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跟你学的。”连舒继续往前走,神情冷静道,“还有,只有死鸭子嘴是硬的,人的嘴是软的。”


    越明商还为没听见让他心花怒放的“心疼”而不满地瞪着人,却冷不丁听他说:“要不要试试,试试我的嘴硬的还是软的?”


    “…………”被连舒搂着的两条腿又开始雀跃地前后晃动,嘴里泛着苦涩的委屈被甜蜜顶了下去,越明商恃宠生娇地抬起脑袋,眼珠子却在此时咕噜一转,撅起的嘴唇忽地抿了抿,猖狂道,“求我。”


    连舒闷笑两声,夸他:“明商哥有出息了。”


    见他稳如泰山,连脑袋偏都没偏,越明商急得用脑门抵他的耳朵:“求我求我求我……求我我心情好了就亲你”


    连舒被他撞来撞去,喉咙里的笑音都被撞得稀碎,他抬了抬后背上的粘人大猫,脑袋被压得可怜兮兮地歪在一侧,无可奈何地噙着笑扭头照着他的嘴啄了一口,亲完才冲着他不安分的脑门撞了回去:“我心情好,先亲为敬。”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又将脸凑近:“你心情只好一下啊?”


    连舒高冷“嗯哼”一声:“求我。”


    “……”越明商被撩拨得身上心上都有团火,趴在他背上发泄地大吼大叫了一场,忿忿道,“学人精!小学鸡!我现在心情坏了,你想亲我还不给亲呢!”


    连舒故作讶然地再偏头:“真的?那我试试。”


    他又低头一口,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还给亲吗?”


    越明商不争气又笑得咧开嘴:“我刚刚没准备好,不信你再试试,这次我不准亲了。”


    你侬我侬的两人从林中走出,越明商得了甜头,心情极好地乱哼着调调,此时晚霞已散,夜色如墨,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也一道融入暗色。


    连舒背了爱亲嘴的馋猫一路,此时站在边缘看着前方亮丛丛的地方,回忆了一通,好似这里他还未曾踏足过,可好在从姜青的记忆里他知晓了这是哪。


    “我们到聚灵阵了。”


    越明商心里欢喜,整个人晃着腿,眼睛黏在连舒脸上,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连舒就拍了拍他屁股:“到了有人的地方,该下来了。”


    越明商不痛快地用余光扫过远处,哼哼唧唧:“还能再背一会儿。”


    他发现越明商撒娇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强,连舒学他用鼻尖撞他的额头,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调喃喃道:“明商哥,求你了。”


    “…………!!”


    越明商虎躯一震,瞬间精神抖擞地跳下背,大手一挥,鼻孔亢奋地喘着粗气,“听你的!明商哥什么都听你的!”


    第99章


    聚灵阵四周灯火通明, 只不见多少人影,连舒牵着人走近了,才看见轻斥弟子的牧景山。


    白日罗遇幻形匆匆带来聚灵阵再现邪胎之事, 他们都自以为是对方随口胡诌欲打乱越明商的心神好趁机偷袭, 随后残魂挟着奄奄一息的罗遇奔逃, 二人又马不停蹄地各处寻人, 自然对聚灵阵的现状茫无所知。


    “牧师兄”连舒还如从前一般唤他。


    *


    魏清出事后, 魏逊便一直忧心如焚地焦等在外。


    他素来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着潮湿雨天的阴沉沉, 更让人退避三舍。牧景山抵达聚灵阵后, 不到片刻周普仁也闻询而来, 因邪胎来得古怪, 受孕的弟子不宜随意挪动, 便只扩大那小小的静堂, 将其安顿。


    魏逊静不下心,也无法听从牧景山的命令枯等在外,他面色泛白, 瞳仁却黑得骇人:“师兄,魏清是我弟弟, 更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 我们兄弟二人, 死也是要死在一块的。”


    牧景山挡在他身前,被他的话惊得蹙眉:“魏逊师弟休要轻言生死, 七长老还不清楚邪胎如何而来,贸然靠近倘若与他们一般……”


    不论他再怎么软硬兼施,魏逊都不退一步, 两人就在外头缠了两刻钟,实在没法子,牧景山只能叹道:“你要是进去,怕也只能暂时歇在此地了。”


    魏逊拧紧的眉头乍然一松:“多谢师兄!”


