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牟四的身份是现成的,既然是受宠的近侍, 他今夜就有无数借口上前嘘寒问暖……便是中途天狐清醒, 牟四也可说牵挂于他, 放不下心才深夜探望。”连舒主意渐渐明朗, 眉宇间也愈发坚定,“明着去!就以牟四的模样去!”
他拍板定案, 殷玉也不泼他冷水,就是一身莽劲的年轻人在仙鬼崖捅破了天,大不了自己现身多多吸引那只狐狸的仇恨注意, 算不得大事。
来仙鬼崖前,他们二人粗略商量了下如何救出越明商。
殷玉见多识广,是以心中对此事并不抱太大希望:“要救他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我们在外协助他反夺舍宰耀的意识,吞没炼化天狐的魂魄,但你也知,这个法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连舒绷着脸点点头,问他:“二呢?”
“便是进入宰耀的体内,抽离属于越明商的魂魄,但其中危险想来你也知晓。纵然囚神阵对我与他的实力磨损颇多,短期内难以回到巅峰时期,可对上整个阳歧大陆的修士,也是战无敌手,要深入宰耀的灵台还不惊动他,便是我,也想不出十拿九准的办法。”
连舒听完却并未生出丝毫迟疑或者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那时的他只想不惜一切离越明商近一点、再近一点,先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再谋划如何救人。
两个法子,都无疑是一堵他们暂且跨不过的高墙,可连舒并不悲观,只要天狐还未飞升,只要他还留在人间,肉体凡胎,他不信那只狐狸没有弱点!
*
漏尽更阑,老实巴交的牟四端着碗醒酒汤杵在门口。
低阶小妖还远摒弃不了口腹之欲,牟四此前为暗牢守卫,吃喝是跟着其他人,食的是五谷杂粮。宰耀辟谷多年,故而藐天阁是没有庖厨的。
区区一碗醒酒汤自然起不了作用,只是连舒却能有个前来的借口。
殿外的妖侍被大发雷霆的宰耀轰走,连舒悄悄环顾四周未看见有其他人影,不松懈反倒警惕起来。
他抬手叩响紧闭的门扉,原本亮如白昼的殿内只隐隐几盏烛火微末的光透了出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安睡了。
连舒低唤了几声,却没有熟悉的应答,只有一片折磨人的死寂。
正当他稍稍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隙时,停了许久的哭声又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殿内低低的呜咽统统化作了一根看不见的粗绳,牢牢锁住了连舒的四肢,力道大得骇人,将他扯得阔步入内。
嘎吱的推门声不重不轻,回荡在空荡荡的殿里。
迈过议事前殿到了后方的寝居,更加微弱的烛火将天狐的寝殿照得昏暗模糊。
平常人用瓷瓶书画装点屋子,天狐只用刀枪剑戟挂在墙上,床榻也是漆黑的玄石打造,床尾雕刻着两尾栩栩如生直起半身的毒蛇。
而床上侧躺蜷缩起来的宰耀双目紧闭,嘴角微压,面色酣然气息匀畅,可怪异的是眼尾水亮亮的湿痕却在黯淡的光晕下格外瞩目。
床榻前,几坛空了的酒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得出天狐喝得尽兴,晕晕沉沉间和衣而卧。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侧对他们的天狐,对方面容五官便是熟睡之际,亦带着天狐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只是那两行润亮的水渍,为他平添几分不匹配的脆弱和纯良。
一道泪痕从眼头滚出,积在山根和眼尾相连的浅浅的凹部,而后滑过鼻峰,接连打湿了脸颊和枕面。天狐性子乖戾,可入睡的姿态却是极没有安全感,长腿曲着,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
