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还不如是他不自知的抱怨,连舒神情倏地一怔,旋即宛如一块坚冰顷刻被融化开,他唇边不禁带上几不可见的弧度:“属下走得慢。”


    “那你以后记得走快些。”这种幼稚的不夹带愤怒的抱怨隐隐透着股令人眼眶发酸的亲昵,宰耀浑然未察觉这几句有何不妥,满心都在为充盈体内的剧烈的幸福而快活。


    连舒五指拢进掌心,眉眼更是柔情溢出:“好……”


    见他这么乖顺,宰耀面上也难掩笑意,立刻将人拉坐在身侧,又在摊开五指,金线从掌心蹿出,半息后,飞舞的金线散去,底下文人手中的书稿便出现在他手中。


    连舒也猜到了宰耀深夜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本尊不喜看书,你念给我听。”不知不觉,越明商几乎快要整个出现在他面前,连“本尊”也换成了“我”,惹得连舒再次看过去。


    这边吩咐完的宰耀干脆又躺下身,半垂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


    欢快与精神上的满足简直都能化作滔天巨浪将被催化的软了手脚的宰耀淹没,可这一次他感受不到窒息的痛苦,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欢喜几欲将他溺毙,可宰耀全然感知不到危险,脸上的颧骨都笑得隐隐发僵。


    看着面前眼角眉梢都带着融洽情意的两人,纵使知晓这二人关系匪浅,可从未想过找人相伴一生的殷玉还是激出了这方面的好奇心。


    为何偏偏是宰耀?转世后的宰耀又怎么在人海茫茫中与自己的残魂搅在了一起?他们……不会打起来么?


    连舒不知晓殷玉的困惑,只想趁着越明商出现的间歇,竭力唤醒他被天狐压制的意志神识。


    他目光流连于对方笑吟吟的眉间,依依不舍地转下视线,落在书稿上,清了清嗓子,学着越明商的口吻,一字一句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有对甜甜蜜蜜的道侣,其中一个小帅哥在给另一个大帅哥讲故事……”


    他说完,掀起眼帘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笑开花的脸看,努力想去看见一抹挣扎的意识。


    宰耀被他盯得心神荡漾,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一般,想抬手再去掐紧他的手腕,好好地摩挲摩挲。


    他喘息陡然一热,脸皮也亢奋地发红,宰耀隐隐为身体的异样慌了神,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个彻底,只余留一点不解和好奇。


    “看着本尊做什么?”


    宰耀一张嘴,面前的小妖立刻沉了脸,毫不依恋地收回目光,无波无澜地干巴巴念着:“……满腔思念无处纾解,殷玉如困兽一般在那幅万般珍惜的画像前枯立整日,直到在一次梦中,他又再度与那人衣衫凌乱地跌跌撞撞到了大开的窗边,宰耀灼热的喘息死死贴在他红得滴血的”


    连舒骤然失去声音,殷玉难掩怒意地压紧唇舌不许半个字泄出,硬生生顶了连舒的意识,动了动凌厉的眉眼,眨眼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书稿扯烂。


    “放肆!”


    虽这样说,可宰耀却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反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双冷凌凌的眼睛,心口又酥痒起来。


    这一次,他温热的指尖真切点上了对方的眼尾,可还不等那点怪异的心悸在他脸上染出红意,端坐卧榻上的殷玉便立刻避开。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听也罢!”殷玉难得动怒,牙齿摩擦的声响,近在咫尺的宰耀全部听在了耳里。


    他只以为这小妖对自己忠心耿耿,只是对胡编乱写的话本,都无法容忍有人对他不敬。


    宰耀又快慰地顺手拍了拍殷玉气得发颤的肩头,这一抚摸,那掌心就像是黏在上头,久久不落:“再难听的,本尊在巽衍宗也听了个遍。”


    他不以为意,可殷玉却遽然抬头,目光逼人,远非一个低阶小妖可有的压迫眼神:“巽衍宗当日所传的,比这……还不堪入耳?”