    得了应允,他撩起衣摆大步而去,推开紧闭的门扉,也听见了里头哀哀戚戚的叹息声。


    往日神采飞扬的弟子都颓丧失神,好似精气神全被莫名出现的邪胎吸走。


    魏清躺坐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软和的被褥,双腿半屈,两只手搭在凸起的腹部。他的肚子并非特别大,只寻常五六月大小,此时听见开门的动静,也只以为是牧景山折身回来,白着脸愣愣地抬起头。


    可甫一同魏逊对上视线,魏清眉宇间多了丝不可置信,紧接着错愕地分开唇,努力支起身子要站起身:“兄长!”


    魏逊咬紧牙关,不让面上泄出几分无用的焦急,只快步往前蹲下身将他按在被褥上,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见只有腹部异样,心中稍霁:“没进聚灵阵就好……”


    魏清哆嗦着:“兄长,聚灵阵无用,我是不是……”


    魏逊故作淡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什么,有宗主、师尊在,再不济还有其他仙门,邪胎是由这些凡人带来,就不止巽衍宗的内祸,我还不信,偌大的阳歧大陆,仙门各派无数,还化解不了小小邪胎。”


    他生疏地温声细语安抚魏清,一面拿出白巾替他拭了拭汗。


    十多年前他们兄弟二人被外出的冥絮发现,那时他不知在娘亲构建的阵内呆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衣袍上的血浸透了衣料,浓重的血腥味将他们二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惶恐之中。


    娘亲临死前依依不舍地在他与魏清脸上抚了又抚,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那些血指痕就留在了他的侧颊上,温血凝固,怀中幼儿的啼哭却不止。


    魏逊不敢流泪,唯恐脸上娘亲留下的血痕被无用的泪水冲散,他就蹲在地上搂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魏清,将带血的脸贴在魏清颊边,不太熟练地哄着:“弟弟,闻见了吗?这是娘亲的味道,别哭、别哭,娘亲也在和兄长一起哄你……”


    说完,他眼眶又滚出一圈红意,魏逊硬着脖颈宛如吞金一般将抽噎咽下,再将苍白的脸埋在魏清身上,没有哭声,只有身躯在不停地绝望抽搐。


    魏逊孱弱的双臂搂着最后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脸颊衣襟上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好似从他喉咙深处也浮了上来。


    “不要哭,阿逊……”


    他回忆着娘亲安抚自己时的温柔脉脉,也学着道:“不要哭,弟弟。”


    许是血脉相连,怀里啼哭的幼儿扑棱着手一下一下没什么力道地打在他的肩上,好似笨拙稚嫩的安慰,尖锐的哭声也逐渐平复下来。


    魏逊若有所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鼻尖上也留着血点的魏清:“弟弟?”


    才只会说几个字的魏清咿咿呀呀完,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兄、兄……兄,兄兄!”


    魏清不曾知晓的过去又似梦魇袭来,魏逊搁在被褥上的双拳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他垂着眼睛,难得露出与他外表不符的脆弱,可再抬眼时,却还是让魏清引以为傲的兄长。


    听了他的安抚,魏清心下大定,一点都不怀疑这只是魏逊哄他的说辞,于是他苦兮兮的愁容瞬间散去,悄声问:“兄长,那邪胎还是如之前一般,将其转化为人吗?”


    魏逊分出神识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意料之中地不见异常,脸颊就更为冷硬,但是回答的嗓音却算温和:“或许是吧。”


    “那我……”魏清脸色白转青红,手心贴在隆起的腹部,忍着头皮发麻的羞耻道,“那我真得生孩子啊?生出的孩子是叫我娘还是唤我爹?”


    “……”


    “还是爹吧,毕竟我是男子。”魏清又想了想,“兄长,那你就要当舅舅了!”


    “……”魏逊闭上眼睛好半晌,才面无波澜地回视他,“少操心这些。”


    “好吧。”对外跋扈的魏清一向听他的话,闻声乖顺地颔首,“那我想想小孩儿的名字,不管生出来的男孩儿女孩儿,都姓魏,咦?这样一想我反倒不怕了。”


    魏逊想说这邪胎都不一定能留下,可见魏清真褪去方才的无措惊恐,他又强忍了下。


    罢了,随他高兴吧。


    恰逢外面隐约有人声,他在魏清腰后塞了个软枕,魏逊才起身推门出去。


    聚灵阵此时闲杂人等不能随意靠近,但好在越明商随连舒跟着唤了一声,牧景山瞥见两张陌生的脸心有所悟,支开外人恭敬地垂首:“仙尊……”


    见了牧景山,后知后觉的两人才知晓邪胎并非罗遇的瞎诌,连舒心中的欢喜淡了几分。


    “罗遇出逃前,我在他身上附有寻踪的符,现下感知到他在这片地界,一路寻来,最后只剩聚灵阵周遭未来得及仔细查找。”连舒言简意赅解释,再问,“你可有留意到什么风吹草动?”