“呜呜……”宰耀五官分毫未动,只有喉咙难受地滚了滚,求助似地呜咽声从鼻腔溢出,胸口也明显扩了几分。
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了从山巅之上呼啸滚落的锐石,割伤了试图接住它们的掌心,也沉沉压在了连舒的心头上。
托盘被他放在地上,连舒甚至顾不上收敛动静,回过神来后自己便已坐在石床边,双手贴着越明商的脸颊。
微凉的泪水像是滋滋腐蚀皮肉的毒水,连舒不住地咽了咽上涌的酸软,替要面子的越明商万般珍惜小心地拭去泪痕。
“越越……”连舒心疼又缱绻地低低唤了声他的小名,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中舍不得放出口去,若是越明商能看见,定然不免得意忘形,自觉他将连舒吃得死死的。
可瑟不过几息,他又舍不得他露出这种忧郁的神情,只能双手投降,连舒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点头应好,再没羞没臊地亲一亲、抱一抱,不消一会儿两人就滚作一团。
但如今,只有哭都哭不痛快的低呜闷响,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只觉得这声低唤后,床上之人的泪水更加失控地涌出,他擦了又溢,溢了又擦,往复几次,几个指尖都被染得湿漉漉一片。
殷玉只暗暗警惕,见连舒呼唤声情难自抑地变大,他才不得不提醒:【他的意识被宰耀掩住,怕是只能在对方放松戒备或熟睡时能外显片刻,不过他本人应是也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四周,你再唤得大声若是将宰耀惊醒,他的意识便也只能被压得缩回角落了。】
连舒喉头紧缩,说出的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下哽咽,显得如常平静:【第二个法子今夜时机难得,我选第二个法子将他的魂魄抽出。】
他的回答在殷玉的意料之内,只是有些话需得撂在前头:【抽魂对魂体的损伤极大,轻则失去记忆,重则魂体残缺,于今后修为有碍。】
【我有药骨。】
当初为了从巽衍宗脱身,越明商用丹宗欠下玄明的旧情从丹壶手中换了一副药骨,就为了替他蕴养神魂以防万一,可千算万算,药骨未用在自己身上,反倒要用在为了他殚精竭虑的越明商身上。
念及此,连舒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越明商身上的好宝贝大部分都装给了连舒,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药骨。
只是殷玉未听过药骨的名头,连舒简单解释几句,殷玉惊诧之下未追问太多,只颔首:【你既已决定,就放手去做吧。】
便如连舒所言,今夜天狐醉酒,意识松懈实在是天赐良机,只是如何抽离、让谁闯入天狐体内又成了不得不应对的大问题。
【他与宰耀魂魄同源,便是如今侥幸未被炼化,可就如在汪洋大海中去辨别出一滴来自某地的湖水般,要寻他难如登天,更别提枭屠千年间替他收集的其余残魂皆在体内,更是难以辨别。】
连舒对自己有信心,当下道:【我去,我能辨出。】
殷玉又轻轻摇头:【宰耀是醉酒酣睡,却不是死了,陌生气息闯入他的灵台,几乎瞬间怕会被宰耀捕捉,更何况他体内要紧之地都加固层层禁制,你去,便是送死。】
连舒双唇紧抿:【可换了你去,却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
殷玉遗憾地承认:【是,我辨不出,我对他知之甚少。】
热血过后是冗长又沉甸甸的静默,连舒脑筋急动,想要在条条死路中择一条活路出来。
读书时他和越明商是如假包换的学渣,可不意味着两人真笨头呆脑,连舒身上是有种旁门左道的机灵劲,加之创业期间受挫多了,下意识连沮丧都来不及聚集心尖,本能便琢磨起其他办法另取生机。
他一面继续给哽咽的越明商拭泪,一面想着,既然单独行动不成,为何不两人一同对付天狐呢?