    “当然。”宰耀一想就来气。


    虽说从前的确是自己穷追不舍,可那是为了将殷玉的傲骨踩在脚下,让他认清现实,叫他承认远不如自己,再将他押回仙鬼崖慢慢折磨,可不是留影石中传出的“爱而不得”。


    那老贼也配?!呸!


    连舒口下留人,并未真讲出话本中的翻云覆雨的细节,而今夜殷玉手中的书稿却是……交合之态跃然纸上。


    什么“目含春意、眼带春情”,什么“衣衫全褪,白皙红润的肩头乍然被他收进眼底”,更有“咿咿呀呀低吟难忍,只得银牙咬住,双腿盘紧……”


    殷玉死死压抑心口的杀意,而被顶下去的连舒更是不发一言,极有眼力见的装死,不敢解释,唯恐火上浇油,烧到自己身上。


    对宰耀而言,方才还未到高潮的几句编造带给他的羞辱哪里能匹及巽衍宗内的一句“求而不得”。


    于是误会就此产生,未听过现场的殷玉自然觉得那日连舒所讲比这些更为露骨。


    他喘息不止,可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胸中的愠怒:“岂有此理!”


    宰耀见他面上无法作伪的恼怒,心中大感欣慰,他坐起身,手肘压在软枕上,另一只搁在殷玉肩头的手还未放下,上半身微微凑近,看不够似地将他怫然之态收入眼底。


    忍来忍去,平下的颧骨又悄然鼓起,宰耀含笑地摩挲他的肩头:“是巽衍宗欺人太甚,本尊咽不下这口恶气,待这些书稿写完,本尊便拓本造册,想来不出两日,那殷玉对本尊的污浊之心就人人皆知了!”


    面色黑沉、双目紧缩的殷玉一寸一寸地傀儡般扭过头,盯着宰耀的眼神沉得使人头皮发麻。


    可被紧盯的本人浑然不知,还心痒痒地再次抬起指尖,戳了戳殷玉绷住的眼尾,夸道:“你这双眼睛生得倒好,瞳孔黝黑,眼白干净,亮澄澄的喜怒哀乐都能一眼瞧尽,看看,现在里头的杀意也一清二楚的。”


    “……”殷玉被他这副蠢样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杀意?”


    宰耀兀地笑出声,眉眼无愁无怒,只有桀骜得意的神韵。


    他被这护短的牛妖逗得放声大笑:“你这修为对上巽衍宗只能送死,放心!本尊的仇无需你一个低阶小妖忧心。”


    他一手将殷玉的眼尾往下压了压,佯装不悦:“看看你这蠢笨模样,笑一个!就像……就像刚才那样。”


    殷玉阖上眼,浑身的肌肉硬得如一块块顽石:“……笑不出来。”


    实在笑不出来。


    宰耀见他这般生气,心中再感熨帖,又不愿他一直这样心火难消,便低下头扫过他腿上被扯烂的白纸,也不细瞧里面没被念出的字句有多臊人,便将其扫下去,再生疏地指着其余人的书稿安抚道:“不喜欢这张,那便念下一张,皱着脸作甚?”


    那双冷凌凌的眼睛终于又转了过来,殷玉纳罕地对上宰耀精光乍现的双目,心想着难不成现在也是越明商?他是分辨不出的,只觉得眼前这般好说话的宰耀见所未见。


    殷玉微微出神,宰耀顷刻却生出雅趣,索性自己展开白纸,不知是念给自己听,还是生手生脚地哄人高兴,目光随意定在某处便开口道:“……思来想去,殷玉干脆只身闯入阴森妖窟,化作一衣衫凌乱背粘黄泥的小妖,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畅混入了仙鬼崖内,充作最不起眼的低阶妖奴。”


    殷玉:“……”


    体内不敢随便出声的连舒:“……”


