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嘎吱,殷玉缓缓推开木门,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偷袭的狐狸,轻而易举地一把抓住他的吻部,让那张企图咬碎他喉咙的狐嘴挣扎不得地合上。
殷玉将油纸伞靠在墙根,空出的手才稳当地半搂住怀中嚎叫的狐狸:“你倒是有精神。”
他凉凉地扫了眼屋内,桌椅横飞在地,被褥被咬得支离破碎,松软的地面也被刨出一个深坑,想来是这头狐狸察觉硬闯不行,开始另辟蹊径地遁地。
殷玉看着屋内这个巨坑,短暂的惊愕后便是闷闷的低笑,他一手还圈住了紫光狐的嘴筒子,一面低头细瞧被它扑来而沾在衣襟上的泥点,很是无奈:“就是被你逃出去又如何?你如今身无灵力,就是山间的猎人也能将你杀死,再则……”
他碰了碰被狐狸泄恨地咬过无数次的锁灵链:“我不解开它,你离开也再无法修炼,只能当普通的狐狸。山主,以后可没人再叫你山主了,或许看在你这一身艳毛的份上,那些凡人不会杀你,可会将你送去皇宫当作什么祥瑞,再被人安排些俏狐狸给你配、种,也说不定。”
宰耀听得浑身炸毛,浑厚的低吼也逐渐变成了尖锐的高鸣。
殷玉掐诀将它身上荡涤一净,才将它放在榻上:“听话,到了修士地界我就放你离去。”
他未有结契的妖兽,只饲养过一些鸟雀,可这只被他捡回草屋的狐狸脾气着实又倔又犟。
吃食被它一鼻尖拱翻,特意给它解渴的清水也被其一尾横扫。它会在狭小的屋内横冲直撞,不分日夜地低吼暴走……
殷玉为它敷药时更是嘶声呼嚎,凄厉至极,短短几日,开智不过几十年的宰耀便在又一次被破平瘫在床露出渗血的伤口时,尖利的“老贼”就这般脱口而出。
殷玉完全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是笑得双肩发抖:“哈哈哈哈……”
他笑得多开心,紫光狐就气得有多狠。
杀不了他,狐狸便开始不折手段地想让殷玉不快活。它占据了草屋内最温暖柔和的床榻,半点不许人靠近,一旦殷玉靠近,紫光狐便会威胁地低咆自己仅会的“老贼”。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来了巨大的威力,那时的宰耀也并不知晓修为高出他一大截的殷玉怎会如此“恐惧”,他半侧过身,面朝他的脊背都在不断地打着哆嗦,气息不匀,似是恐惧到了极点连话也说不出。
狐狸大喜,继续摆出进攻的姿态,压低了身体,喉咙嗬嗬作响,不断地尖锐大喊:“老贼!老贼!老贼”
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殷玉只能“背身狼狈出逃”,哐啷一声,木门重重阖上。
头一次占据上风的紫光狐被突如其来的胜利惊得面上一片空白,最后一股无以言表的悸动和亢奋遽然充填了弱小的身体,它开始迫不及待“咔咔咔咔”咧嘴大笑,又在不大的床榻上来回蹦哒宣泄这股汹涌又异样的激动。
它被猝不及防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未注意到有一股神识匆匆扫过。
从那之后,紫光狐便有了莫名的底气,不再只蜷缩在阴冷坚硬的墙根处,开始气势汹汹地侵占着殷玉的地盘。
床榻变为了狐狸窝,摆在桌上的茶水成了它的濯足水,伤口疼了要呼唤“老贼”上药,身下的床褥不够软和,便嗬嗬地锐叫不休。
殷玉迫于狐狸的“威势”只能乖乖听话,打坐到半夜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嘤嘤声,便极有眼力见地从蒲团起身来到床边,也只有这时,他才能浅浅在床沿上坐下。
狐狸嗅着从殷玉身上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木香,身体微微侧过,露出一片紫色稍淡的腹部。
殷玉看着它享受的模样,情难自抑地无声笑笑,才拨开毛发,查看着那条差不多已经愈合的伤口。
“已经不流血了,还在痛吗?”
狐狸目前只会“老贼”,自然也用“老贼”回应。
殷玉头疼地抬手,指腹轻轻在愈合的伤口上摁了摁:“痛?”
紫光狐终于睁开一双眼睛,上面的翳色仍存,它嫌弃地摆了摆尾巴,良久用后爪蹬了蹬伤口,殷玉了然:“痒?”
“老贼!”