    牧景山知无不言:“这半日惊闻邪胎借腹,心系同门的各峰弟子围聚在外缘,我驱散了大半,可仍有偷偷摸摸躲在石后往这处看的,四周嘈杂,人来人往,处处皆是动静。”


    这半日,他得替那些仿若惊弓之鸟的凡人另寻幽僻之地,一趟趟将人迁离,还得打起精神捉住试图偷溜进来胆大包天的弟子,实在精疲力尽。


    越明商看着背风之地的小小屋舍,没了在连舒面前的幼稚不着调,声音都透着一二分的低沉:“伤亡如何?”


    “……烛天峰的青玉师弟,没了。”牧景山哑声说,“其余十一人都被安置在屋内,身上只有些皮肉伤。”


    “十一人?”越明商忽地蹙眉,看着推门而出朝着他们走来的魏逊,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上,问牧景山,“他也揣着邪胎?”


    牧景山:“不,魏逊是担忧魏清,执意守在这里。”


    “那何来的十一人?”越明商收回神识,冷声道,“屋内如今拢共只有十人。”


    牧景山愣怔当场,而后面色大变顾不得礼节径直大步折返,他匆匆掠过微微躬身的魏逊,一把推开门。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紧随其后的魏逊也挤在门口:“师兄?”


    门轴重响,牧景山深呼几口气,目光凝重地巡视几圈,屋内或躺或坐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


    魏清眨了眨眼睛,还不等他问出口,牧景山便几步往内,到了倚靠着柱子的胡笙生跟前,压着心中的焦灼柔声询问:“笙生,妙娘怎不在屋里?”


    胡笙生撑着精神回:“七长老唤了妙师姐出去,说有事相谈。”


    听见七长老的名号,牧景山紧绷的头皮蓦地松开:“何时出去的?”


    “半个时辰前吧。”


    “……笙生。”牧景山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却因为这句而霎时苍白,心弦在一绷一弛下唰然断裂,“因青玉之死,烛天峰的弟子悲愤不已,纷纷朝着聚灵阵赶来,势要将害死青玉的邪物挫骨扬灰,可七长老却需邪物的尸首溯玄,再三驱逐不成,七长老便气得亲自出马逮了烛天峰的人去寻三长老说理。”


    他喉结艰涩滚动了几下:“半个时辰前,七长老还在烛天峰,怎会”


    牧景山话未说完,额头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


    有人在他的看守下不见了。


    *


    阴云密布,风起云涌,陡亮的照明珠如漫天繁星坠在头顶,而连舒则在牧景山白着脸寻人时,心念猛地一动,感知到这次罗遇出现在了东面。


    不同于白日隐隐约约的方位,这次他几乎瞬间就共享了越不舒的视野。


    四周飒飒一片,叶尖扫着叶尖,树叶摩擦声淌进浓稠的黑夜里,无端似一声幽幽而来哂笑。


    “在明演山!”连舒猛然攥紧了越明商的手腕,足尖一点只能将失踪的荀妙云与身份存疑的七长老抛之脑后。


    而两人从聚灵阵离去不足五十息,天地之间便有一团将夜空化作白昼的亮光乍显,仿若沉寂的天穹被敲打出一个口子,扑天的亮照得底下的人心神惶惶。


    这次不用连舒探知罗遇的位置,明演山上肉眼可见的异动瞬间似水入油锅般,将整个巽衍宗都炸了开来。


    “那是什么?”


    连舒喃喃道。


    “钟。”越明商觉得身体泛着冷意,只能再将身体贴紧连舒的后背,他闻到了下方传来的密密的恐惧的味道,带着酸,裹着涩,可奇异的是心中生不起太多的波澜。


    他仍是没骨头地将脑袋搁在连舒的肩膀,双目看着远处虚空中骤然出现的高八丈有余的巨大梵钟,声音被风吹散:“那是混元钟。”


    丹纹当日在白抚城只祭出一枚碎片,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混元钟的虚影,而今夜众人所见,却是被拼凑出的实物。


    相互黏连的碎片不过几十息,便由掌心可握的玲珑巧器转眼化作了巨物,青铜之上繁复的法则纹样光芒大盛,金白交相辉映,浩瀚灵气荡开层层压抑的涟漪。


    而百米之下,狂风大作,树海翻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灵树徒劳挣扎露出半边根系,黄土倒卷,落叶腾飞,被夺舍的罗遇凌空而立,双臂因为催动混元钟而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的轻响。


    咚


    沉寂多年的法器终于在千年后落下了第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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