    “咦?”宰耀却霎时被勾起了兴致,“有些意思。”


    第115章


    静静倾听的两人身体唰然一僵, 而宰耀将手中的白纸抖得哗哗作响,冲着面色僵硬的殷玉笑道:“那老贼化作低阶妖奴这点倒是有些意思,既然幻形为妖奴, 不吃点苦头就说不过去了。”


    他未着急往下念, 反倒是曲着一条腿, 扭头对上殷玉的目光, 抬了抬下巴:“你说说, 要是殷玉真成了妖奴,得怎么对他才能解恨?”


    他情真意切地开口, 眼底兴味盎然, 饶是对他有所了解的殷玉也心中起了疑云。


    连舒先一步耐不住:【他不会真瞧出什么来了在这装模作样吧?】


    殷玉也顾不上生气, 觑着宰耀面上的兴奋, 身体已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只待宰耀扯开伪装露出爪牙立刻回击。


    他谨慎地:“……尊上说笑了, 殷玉真人怎会佯装成一个妖奴,还瞒天过海地混入仙鬼崖?”


    “什么真人,直接唤他殷玉老贼。”


    “……”


    “本来就是胡编乱造的, 你这般认真做什么?想来那老贼怕不是被本尊打怕了,才成日龟缩在巽衍宗。”谈及他恨得牙痒痒的殷玉, 宰耀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要深想, 又抓了一空。


    他烦躁地蹙眉,被一打岔, 倒是忘了逼问殷玉要如何对付他自己,只长睫轻轻扫过下睑,再次顺着方才停顿的地方往下看。


    “低阶妖奴人人可欺, 殷玉为了还恩也硬生生忍下诸多苦楚。两日前,正道施计于幽谷中围攻宰耀,此战虽未将其诛杀在此,可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五内俱焚,又念起当年的一桩旧恩。”


    “彼时,他九死一生突破元婴,差点陨落在此,却幸得偶然途径此处的宰耀相救。高高在上的天狐只朝着地上被劈得浑身焦黑的殷玉淡漠投去一眼,丢下一枚丹药便走,事了拂衣去,顺从善心,不求回报,可却被那时魂识如风中残烛的殷玉深深记在了心中……”


    宰耀读到此处,无端停了下来,抬手挠了挠侧颊,总觉得面皮上似有不长眼的虫蚁爬过,正巧余光瞥见半张脸浸在阴影中的殷玉,不知为何,面上的那股痒意直接顺着钻入了心里。


    他声音停得突兀,惹得殷玉眼珠微微一动往他那看去,瞧见他坐立难安的模样,几乎瞬息便知晓他是被这书稿中张冠李戴的做法臊了面皮。


    他同宰耀并非打从一开始便水火不容。


    天狐威名赫赫,数万年前是修士们争相抢夺的灵兽,只是天狐嗜血好战少存血脉,又因它身上骨髓血液皮毛皆是无价之宝,这数万年间,天狐逐渐在这片大陆失去了踪迹。


    当年他还个小小元婴,循着邪修出逃的残息一路南下万里,顺利取他性命后起了雅兴,便在一方山林中呆了数日,听雨打竹叶声,幽幽密林难有外人惊扰。


    只是忽地某日起,附近的凡人却接连背着竹背篓上山。殷玉起初并未在意,只是再次偶遇时,却探查到他们身上沾有淡淡的灵气,心中不解,于是便悄然跟上。


    谁知翻过了几座山头,他却瞧见了这一幕。


    一身艳丽至极的紫红色皮毛被风吹得麦浪般此起彼伏,一头半座草屋大小的紫光狐惬意地摆弄着受伤的尾巴,它听见脚步声,只快速地抖了抖耳朵尖,便酣然地枕在交叠的前爪之上。


    那些十几个穷困得衣衫褴褛的凡人俱是有些力气的成年男子,后背上的竹背篓里,最下层塞了厚厚的干草和布料,紧接着是一碗接着一碗卖相勉强的供饭与几个饱满的果子。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先是跪下虔诚地磕了头,再将供奉之物一一摆好,最后喃喃自语。


    殷玉随意听了几句,无外乎是对着这头紫光狐祈求家人平安康顺,亦或求财。


    妖兽怎会出现在这?且还被人供奉着?


