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在他们眼中, 宰耀受恩于曲不解所以才不惜拼死拼活地替一个死人报仇,是潜在大敌。


    除此之外, 不过几十日他的境界便由元婴初期突破至半步化神, 纵使知晓宰耀天资惊人, 他们仍是被现实吓得魂不附体, 昔日的小妖君不死, 他们是彻夜难安呐!


    故而宰耀成日不是杀人屠妖, 便是偷偷混入拍卖阁。


    分别之日,殷玉并未多提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宰耀也顺势而为, 毕竟他是不愿让殷玉靠着这桩恩情踩在他头上。可渐渐地,他反倒不管白天黑夜、醒来还是梦中都悬心惦念着, 心里满不是滋味。


    宰耀未想明白为何这桩当事人都不愿提起的恩情他会这般念念不忘, 并为此辗转难安, 从前曲不解未暴露目的时对他也是千好万好, 可自己也从未像如今这般为他心烦意闷,满脑子都是为何老贼不愿直言求报。


    他若挟恩图报, 自己便无须这样食不甘味,被莫名其妙的憋闷堵在心口。


    自己是不会有错的,天狐想了月余, 搜肠刮肚地将一口黑锅意料之内地扣在了殷玉身上。


    是老贼的错!


    “怪了……真是怪了。”宰耀烦躁地甩了甩脑袋,但手上却是干净利索地从尸体上抽出斧刃。


    他日日被人追杀,身上早已一干二净,灵石都没有几块,仙鬼崖如今被还存活的两位妖将一分为二地严加戍守,有了前两例血淋淋的教训,他们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再让人有可乘之机。


    身无分文的宰耀为了让自己心中舒坦便开始暗忖如何还恩,既要还恩,自然得送去能抵他一条命的好宝贝。


    宰耀自是觉得自己性命是无价之宝,可世间的无价之宝他如今抢掠不来,便不得已而求其次,混入各地的拍卖阁挑挑拣拣。


    倘若看上其中某物,他也掏不出灵石拍下,只能盯准了购宝人而后杀人夺宝。


    可抢到手中后宰耀又没了兴味,总觉得此后还会有更好、更能同他性命不相上下的至宝,是以,好东西一样样地抢,人一个个地杀,宰耀的威名小扬。


    被他抢掠的人总不都是毫无倚仗的散修,宰耀一视同仁地又打又杀,知晓好歹的修士只求留下性命,双手奉上所有,宰耀也来者不拒。可如若是自视甚高以物换命后不甘心,搬出家族祖宗的,宰耀便来多少杀多少。


    他顺其自然地在这样密集而长久的厮杀中激发了嗜血的天性,待他修为日日拔高,揭榜追杀的人妖邪魔都不得不歇了心思后,天狐倒是受不了太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宰耀杀心更甚,杀得心中畅怀、意念通达,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不分敌我、不管善恶,只顺心而为,似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饮足了血,从杀戮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便再不愿回到从前枯燥乏味又平淡的日子。


    他偶尔会想起分离多年的殷玉。


    想着这东西老贼喜不喜,这宝贝他收不收,或者在人族修士死前狰狞怒喝时,宰耀亦会分心地想,老贼暴怒时脸上的青筋是否同眼前之人一般根根暴起。


    他想得入神,也想得自然,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眼前会浮现殷玉面庞的日子。


    天狐的修为越高,他的目光就更加挑剔,于是小宗他再看不上,便硬闯人族的地界,随心所欲,百无禁忌,手起斧落,甩出道道血弧。


    于是待宰耀终于挑出几件勉强能入眼的宝贝难掩亢奋地寻上殷玉时,却发现殷玉看自己的神情远不如当年他们在屋舍中时的宽和无奈,隐隐覆着一层刺眼的霜雪。


    一别多年,宰耀浑身都散发着雄浑的肃杀之气,眼底的凶光无须刻意摆露出来,自使人心生畏怯。


    相较于他外露的狠煞,殷玉气质反倒沉淀收敛,不会令修为低下的修士紧张惶恐,只有无边的仰慕与尊崇。


    殷玉身侧站着几位脸生的修士,个个嫉恶如仇地怒瞪只身寻来的宰耀。


    “真人,便是这个妖族屠尽卢家上下近千人!连幼儿也不放过!”


    “元家当日嫁女,亦是这妖闯入府邸大开杀戒!”


    “真人,您定要让这畜生有来无回呐!”


    殷玉静静立在原地,神情凝重,分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宰耀的脚步无端便顿了下来。


    他听着那些人愤恨地叱骂,有些想不起他们口中的卢家、元家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杀的,他只觉得吵闹,又很是费解。


    弱肉强食,不是一贯如此?他杀人,便似人杀那些无法人言的妖兽一般,缘何杀妖兽眼也不眨的修士,对上自己却切齿拊心?