连舒越想心跳得越快,急急将一闪而过的念头告知殷玉:【倘若我们二人同时行动呢?我能认出越明商,便只管搜罗他的魂魄意识;真人你便掩护我,稳住天狐的注意,可行?】
不待殷玉回应,他便左眸银蓝之色涌动,一条细小的蛇头便探了出来:【不舒它能构建幻境,为何不以此来迷惑天狐?说来惭愧,我借伶妖身躯还魂不久便遇上天狐破阵,便是紧赶慢赶修为也不如人意。越不舒乃是异兽,本事不止隐匿气息与探听探视,真人可借用我的身躯驱使越不舒,为天狐构建一个难以抽离的幻境……】
有求于人,连舒不自觉都将称呼从“你”“殷玉”改为了恭敬的“真人”。
殷玉想不留意都难,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露出抹无奈又宽和的笑。
连舒越想计划越可行:【介时若我途中惊动了他,真人便利用越不舒填补幻境不足之处令他意识沉溺,再难顾及其他。】
殷玉未立马出声,而是深思熟虑后觉得计划可行才微微颔首,但不忘告诫道:【抽魂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今夜我们先略探一二,如有变故,便听我号令撤退,绝不能恋恋不舍……】
连舒没有不应的道理,事关越明商,没有人比他更为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得了殷玉的示意,连舒下潜意识,完全将这副躯壳交由殷玉差遣。
越不舒也顺着主人心意对殷玉毫不排斥,细小的蛇身跃至殷玉掌心,紧接着又落在地面。
蛇身落地的瞬间,殷玉指尖一动,殿内瞬间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降下一道结界,旋即越不舒褪去虚相,从硕肥到已经不像蛇身里延长出的分身更如触手般交缠,而本体那颗长在蛇头上的巨大的竖瞳愈来愈亮,直到分身与本体如影子般逐渐消失,虚空中仅剩下一只蛇眼诡异又平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透过蛇眼,殷玉看见了遍布在宰耀身周或黯淡、或明快的光点,这些光点颜色、大小各不相同,殷玉同幻海梵蛇意识相触,轻而易举便明白这些光点是情绪的显现。
构建幻境……
殷玉静静凝视着顶着他人皮囊的宰耀,心中却想着面前的狐狸才是构建幻境的好手,当年他身边的幻海梵蛇令人闻之色变,其恢诡谲怪的招式让他宁愿对上阴晴不定的天狐,也不愿多看它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天狐动用幻术,殷玉略觉新鲜,更紧要的是能使天狐沉溺其中忽略其他异样的幻境该是何种模样。
天狐嗜杀,不若将他带入永无停歇的战场之上?
不不不……殷玉立刻轻轻摇头,幻境可怕之处他深有体会,假使他抽离不出、分不清真假虚幻,那被纵容培养出的杀心如何能消。
思来想去,殷玉面色数度变幻,细细想着能引起狐狸心绪波澜的事,片刻后,他才面色纠结地挥挥衣袖,无数光点如流火四溅,唯余一道粉白光点扩大。
四周景物模糊,先由暗转明,再由明渐暗。
十息之后,一片郁郁苍苍的深山老林中,简陋的草屋落于此地,花光树影,斑驳垂地,连舒好奇打量着眼前景色,却因心系越明商没有时间追根问底,只略有迟疑地:“这个幻境能行吗?”
