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静静注视着交缠的发丝,功亏一篑的惋惜之情好歹散了半分,越明商哼哼唧唧地将下巴抵在连舒肩上,再憋闷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腰际,开口时,里头的沮丧被风稀释得只剩三四分了。
“我们去哪儿啊?是见我不高兴带着我去散心吗?”
连舒讶然之余都好奇越明商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罗遇和另一人前脚才逃走,我后脚骑着剑摩托带你散心?用你的脑瓜子想点有用的吧。”
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个大丑的越明商本就心烦意乱,被连舒再这么劈头盖脸地一说,更萎靡不振地唉声叹气:“那我用脑瓜子想你,有没有用啊?”
连舒扭头刻意哎了声,抬手顺了顺他被吹乱的头发:“罗遇动手时,我让越不舒附在他鞋底。”
越明商瞬间眼睛一亮:“他在何处!”
“西面。”连舒凝神感应,“开始还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可不久前就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大致的方向。”
“够了够了!”越明商抿着嘴,欢喜得神采飞扬,溢美之词不值钱地往外撒,“你真机灵,脑子转得真快!你说说现在这世道,像你这样又高又帅还足智多谋的年轻人去哪里找?哦”
他故意夸张地拉长声线,凑到连舒耳垂,咕噜噜地吐出热气:“到我家可以找到!”
窃贼露出真容可又落荒而逃,晦无厌知晓后立刻落下护宗大阵,罗遇及其残魂瞬间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西面地广,各峰立刻集结人马,二十人一队,沿着山脚寸寸搜寻,就是石头下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群山环绕,树海起伏。
鉴于残魂能从越明商手中出逃,实力不可小觑,晦无厌便下令搜寻弟子不可落单,每队二十号人,带头之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
连舒能感知到罗遇踪迹,自是落不得闲,越明山眼睛一转,算盘珠子啪啪开响:“我若还顶着周普仁的脸,那残魂怕是见我逃还来不及,干脆我们再变幻身形,若真偶然闯入他的藏身之地,怕是不等我们发现他,他自己先动手斩草除根了,能省不少功夫!”
他神色沉沉,口吻认真,连舒欣慰地暗自点头,想着他脑子里总算不全是情情爱爱,装了正事,眉眼柔和宠溺地:“也好,是个办法。”
于是二人故技重施,又化作一高一矮的内院弟子,专往偏僻幽静的地方钻。
高的那个就是笑吟吟攀着连舒肩膀的越明商,奸计得逞,似偷了腥的猫,身上的快活就是密密的树影都难以遮挡,他低着脑袋用下巴抵在连舒的头顶,故意唉声叹气:“跟你说话我还得弯着腰,好费劲儿啊。”
连舒被化作身高五尺的瘦皮猴,虽不算丑,可也着实不算好看,身上没几两肉,干干巴巴与健硕颀长的越明商走到一处,远远看去都好似被他拿在手上探路的木棍子。
闻声,连舒太阳穴两边突突地乱跳。
一着不慎,老狐狸着了小狐狸的道了。
第98章
罗遇与残魂东躲西藏的同时, 晦无厌终于从“重伤”转为“轻伤”现身于归墟殿。
几位长老沉郁难抒地拧眉,开始商讨近几日发生的大事。
“护宗大阵降下,寻到罗遇也是早晚之事, 不若还是先传信冥絮, 千光稳定下来, 他也好回宗处理他那白眼狼徒弟。”
二长老愁态显目:“藏宝阁之事可大可小, 罗遇浮出表面, 也算半了了心结,如今重中之重, 是聚灵阵的邪胎啊……”
谈及邪胎,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灌输灵力转化邪胎的法子如今只会催着邪胎破腹而出, 有血淋淋例子在前,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都愁眉不展, 绕着邪胎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三长老性子急躁,直截了当地:“邪胎如何来的,不就是那些凡人带来的!若非他们, 巽衍宗弟子如何能变成如今这般!要老夫说,人与邪胎一个不留, 杀完了事!”
“不留?杀完?”二长老冷冷瞥去一眼, “按你所言, 如今已经揣着邪胎的弟子也一并诛杀?此后宗内若仍有遭了毒手的弟子, 也杀了干净?谁动手?你吗?!”
两人吵得在场之人脑中嗡嗡一片,晦无厌头疼欲裂地揉着眉心:“够了!老三不会说话你听着便罢, 以后也莫要张嘴惹人生气!”