    此处地广人稀,且灵气单薄近乎没有,他若不是追杀一个慌不择路的邪修路过此地,想来也定不会在这片地方歇脚养神。


    殷玉耐着性子等这些凡人散去,才悄无声息地在附近施下结界,待他拨开斜逸出的树枝从暗处走了出来,那头悠闲惬意的狐狸也如方才一般动了动耳尖,还以为是那些贪心又蠢笨的凡人折返。


    只是下一刻,摆动的尾巴便接触到了什么猛地僵直竖起,一双狐瞳也直勾勾精准地落在殷玉身上。


    狐狸缓缓以一种准备攻击的姿态起身,微微压低了上半身,戒备地盯着他。


    而殷玉不紧不慢地再走了几步,将这头华贵惊人的狐狸打量了番,不辨喜怒道:“山主?”


    这称呼是方才凡人对着狐狸的尊称,宰耀听了一月有余早没了什么感觉,可如今被眼前不知打哪来的修士说出来,却撩起了他惊人的羞怒:“吼”


    狐狸猛地一扑,可那时的宰耀还是个需要佯装成紫光狐来遮掩真身避免被追捕的妖兽,根本不是殷玉的对手。


    自袖中射掠而出的锁灵链将暴起的狐狸死死捆住,滔天的怒吼声里,殷玉却在狐狸挣扎间看见它腹部那道被崩开的伤口。


    这道伤口极大极深,又被掩在浓密的狐毛中,是以殷玉这才看清。


    地上的紫光狐惨叫连连,那双充血的眼睛满含森然的杀意。只是锁灵链太过恐怖,它不过痛得在地上打了十来个滚,便晕厥了过去。


    看着怒吼声平歇的紫光狐,殷玉却犯了难。


    这头妖兽身上未沾有凡人的血气,杀他不符自己的道;可放了,周遭都是穷困潦倒的苦命凡人,难保之后不会因它惹出事来。


    思索再三,殷玉一人出去,回来时,肩上却扛着一只被他变得仅小臂长短的狐狸。


    没有意识的狐狸只能任人揉搓,殷玉碾碎一枚丹药替其处理了伤口,又拨开层层厚实的软毛,浑身查了个遍,才瞧清除了腹部和尾巴上有皮肉伤,这只狐狸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琥珀色的瞳孔上凝结着一层霜似的翳色,殷玉蹙眉良久,不知这双眼睛是因为狐狸误食了毒草还是被人偷袭,才导致视物不清。


    一条金灿灿的锁灵链松松地套在它的脖子上,金紫相映,又多了几分俗气。


    殷玉将缩小的紫光狐放在屋内唯一的榻上,随意拨弄了平瘫在被褥上的尾巴,这副乖顺软和的模样又揉碎了他眉宇间淡淡的悲悯:“一身艳毛倒是被养得油光水滑。”


    傍晚雨声沥沥,殷玉粗糙搭建的草屋勉强能将四周的潮湿阻隔在外。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抽空回了趟山,收起了被遗忘在此的供奉之物,不徐不疾地挨个送回,再不忘洗去了诸人有关紫光狐的记忆。


    乌云渐浓,暮色沉沉,等他再次回到草屋前,一来便听见里面传出的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他仍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伞,伞尖杵着松软的地面抖了抖上方的雨珠,眉宇轻松。


    草屋内设有一层单薄的结界,如今灵力全无的紫光狐是绝无可能逃脱出去,这座似能被风一吹就倒的草屋于此时的它而言,却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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