他此前所建的幻境无一不是在本人有着自身记忆的情况下构出的“清醒梦”,可修为足够时,便能同明演山那条幻海梵蛇般,搅弄人的记忆,模糊入境之人的过去与未来,只留下幻境主人想让他记得的。
时至今日,连舒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幻海梵蛇的幻境中所遭受的恶心与惶惑忐忑。
他不担心殷玉的修为实力,只是面前孤寂潦草的小屋,实在让他不禁一问。
殷玉眸光微动,只沉稳地颔首:“应该……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你也小心。”
第128章
枭屠收集的数百残魂, 有无神无智的痴魂,多是被剥离出去后未替自己寻到合适的肉身,暂且依附在草木上, 年深月久逐渐同化, 忘却了来时身份。亦有神志清明的生魂, 只是不管痴魂或是生魂, 被天狐纳入体内都遭受了不小的伤害。
越明商在天狐外泄的威压中都难以稳住心神, 如今被引入魂窍中,意识更似蒙上一层粗粝的麻布, 只凭着心中对连舒的不舍与偏执, 顽强地冲破压得他翻不起风浪的天狐意识, 于夜深人静, 天狐松懈之际, 呜呜咽咽地传递着自己的思念与难过。
脆弱的魂体遭受剧烈冲击, 漫天呼嚎声此起彼伏,此地昏暗无边,似夜非夜, 乌云般的铅黑色填充着连舒的视野,如风如雾的魂魄游荡, 没有五官亦失去人形, 只有一道抑或一团的浓黑之物, 随心所欲变化外形。
有丝绦般的黑流圈住连舒, 虚空振抖,有半息时刻在空中振拢出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似乎想要竭力找回自己的身份意识,可却功亏一篑地被“风”吹散,只有半声泄露的低吟。
连舒失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光之地, 漫天嘶鸣干吼的“幽魂怨鬼”横冲直撞,呜呜嗷嗷地说着连舒听不分明的话,他急压住内心受到的冲击,开始争分夺秒地在被开辟出的魂窍中辨认哪个是越明商。
一团蹿过他双脚的“黑水母”无知无觉地荡着,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蹲下身。
入魂窍前,为避免连舒的魂魄遭受天狐魂力的碾压,殷玉在他眉心处点了一朵护魂花,一个时辰掉落一片花瓣,拢共三瓣,三瓣垂落之后,无论能不能寻到越明商的魂魄,都务必离开。
眉心处绯红的“花钿”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衬得他本就出众的面貌多了丝令人面红耳赤的精致。
连舒抬手,却如水中捞月般触及不了这团第一个朝他靠近的黑水母。
“越明商?”
黑水母对这个名字毫无回应,闷头不顾连舒希冀的神情往前游荡。
连舒不死心,仍一步步跟在黑水母身后,将它来来回回地观察,细致入微不敢有一丝疏漏:“师尊?明商?”
黑水母游走了。
连舒怔立在原地,终于放弃了黑水母,开始放眼看向四周怪模怪样的残魂们。
“越明商”
他略显沙哑的呼声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反倒是连舒进入魂窍片刻后,眉心淡淡的红光成为这铅黑天地仅存的光色,是以,无知无觉、半知半觉的魂魄都似扑火的飞蛾朝着连舒蜂拥而去。
最初,第一抹魂魄朝他急掠而来时,连舒心脏疯跳,几乎展臂要将那团没有人形的黑流喜极而泣地拥入怀中,可很快,愈来愈多的黑流加入其中后,连舒脸上的笑便寸寸消弭。
数百残魂的厚薄、强弱皆是不同,连舒一时间接触到太多魂魄,魂体相碰中,他眼前也开始闪烁起不同的画面。
有同妖兽死斗后竭力侧倒在地上,余光里天明日耀,是难得无风无云的好日子;有只身游历繁华人间,他立于街道一侧的小摊边,摊主谄笑面貌一闪而过……
连舒捂着前额,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杂乱记忆闪过,亦有太多或平静或剧烈的情绪涌入,他踉跄后退几步,又不敢忽略不看,唯恐怕错过夹杂在里面的越明商的记忆,只是数十数百的片段闪过,却仍是看不见熟悉的画面。
连舒怕自己被这些残魂扰得失神,立刻遁逃,抬手将护魂花的浅光掩住,那些残魂这才止住了亢奋的追逐。
“真是不妙啊……”
连舒低喃,此种场面和来此预想的截然不同,如何呼唤都引不来亲昵他的残魂,反倒额心的微光,令所有的魂体都十成十地像极了越明商,这让连舒也陷入茫然无措。
还有什么办法?
连舒脑中一片混乱,又不敢只呆在原地想法子白白耗费了时光,便一面绞尽脑汁想其他办法,一面挨个去看、去碰那些残魂,冀望一对一得到些能辨识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