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殷玉能听清里面蕴含的天真的茫然,他无奈颔首:“是我。”


    话音刚落,殷玉眼前就是一黑,狐嘴熟悉地大张,他冷不丁离那湿漉漉的口腔越来越近,甚至在唇齿边缘,他还能看见那团被翻来覆去搅弄的虚相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


    虚相有灵性一般和本体对上视线,他面上狼狈不堪,可还是挂着毛骨悚然的浅笑,冲着殷玉开口:“怎么了?”


    汗毛倒竖的殷玉想也不想立刻遁逃,离这只折磨人的天狐两丈远后才长呼口气,心有余悸地:“好了,莫要玩闹。”


    天狐为他的躲逃气愤不已,仿佛之前的温顺乖巧都是错觉,磨牙凿齿地低咆:“不准走!”


    不走不行啊,这关键时刻哪里是和这只大狐狸你追我逐的,殷玉为了让意志模糊分不清急状的天狐回过神来,便先将炼化了的一缕精元引入灵台中。


    天狐浑身被雷劈似地打了几颤。


    为避免已经知事的天狐尴尬,殷玉先一步退出识海回到了床边。


    他并拢的双指搭在宰耀的眉心,传音道:“固守本源,你最大的死劫已过,但也切莫放松心神。你的元婴被熔去大半,须得尽早借曲不解精元内的灵气重炼元婴……”


    殷玉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可却石落枯湖一般激不起一点涟漪。


    难不成是那点精元不足以拉回他的神志?殷玉怀疑再三,加重了语气:“狐狸,可听到了?”


    轰隆隆的闷响仿若雷声,识海中将脑袋埋在狐毛内的天狐欲图抬起爪子堵住双耳,它无声地龇着牙,满腔的怨气和剧烈羞恼不断锯割着它的理智。


    它迁怒从自己嘴里掉下的“殷玉”,便一爪将他轻拨得老远埋着头不想再看,可虚相却滚了几个跟头,又拍拍衣裾站起身来,面上还带着笑。


    “殷玉”不怕死地走上前,抬手摸了摸软绵如云的狐毛,柔声问:“怎么了?”


    恰逢此时,外界殷玉的叮嘱接二连三地传了进来,天狐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猛地从地上蹿起,恼羞成怒地一掌将无辜的草屋拍成了云烟,霎时无影无踪。


    “狐狸……”殷玉的轻喃声在识海中荡出了回音,“可听到了?”


    吵死了吵死了!!


    宰耀一尾巴将虚相推得更远,见“殷玉”又拍拍裤脚再含笑往它这来,更是炸开了浑身的软毛。


    天狐弓紧了身子,气喘如牛暴喝:“滚!不许再过来!”


    “殷玉”笑吟吟的,再好脾气不过地:“你怎么了?”


    “再过来我就吃了你!”它面上凶狠无匹,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带上密密的血丝,任是谁都能被它恣睢暴戾的兽貌唬得汗毛直立,可虚相不为人,只是主人心之所向而幻化出的水月镜花。


    “殷玉”无奈地耸耸肩,将双手插入广袖中,体贴颔首:“好了好了,莫气,我不跟着了。”


    天狐冷哼连连,滚出两道白眼倏然扭头,气势汹汹地往前踱步。


    可迈了几步,敏锐的兽耳就轻微一动,天狐立刻回头,就见适才应允的“殷玉”又浅笑地跟了上来。


    天狐别扭地磨着尖齿,可转头一想,它为何要羞怒?该羞怒不已的应是老贼才对啊,见“自己”被它如此捉弄,像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蝼蚁般被它又踩又咬的,气急败坏的不该是殷玉老贼吗?!


    茅塞顿开的天狐几乎忘却了体内刁钻的痒意,昂首挺胸,威武至极,一身纯白的狐毛更衬得它凛凛威风,它不再往前走了,反倒越想越得意,踱步至跟来的虚相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渺小的虚相笑脸相迎,天狐愣是看出了不符合老贼脾性的谄媚来,它心里更别提多快活,连带着起先的羞恼都化作了潺潺的喜意,顺着灵力流向四肢百骸。


    四面八方还荡着殷玉清越的回音:“狐狸,你究竟有没有听见?”