    但他心神只分出少许给了那些修士,想不通就立刻作罢,分毫不愿为几只吵闹不休的蝼蚁凝神苦想,他只将一双专注的眼睛固在缄默不语的殷玉身上。


    他看出了殷玉神色有些异常,心中本能不悦,欲将那些喋喋不休的修士如蝇虫一般驱散开,然而,宰耀才威势逼人往前飞了几丈远,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剑弧便摧枯拉朽地横推而来。


    说来,殷玉鲜少动怒,除开当日他不明自己身份时不得不祭出的一剑,宰耀再未因他受到伤害,故而他被这意料之外的剑光伤得血肉横飞,整个人完全懵了,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闪避不及,入骨的剑伤横亘了他的整个胸口,宰耀原本半眯怒瞪的双眼被不可置信填满,他缓缓垂下脑袋看了看从大开的伤口涌出的血,又错愕地抬眼,一眨不眨地痴痴盯紧了眼前的殷玉。


    愤怒以及被背叛的羞恼迟迟未能出现,只有打得他措手不及的惘然。


    他不明白。


    这一刻宰耀脑中只瞬间闪过这几个字,甚至连自己不明白什么也一无所知,大脑停摆,心口迸发的强烈疼痛足以麻痹他整个人,便是此刻有人偷袭,他也难有余力格挡。


    “……老贼?”宰耀嘴唇轻动,眼中本该有的愤怒还是不见踪迹,他只如紫光狐时期歪了歪脑袋地看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中盯出几分惊惶失措和愕然愧悔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将他冻在原地的冷漠。


    殷玉也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什么这只狐狸还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般,仿佛他才是那个无辜的可怜人。


    他眼中的温和慈悲被另一种似曾相识的痛惜与厌恶代替,令如在梦中的宰耀顷刻回到了殷玉抱着逐渐变凉的小狐狸尸体的那个傍晚。


    他嗅到了堪比那夜的血腥味,但地上混乱的血迹不是臭狐狸的,是他自己的。


    当年他杀那只臭狐狸时也是这样干脆利落,对方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自己又还原了几分?念及此的宰耀兀地不合时宜地闷笑了声。


    殷玉身后的人见此却大呼解恨:“就该如此!杀了这只妖!”


    “真人切莫手下留情,定要他有来无回!”


    宰耀面无表情收了笑,浑噩地微微偏离视线,想着,难不成是这些人?


    他是被这些人用了什么邪法迷了心神对他下手?亦或者这些杂碎恶语中伤他,才让老贼失神失智分不清敌我?


    宰耀不顾血淋淋的伤口,不退反进:“殷玉!”


    回应他的是一双冷凌凌的眼睛,殷玉亦不后退,见他飞扑而来面色急切几欲说些什么,面色有瞬间的动摇,但是很快,摇晃不忍的心便再度往下坠去。


    眼前闪过才见不久的一幕幕的惨状。


    被吸干的枯尸、软烂如泥的幼童,待嫁待娶的夫妻,以及门前被鲜血浇透的石狮……


    他不后悔当日施法救下那只命在旦夕的狐狸,可亦不会后悔今日这一剑。


    虚张声势的天狐的血喷溅了他一脸,殷玉双臂稳当,后面的每一剑都朝着命脉而去,宰耀最初还急火攻心地嘶吼呼唤,妄图唤回对方的清明,可愈发密集的杀招也激起了他的暴戾。


    一半对着不知好赖的殷玉,一半就对着身后旁观的修士。


    泛红的眼睛寸寸扫过他们的脸,天狐将那些他从不费心去记的杂碎记在了心间。


    许久,稍有不敌的宰耀拖着伤体出逃,可这次没有避战的羞耻,只有竭尽全力也无法平息的暴怒。


    他将一切都怪在了那些蛊惑殷玉动手的修士身上,于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便急不及待将那些哄骗殷玉的人杀了个干净。


    一根筋不愿深究缘由的天狐单纯地想,只要将这些蛊惑人心的货色屠尽,殷玉自然也能变回从前那般。


    但是太多了,围在他身边攻讦自己的人太多了,杀一个冒一双,屠一双转眼又成了一片,信心满满的宰耀难得慌了神,不明白为何绕在殷玉身边构陷他的人越来越多。


    只凭他一人,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所有人都在挑拨他与老贼之间的关系,宰耀仓皇失措,一面又忍不住讥笑,他与殷玉能有什么关系?当日前来,自己不是为还恩的吗?只消平了恩情,他同老贼之间便一拍两散、再无干系。


