中的踩他人捧自己失笑不已,只是再如何想也忆不起半点。
而如今,他方才知晓越明商口中字字属实。
他的确摸了那人的脸,也承认了他“大帅哥”的自夸。
新生入学还在军训时期,这人穿着统一的蓝绿军训服,叉着腿看不出一丝被训练过的板正痕迹,高高兴兴地晃动脑袋,脑袋上杵着两顶军训帽,也不知多出的是谁的。帽子要坠不坠,越明商双手虚虚搂在两侧以备不时之需,皮得可以直接上台耍杂了。
但是他脸白,被晒了一上午脸上汗涔涔的,白里透红,陡然一看根本不觉得他和其他男生一样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反倒有种越狼狈就越干净的清爽感。
连舒当时也穿着军训服,同样的帽子被他揉了揉塞进裤兜里,脸和脖子的热汗被他用纸巾随手擦了擦,但刘海还是成了一绺一绺,被他往上一抓,露出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脸。
便是如今忘了那些平凡琐碎的杂事,但他也想得到自己当时撞上越明商的心情。
烦躁。
苦了一上午,正是又饿又累的时候,加之四周人多,全是同样迷彩服的同学推推搡搡,他只想快点占了座位坐下吃饭,哪里顾得上细细打量面前男生的美丑,只不走心地蹭了蹭他的脸蛋,演都不演,面上毫无愧悔之意,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真是……
记忆结束,越明商不掩惊愕的脸缓缓消失,从记忆脱身的连舒抬起手看了看,无比庆幸当时鬼使神差地一摸。
身前的小黑蘑菇又在装死,连舒蹲在它身前,手掌都能将这小小的黑蘑菇整个罩住。
“哎……”连舒笑叹道,“越大帅哥嘴风真严呐。”
黑蘑菇稳如泰山,连舒掌心做出抚摸的动作,穿过它小巧的伞盖,这一次没有什么记忆出现,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心脏因为这段记忆变得更加柔软了。
在四周充斥着凄凄切切的呼嚎声中,连舒也宛如将自己化成了一朵小黑蘑菇,稳稳立在了越明商的身边。
“越越……”他声音低下来,神情也变得喜悲混杂,“我有什么好的?”
越明商的感情太直白、太饱满、太热情,他被这样的感情长久地围绕着、被迫接受着,如越明商所愿的克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就如同越明商曾信誓旦旦说他性格别扭,后来的连舒回想当初的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普通的家庭、看似充盈但某些时刻又贫瘠的爱里,连舒长到了十三岁。
他从沉默的父亲身上,学会了让人疲惫不堪的沉默,又因看不见她自己可怜、操持一生的母亲,滋生了对弱者的同情怜悯。
同龄人呼朋唤友地一起玩闹时,他永远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十三岁,不仅是身体逐渐发育,被拓宽的情感地带,也需要不同的感情充盈这片干涸地。
朋友、亲人,恰恰最重要的两部分,却吝啬地给予回应。
三观是非未确立的十几岁,连舒第一次买了“朋友”。
初中生零花钱不多,同一所中学的人大部分家庭情况都差得不多,当得知可以“买朋友”时,连舒便将自己可以动用的小部分压岁钱给了被他买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