    天狐重新趴在地上,眼睛半眯地享受虚相摸毛的伺候,听殷玉口吻越来越重,才漫不经心又瑟至极的应了道:“哦。”


    “……”殷玉扶额,人还没彻底醒来他就已经头疼苦恼,好在得了回应,心中的石头也缓缓落地。


    他点了几柱凝神静气的线香,在一旁替他护法。


    第十日,宰耀元婴重塑,澎湃的灵力与渡劫大能的小部分修为被其炼化摄取。


    又三日,天雷破开厚厚的黑云,以冷漠又骇然的姿态降临世间。


    殷玉带着不能分心的宰耀往林中深处而去,天劫他无法相帮,只能旁观这只有所造化的狐狸气势层层突破,一鼓作气地到了中阶还隐有余力。


    再两日过去,积累的天雷声势已到了元婴圆满的程度,到了傍晚,让人提心吊胆的第一道天雷终于轰隆而下,撕裂了深谷中的宁静。


    人人皆怕的天雷对宰耀而言反倒最不足一提,只要心性坚韧、魂力凝练,撑过天雷淬体的痛,更大的造化就在眼前。


    更遑论有殷玉在一旁看着,死要面子的天狐更是不可能露怯。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了五个日夜,最后一道暗紫色天雷消散后,乌云被一道虹光破开,百里水雾顷刻被蒸腾一空,失声了数个日夜的鸟兽纷纷抬首,看着天穹那道绚烂惑人的飞虹。


    在这座简陋狭小的屋舍中,两人度过了最后一段难得平和的时光。


    因要稳固境界调理气息宰耀未急着离去,殷玉既已经救人,便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斤斤计较,于是唯一的床榻还是给恃宠生娇的狐狸,而殷玉不入定打坐时便歇在屋檐下的小榻上。


    夜深人静,殷玉端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的佩剑,前几日救人心切被按捺住的忧愁这几日也如沸水咕噜地冒着泡。


    不过屋内的宰耀却如睁眼瞎一般丝毫瞧不出殷玉的欲言又止,还为老贼对自己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自鸣得意。


    得意不久后,又心生不解。


    来时,他只凭着咽不下去的不甘心来此,全然料不到殷玉老贼能救他。


    救便救吧,虽说自己也学不会正道口中的知恩图报,可他报不报是一回事,占据道德高地的殷玉提不提便是另一桩事。


    明日他便要走了。


    当初欲图夺舍他的虽然只有曲不解一人,可宰耀还记得自己趁乱出逃时,因知晓曲不解素来看重他,是以其中两个妖将也想连他也顺手杀了,若非身后濒死挣扎的曲不解替他吸引了注意,自己能不能出逃还是两说。


    当日他还想着留口气去点醒蠢头蠢脑的老贼,自然不会傻到硬对上妖将。可今时不同往日,天狐摩拳擦掌只想快点报仇雪耻。


    他忽略心上隐隐的不乐意和不舍得,为即将雪耻而热血上头,差点离日出的几个时辰都等不了,辗转反侧之际,门扉忽地被人轻轻推开。


    宰耀眸光一亮,那股潮热的亢奋冷了冷,他坐起身,隔着黏稠的夜色望着被身后月光勾勒出的身影,口吻和温柔沾不上边:“干什么?”


    “你是打算离开?”


    宰耀惊讶地瞪大眼睛。


    老贼是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


    殷玉耐心地等他回答,狐狸的心思十分好猜,从三日前开始,这人就像是心里积压着一股郁火,坐立难安地常常往林中走动,好几次殷玉都以为对方同紫光狐时期一般一去不返,岂料云霞绕日的傍晚,这人有满身煞气地回来。


    今夜屋内辗转的声不绝于耳,殷玉拭着佩剑,心下叹气不迭。


    这只臭脾气的狐狸能留这么久已经是意料之外,殷玉索性便在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宰耀惊疑不定之际,又闻殷玉开门见山的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


    来了来了


    方才还满面狐疑揣测殷玉是如何看出自己要走的宰耀顷刻间舒展开深蹙的眉头,果不其然地暗哼一声,心想,这老贼还算能沉得住气,忍了几日才来讨这救命之恩,只不过他如今心情不爽快,自然不认!