三长老忿忿不平地胀红着脸,气汹汹地拍在扶手上,憋闷地忍住嘴里的叱骂。
“先让老七试着稳下邪胎。”
七长老醉心炼丹, 虽修的不是丹宗正统之术,可剑走偏锋,指不定真能被他看出门道来。
暂且议定后,三长老最先起身离去,其余人也先后唉声叹气地离开,反倒是一直站在晦无厌身后的周普仁欲言又止。
“何事?”晦无厌端起灵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外人对毒蝎子口中所讲的未来一无所知,也丝毫不知伶妖的内情,只将罗遇当作辜恩负义的白眼狼,义愤填膺吵着闹着要讲其擒获让其生不如死,顺势也好收回被窃的法宝神器。
可晦无厌心事重重,活捉罗遇不单只为碎片,如今那几枚碎片反是最不要紧的,凭空出现在宗内的邪胎与多半与妖族有关且在逃于外的罗遇,哪个不比几枚碎片重要。
倘若罗遇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对姜青的怀疑,或许时至今日,晦无厌也只将他当个背信弃义、心术不正的弟子看待。
假使罗遇真和妖族勾连,那当日未见面貌的残魂是谁?妖族?
除他之外,这偌大的巽衍宗,是否还有藏匿的妖族奸细?
晦无厌长呼一口气,紧了紧双拳,忍着忐忑不安与紧迫稳下心神,抬头看着身前长揖不起的周普仁:“此处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师尊也知晓,弟子曾在邪物的阵法内与丹壶、变作邪物的丹纹呆了一段时日……”周普仁慢慢收回了抱拳的手,直起腰背。
他方才从聚灵阵处回来,纵然在千光、白抚看过不少比这更加残酷、血腥之事,可人心有所偏向,凡人在炼狱中挣扎哀嚎他听闻心中也不是滋味,怜悯心痛亦有,悲愤痛恨犹在,可此事落在亲近之人身上,这时浅时深的心绪,便统统化作了剔骨割肉的刀,在他单薄的身体进进出出。
“丹壶前辈曾探过丹纹的经脉,识海神魂也摸了个遍。当初聚灵阵内第一个被转化的婴儿出世后,弟子曾前去看过,那幼婴身上有一处地方,令弟子很是……在意。”
周普仁将当日所见细细描述,又话锋一转,到了丹纹那异于常人的手指上。
“……弟子知晓此番猜测颇为荒唐,可邪胎事出,丹纹怎么不能是双情妖腹中由邪胎转化为的婴孩儿呢?”
当日越明商虽未大肆宣扬丹纹与双情妖之间的关系,可自他抵达南郡后,周普仁一路随身相伴,这点风声他还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晦无厌摩挲的手指微微顿住,沉默片刻,仿佛被他的无稽之言惊了半晌:“说来,本座进入阵内搜寻被困的凡人,也的确见识过孵化邪胎的妖族。”
白白胖胖的长虫就阖眼躺在最深处,巨大诡异的身体不住地被体内的邪胎顶得凸起,而无数黑点在雪白的皮肤下蠕动,饶是晦无厌也被震惊当场,恶寒如同这密匝匝的邪物从腹部陡然升起。
周普仁提及丹宗之人,令他心中有了微末的希冀:“丹壶可有办法?”
“出阵前,前辈只随口道丹纹体内燥火旺盛,经络灵脉中灵力似被文火细熬一般,此状却并不罕见,对修士也无耗损,只会心神不定难以平心静气。”
他深吸一口气:“师尊,南郡一带出现邪胎,仙门正道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解救凡人、转化邪胎、摧阵破法之上,好容易千光稳定,仙门各宗又急着找或许还活着的丹不为,可这桩桩件件的大事上,似乎谁也没有想过……那些凡人是如何怀上邪胎的。”
这才是他最忧心的地方,自他回宗,先玄明仙尊发狂走火入魔,再是伶妖潜入,紧接着至宝被窃,师尊急着清理门户他也不敢拿一件毫无根据的事使师尊烦心,可今日,十余位弟子的处境竟比那些凡人还要危险,这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周普仁呼吸紊乱,激动上前躬身道:“三长老之言虽稍欠妥当,可阵内凡人,便是不杀,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派弟子驻守在聚灵阵了!”
“那些弟子如今怎么样了?”晦无厌起身往下几步,抬手将人扶起。
“都被安置在静堂内。”周普仁抿了抿嘴,声音更低,“好在冷静下来,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
“不是没想过,是查不清。”
晦无厌温和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冷静:“那些邪物是如何来的,仙门十余年后才从千光阵内窥清全貌,而如今比邪物更为诡谲的邪胎,实在让人束手无策。”
他忽地攥紧了失神的周普仁的手,牵着人踏出雾霭环绕的归墟殿,二人执手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蜿蜒的山峦与河流瀑布,成群排开的大雁好似自天穹的日轮无忧无愁地飞出。
青铜巨鼎立在殿外,殷玉真人的石像便是失了五官也在长百上千载的供奉中有了几分天神的慈祥悲悯之态。
周普仁静静地望着眼前之景。
晦无厌的目光充斥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依依不舍地从底下相携离去的弟子背影收回,微微偏头看着面前这个曾令他淤血塞脑的不省心弟子,语重心长道:“邪胎之祸,本座已将密函送往各门各派,此事并非巽衍宗宗内祸事,为今之计只有等。”
“再则……只要将丹不为找出,以魂消魄散逼着他出手,邪胎也不足为惧。”他迟疑了半瞬,还是不忍让周普仁忧上加忧,晦无厌嘴唇微动,到底还是将囚神阵内的隐忧瞒下,只语焉不详地叮嘱着,“倘若真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你便听本座的莫要死守,带着活下来的弟子离去,也替巽衍宗留存火种。”
此话的深意太过骇人,周普仁大惊失色:“师尊!”