殷玉收回手,屋内只有桌上的一豆灯火,照不清他此时神情有多宽和。宰耀只觉得伤口痒得发疼,不自觉再动了动后爪,却不是去挠发痒的伤口,而是直接踩在微微俯身凑近查看伤势的殷玉的脸上。
紫光狐尖锐地嘤嘤两声踩了踩,才心满意足地压低耳朵,大张嘴咔咔发笑后,又是一句令人发笑的“老贼”。
殷玉无视了被踩的侧颊,反倒摸了摸它一身蓬松的软毛,嗓音像是夜色一般温柔:“你既然会说话,便不能只会这一句。”
深夜无事,殷玉被勾起了教个狐狸学说话的兴致,他替小狐狸揉了揉发痒的伤口,再捏了捏还蠢蠢欲动朝他脸踩来的爪子,轻声说:“试试说点其他的。”
被他养得胖了一圈的狐狸只懒散地侧过身,又猛地后脚发力搞偷袭,狠狠踩在殷玉的锁骨处,一朝得逞,它便偷了腥似的喉咙不断溢出愉悦的咔咔声,双耳压后地在床上来回跑了几圈:“老贼!老贼!”
殷玉为自己揉揉眉心,失笑道:“我可不叫老贼,我叫殷玉。”
话音刚落,艳丽的紫光狐便从床角往前走了几步,昂首挺胸,不屑一顾地只侧着头睨着他:“老贼!”
他不厌其烦地纠正:“殷玉。”
狐狸咔咔:“老贼。”
他摇头温声:“殷玉。”
狐狸讥讽地眼睛都笑弯成月牙:“老贼!!”
“殷玉……”
紫光狐眼睛咕噜一转,倏然:“殷玉!”
殷玉顺嘴一接:“老贼。”
“…………”
反应过来的殷玉嘴角猛地僵住,还不待他更改,就听再次偷腥成功的紫光狐咧着嘴尾巴狂摇,幸灾乐祸大叫:“殷玉老贼!老贼!老贼殷玉!”
第116章
紫光狐会说的第一个词, 是从那些夺宝厮杀的修士口中听来的,左一句老贼,右一句拿命来。当日它只是照葫芦画瓢学着那些修士高喊一声“老贼”试图喝退敌人, 却不料有了奇效。
第二句, 便是殷玉。
只是狐狸少有单独叫这两个字的时候, 不是“殷玉老贼”就是“老贼殷玉”。
等紫光狐身上最深最大的伤口愈合后, 殷玉便准备带着它从住了多日的草屋离开。
那日风雨皆停, 早早天际便染上霞光,榻上的狐狸还睡得酣然。它身下不仅是软乎的被褥, 还搁了两方长枕垫在前爪下, 毛茸茸的脑袋就压在交叠的爪面, 而那条硕大的尾巴半圈住身体。
殷玉抬头望了望窗外, 估摸着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便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预备动身。
草屋内从前是无甚需要收拾的, 他来时,屋内仅简单布置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可等他捡了这恣意活泼的紫光狐, 要带的金贵东西可就多了。
给他接水的金钵上是嵌着一圈各色宝石,放在勉强挡风阻雨的草屋内都挡不住它折射出的熠熠华光。狐狸嘴挑, 喝的水也不能是就近小溪中接来的清水, 必得掺点甜津津的灵水才能让它满意。
压在身下的被褥不能粗糙, 无聊时爪子拨弄的小石子儿也必须是那一颗, 纵使外形相差无几,这见鬼的胖狐狸也一玩儿就知道其中猫腻。
甚至它还不死心地继续挖坑, 挖累了,定得在殷玉身上骄矜地擦一擦爪子,盯着他身上的脏污咔咔大笑几声, 被见怪不怪的殷玉熟练地替其掐诀清洗后,这满肚子坏水的紫光狐才会心满意得地一跃趴回床上。
他收拾好金钵,却对着门前的一堆石子儿犯了难,不知那胖狐狸爱踩来拨去的是哪一颗,索性便全部收入囊中,也不放进乾坤袋,就随意用个锦囊装着挂在腰间,行走时叮铃哐当作响,有种烦人的雅趣。
殷玉推门入内时,外头橘红霞光已然不见,天光大亮,日光从窗棱涌进,无声地在屋内铺展开。
紫光狐觉浅,殷玉收了力道还是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床上的狐狸抖了抖耳朵,但还是懒洋洋地不愿睁眼,直到殷玉腰上小石子的撞击声实在烦人,它才不情不愿地从鼻腔哼了道热气出来:“老贼!”
老贼上前,径直提起半醒不醒的狐狸放在肩上:“我们今日动身回去。”
听见这话,踩在他肩上不断挣扎的狐狸猛地顿住,随后用一双并未好全的狐瞳审视着他。
殷玉见它踩在肩上还得稳住身子不掉下去实在难受,干脆捏紧它的后颈提到了怀中抱着。
紫光狐龇着牙哈着气,前爪踩在殷玉胸口,头颅仰着一脸不好惹地怒瞪对方。
解毒多日,它的双目由不可视物转为不可视清物,已能大概看出或深或浅的轮廓,它如今离殷玉这般近,便可看见殷玉的唇是颜色较深的一点红。
渐渐地,紫光狐甚至忘却了被抱在怀中的屈辱,反倒开始好奇这个手下败将长得什么模样?