    可另一面,他难以忍受殷玉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冷漠且隐隐透着厌恶,这种难以忍受被毒火熬煎,蒸腾的毒气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浸透了。


    宰耀怒恨难当,快被现状逼得发疯,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辈,将这样错综复杂的情感笼统归于殷玉蠢笨,才被人挑拨成功的恨铁不成钢。


    是以年深月久后,天狐迁怒殷玉,气他尽为些不相干的人伤自己,不甘示弱的宰耀咬着牙全争一口气,不分日夜地杀戮、修炼,境界逐日追赶上了对方。


    他忘了最初自己揣着一身至宝想着殷玉老贼会露出何种表情的亢奋,当年的喜悦褪变为愤怒、和愤怒难分难舍的委屈,只道殷玉让他心中不快,他便要殷玉也感同身受。


    于是殷玉要救的人,他杀;殷玉欲拦的事,他做!


    老贼既要杀自己,他也再不用对那桩陈年旧恩耿耿于怀。


    天狐目光狠厉,朝着殷玉挥砍的动作再不如最初那般生疏凝滞,眼底那股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早在一场场厮杀中褪去,沉淀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恨妒之火。


    他欲杀我,我又何必留情!


    第125章


    同殷玉的往事已过千年, 宰耀匆匆回忆了几段,因被写书人编造出的“救命之恩”而勾出了张冠李戴的心虚。


    也不知那老贼若是看见这句是否会在心中讥讽他厚颜无耻。


    宰耀紧盯着那段“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 五内俱焚……”暗暗出神, 回过神后又止不住冷嗤, 老贼怎会因知晓他重伤而五内俱焚, 怕不是拍手叫好才是。


    这么多年, 他再不怀疑殷玉想杀他的决心,自己真有哪日同此前一般伤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不敢赌殷玉的善心浑身浴血的出现在他面前的。


    宰耀褪去了往昔的天真, 只是仍然想不通。


    老贼的杀心是何时开始?难不成真为了那些只会虚张声势的修士?若真如此, 他这般博爱仁善, 怎么对上自己却一副心肠如铁的模样?


    宰耀想得心烦意乱, 千年的时光却并未催生出男女之情的慧根, 他只嫉妒得逼近恨,恨那些被殷玉放在心上的修士,恨殷玉老贼亲疏不分!


    那些杂碎怎能同他相提并论?


    一想到这点, 他就恨不得重提着斧头再杀几个,再撕咬几口老贼的魂魄!


    说来, 老贼出阵前, 他好似曾经吞噬过一缕漏网之魂, 宰耀如今才隐隐记起这档子事。


    他不记得那缕殷玉残魂的模样, 也不记得对方的修为,只是对方名字他倒记得一清二楚。


    “连舒……”宰耀不自觉叫出了口, 想着这名字真不如殷玉来得顺嘴,甚至比不上老贼二字亲和。


    话音刚落,旁边的殷玉瞬间偏头看了过来, 体内的连舒也头皮一紧,心跳骤快,以为是越明商出现,且有了意识,旋即顾不上殷玉许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意识奋力上游。


    【等等】看着面前沉吟锁眉的宰耀,殷玉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拦着连舒,却还是慢了一步。


    “是”


    牟四脸上混杂着的两股情绪相互碰撞了小会儿,顷刻后仅剩下隐隐的喜色。


    连舒占据上风,却未被喜悦冲昏头脑莽撞地暴露身份,嘴唇闭拢,咽下了危险的应声。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宰耀思索的面貌,调转话头:“连舒是谁?”


    宰耀还想着自己残魂对老贼残魂的在意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太过难看,他何时流过泪?还是为老贼残魂而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得过于入神,是以连舒的试探打断沉思的刹那,宰耀的手都已经抬起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妖一掌,可抬起眼皮时,熟悉的暖意又从最深处汩汩冒出,连带着他沉凝不悦的面色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蠢人罢了。”老贼愚蠢,被那些人迷了心智轻易对他起了杀心,他的转世自然也是蠢人一个。


    宰耀咧嘴不以为然一笑:“他是殷玉的残魂转世,当日若没有巽衍宗的弟子插手,那道残魂早被本尊吃进肚子里,哪还能被老贼据了身子。”


    他得意的脸色却在话落的瞬间逐渐变得难看扭曲,宰耀重重按在心口揉了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神出鬼没地罩住了他,甚至手脚也见鬼似地提不上一点力气,脑门血气上涌,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他狐嘴大张的威武模样。


    “对不起……”


    谁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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