晦无厌浅笑着摸了摸他脑后,越过这使人不安的话题,转而道:“聚灵阵有景山和老七看着,你便也带人去寻罗遇和那藏头露尾的残魂吧。”
“师尊……”周普仁眼眶涌上莫名的红意。
晦无厌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去吧。”
*
残阳似血,远山如黛,傍晚的风景与清晨一般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只是无人还有心力抬头驻足品赏。
短短半日罗遇的方位变了又变,连舒慢慢地也开始疑心起自己的感知。
越明商安抚他:“你与不舒是结了契的主仆,不会有错,想来是罗遇的肉|身被存放在无法探视的空间内,你才只能有个模糊的念头。那残魂狡诈谨慎又受了重伤,对这密不透风的追缉不会傻到长留于某个地方。”
越明商手里把玩着一截树桠,百无聊赖地将上面的树叶抖擞地飒飒作响。
连舒随手摘了个果子,在袖口擦了擦,塞进嘴里咬了口,开始设身处地想:“我们要是出逃,外有护宗大阵被困在宗内,你会选择何处藏身?”
“我无须藏身。”越明商扭头丢开玩腻的树桠,瑟道,“直接将晦无厌当作人质使劲威胁就行。”
连舒想想也对:“那换我,藏在哪里能避人耳目?”
越明商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我心里。”
“…………”连舒哑口无言,曲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该正经不正经。”
这不轻不重的一弹非但没逼退他,还让越明商耳根热起来:“连舒,你知道吗?若是罗遇真是妖族的内应,那压在我们肩上的愁事也就了了,届时你便不用顶着姜青的身份,除我之外也会有人叫你连舒。”
越明商忽地落后一步,又从背后环住人,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后背,变幻出的高大身影轻巧一跃,将自己满心欢喜地跃至连舒身上。
连舒下意识地兜住两条晃动的腿,无奈地感受着颈部传来的窒息感,他拍了拍横在喉间的饱满的手臂,示意他别太过亢奋。
“现在也有别人叫这个名字。”
“那不一样。”越明商弓起的身体像是重重壳子,将在他眼里柔软的连舒全方位地护了起来。他偏着头,鼻尖撩拨地戳着他的耳垂和侧颊,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连舒,你高兴吗?”
连舒并未直接回应,反倒透过他突然的询问,隐隐摸到了越明商柔软的内心:“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越明商眉目微怔,似乎因为连舒口吻中的关切和心疼而雀跃,可又因想起那段无人相伴的岁月而蓦地哽咽。
他其实已经哭够了,嚎啕大哭、隐忍啜泣,等眼眶又干又涩,眼睛又酸又红,身体好似随着不分日夜夺眶而出的眼泪干涸了。
越明商便觉得过去已经过去,他得往前走。
可连舒如今倏然地软声问询,望向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里头的温情和数不尽的疼惜似一双温暖的手,穿过了岁月,轻轻抚摸着、哄拍着七年前泪流满面的自己,当年的委屈便如洪水一般腾冲而起,瞬间将他筑起的高墙冲得七零八落。
酸涩的热流袭上不断滚动的喉咙,又在电光火石间波及了鼻尖和眼眶,他闷闷地将不断往下撇忍哭的嘴角掩在小臂后,强眨着被水雾遮盖的眼睛,想让连舒的脸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忍着哽咽,冲着他露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轻声道:“不难过。”
连舒顿住脚步,夹杂着暗色的余晖将两人团团裹紧,耳畔的呼吸声时重时轻,他也敏锐地听见了越明商不断将委屈吞咽的咕叽声。
他笃定地温声说:“你难过。”
越明商再将酸涩的鼻头也埋进小臂,不以为意地:“就是个名字,谁难过了?”
连舒看他红着眼睛自欺欺人的模样,实在笑不出来:“越明商。”
“嗯?”
“没事,我就想叫叫你,开心了想叫你,不开心了也想叫你。”
越明商忍不住短暂地笑了下:“你心疼我。”
连舒扭过头,从鼻腔中轻哼了一声:“不心疼。”
“嘁,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