“殷玉老贼。”
听见怀中狐狸的咕囔声,殷玉闻声低头:“教你多少回了,唤我姓名便莫要带老贼二字。”
不知它是故意的还是刻意的,殷玉不厌其烦地教,它就不厌其烦地叫错,他每每无力揉额时,好似打了场胜仗的狐狸便会当着他的面放肆咔咔咧嘴嘲讽。
久而久之,殷玉纠正它的口吻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毛茸茸的狐狸实在好摸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抓了抓蓬松的长毛,又暗暗摩挲了许久。这一身艳毛在屋内就极为瞩目,如今被阳光一照,更是泛着绚烂的五彩光晕一般令人移不开眼。
殷玉含笑拍了拍狐狸弓起的后脊,将出神的宰耀拍得一下重新瞪着眼睛:“吼!”
“唤了人又不说话,是想喝水还是肚子饿了?”
紫光狐被这不含威胁的一巴掌拍得整片背脊都不自觉紧绷,它爪子在他胸口乱刨,死犟地咬住垂在脖子上的锁灵链,嗬嗬地表达它滔天不满。
殷玉笑了笑,故意曲解它的意思:“喜欢啊?这金灿灿的颜色确实配你这一身的毛。”
“殷玉老贼!”
紫光狐很有毅力,殷玉曲解了它的意思,它便能坚持不懈地用极为嘈杂的尖利声线反反复复嚎着这四个字,直到人耳朵生出厚茧,被喊的心烦意乱主动后退半步才肯善罢甘休。
殷玉看着被自己捉来的狐狸祖宗,心中又气又好笑,听了一路的“咔咔桀桀”和各种诡异腔调的“老贼”,路上竟也不算枯燥。
“你性子顽劣,我解下锁灵链你定会想方设法地出逃,我没有太多心力到处寻你。”殷玉只能直白地告诉它,指尖微微扯了扯那条被狐狸咬磨的锁灵链,“要是真不喜欢看见它,我就让它钻入你体内,不显露外形,如何?”
这算什么法子?
紫光狐心中大怒,爪子不住地刨着殷玉的肩与胸,不甘和饱含怨怒的嗬嗬声不休。
殷玉看似好说话,可对狐狸的这个要求,却是笑着无视过去,任凭怀中的狐狸怎么叫唤也不动如山,心硬似铁。
本就狂妄不羁的紫光狐在这段日子被人纵容得更是没边,已然对殷玉毫无恐惧抑或戒备。
当年未化形的宰耀心性如稚子简单明了,对不听自己话的殷玉不虞远超愤怒,细细品味,还能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殷玉赶路并不着急,御剑无聊了便以双足丈量脚下的阔土,几日后的傍晚,他随意带着狐狸歇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枯枝败叶堆在不大的庙外,夜风刮过,响起一片密密的飒飒声。
殷玉就近扯了些庙里的已经被蚀坏的烂布条,又捡了些柴火点燃。
一人一狐围着哔啵作响的火堆,殷玉将软垫取出,狐狸就踩着他的鞋面跃至软垫上。
因前几日他未应狐狸的命令解下锁灵链,如今的胖狐狸还独自生着闷气,不愿用正眼瞧他,殷玉唤它吃喝一概没有回应。
庙内环境稍差,见殷玉不忘替它收拾块干净地方,宰耀憋了几日的郁气才从鼻腔中哼了些出来。
可紫光狐恃宠生娇得厉害,也不放软态度,反倒暗暗将自身的重量都集于四足之上,看起来灵动轻盈的跳跃,实则踩在殷玉鞋面的瞬间,殷玉眉头稍蹙,紧接着脚下咔咔几声,地面霎时龟裂小块,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延展。而罪魁祸首看也不看,只翩然地落在软垫上。
“……”殷玉无奈投去一眼,神色极为复杂,“胖狐狸。”
躺在软垫内盘睡着的紫光狐微微撩起眼皮,不遗余力地露出个极为生动的讥讽笑,双耳压低往后,狐眼弯弯,笑得被它压在身下的尾巴都急速颤动:“咔咔咯咯咯咔咔”
见它这么容易高兴,原本有些疲惫的殷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重新取出吃食放在它面前:“吃吧。”
紫光狐又不笑了,骄矜地直接将吻部埋入毛发,一副不应允它就不吃不喝饿死渴死自己的死倔模样。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禁扩大了几分,真是修士遇上狐狸,根本没法说理。
笑完了,他又开始头疼。
这蹬鼻上脸的狐狸不能再无底线地纵容下去,殷玉掐算着时间预备再等上几日,等它该饿了、渴了,再取出吃食正正它的性子。
殷玉合上眼睛打坐,可心思却未有一刻宁静,暗道不过是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如何能受得了被绑着束缚着,想要自由有何不妥,是自己不想耗费心神才简单粗暴地困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