    是老贼自己出手,他可没求他。


    真想讨这份恩情,得他高兴了才勉为其难地应下,再听听他是想杀什么人,还是想同之前一样从妖族手中救什么人,抑或是求天材地宝、灵石功法。


    如今鬼仙崖乱成一片,曲不解的私库什么没有,浑水摸鱼也是轻松。


    再不然……宰耀眼睛咕噜一转。


    这老贼心思不纯,当年自己还是紫光狐时,可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时常趁自己不注意偷摸他的狐毛,还做贼似地捏他的尾巴,如此丢人现眼的作态自己没有大喇喇地捅出来,也算是还恩了。


    当然,毕竟是攸关性命的大恩,便是这贼心不死的老贼想要再摸一摸,他心情好时,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宰耀不屑的目光一扫:“你救的,那又如何?”


    殷玉缓了缓口吻:“天狐,生死徘徊了一遭,我希望你能知晓性命的可贵,莫要枉造杀孽,倘若日后你同其他天狐一般滥杀无辜,介时无论如何,我也要……”


    他软了心肠,似乎并不想说那几字。


    只是迟钝的天狐只想他快些“挟恩图报”,略去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急迫追问:“你要如何?”


    殷玉沉默片刻,轻声但坚定异常:“我会杀你。”


    天狐得意忘形地笑了。


    宰耀对他的威胁不以为然,识海中的殷玉永远是温声细语、含笑宽和,也侧面彰显了在天狐心中他是何种形象。


    殷玉其人柔心弱骨,不骄不忌,对着一只抬手就可将其碾杀的紫光狐都能无底线纵容,任他作威作福,实在是个再好欺负不过的人。


    杀他?


    宰耀有意无意地逡巡殷玉此时认真凝重的神色,心中暗暗发笑。


    只是相较于殷玉坦诚直白的“威胁”,更令宰耀在意的是他对自己的称呼。


    天狐?


    相认那会儿叫他紫光狐,如今唤他天狐,细细想来,这老贼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宰耀怒目切齿,心口顶上来一股滚烫酸软的热流,像是未被炼化还在作祟的精元在熔化他的骨头和脏器。


    他掀被下床,厉吼:“我可不叫天狐!”


    “紫光狐……”


    殷玉还想叮嘱什么,却被怒气冲冲的宰耀高声打断:“去你的紫光狐!”


    殷玉被突然怒容满面的宰耀惊得忘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思量一番后,不那么确信地张嘴:“……狐狸?”


    深感被挑衅的宰耀身影一晃立刻闪到了殷玉身前,一把拽住这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老贼的衣襟,眼底凶光毕现,二人面容相隔几寸,又因宰耀怒急攻心地凑近更缩减了距离。


    “……”殷玉微怔,旋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浅笑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宰耀被气得面红耳赤,几度张嘴却惊骇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利索的话。


    他心如擂鼓,怀疑自己喉咙被那股滚烫的热流烫化了。


    良久,努力找回声音的宰耀猛地松开手,顺势将沉静平和的殷玉往后一推,自己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显出几分手足无措。


    只是很快,宰耀就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气这老贼如今才问他姓名。


    他板着脸盯紧了人,一字一句地:“宰、耀!老子名叫宰耀!”


    殷玉颔首,不像他非得缀着难听的词,正正经经地唤了声:“宰耀。”


    他声音清越如玉,再熟悉不过的二字却因他变得陌生起来。


    嗡地一下,身体内一股热血猛地蹿上大脑,宰耀深吸了口气,道不清的亢奋催得四肢也在发热,他头晕脑胀地一会儿想立即飞回仙鬼崖报仇,一会儿又想化作天狐将眼前的殷玉含在嘴中咬上一咬。


    殷玉不知他所想,还在夸:“宰耀……嗯,倒是个好名字。”


    第124章


    天狐自倾盆大雨而来, 也在绵绵细雨中而去。


    因炼制破神丹中的冰魄草已经用在了狐狸身上,殷玉也不能再这般悠闲下去,于是在宰耀离开后的第三日, 他亦御剑飞离。


    半月后, 将两个妖将的脑袋割下嵌在墙上的宰耀被黑市悬赏, 每日追杀他的人妖邪魔无数, 追杀榜多是还活着的两位妖将颁发。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