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脱力倒地不起的身影落在尸山血海中,边缘外从其他地域跟随漩涡而来的邪物晃荡出没,朝着尸山尖上晕厥的人影而来。


    高大扭曲的黑影接踵而至,却在离他几十丈远时,离他更近的一块石头有了微末的动静。


    山谷中被人为凿出的一处洞穴穴口挡着一块高六丈有余的大石,而这块巨石忽地开始微微颤动,不一会儿,便一寸一寸被人从里移开。


    周普仁从推开的缝隙中探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咕噜乱转,待看清四周后止不住倒吸几口冷气,心中正惊骇着,后背就被人一推。


    他烦躁地摆摆手:“别推!”


    一根尖利如弯刀的利爪再次屈指弹了弹他的后脑收,周普仁双眉倒竖,皱着张脸严肃地扭头,却见适才还睁着眼的丹壶已经被丢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身后,弯着腰被塞进洞内的邪物愤怒地再次将他的脑袋当石粒弹拨着。


    丹纹鼻息滚热,凹陷的脸上咧出一口密牙,五爪将人一捞,立刻推开这块碍事的石头就要出去,周普仁拦不住,立刻也从洞中探身。


    洞口几尺外就倒着失去脑袋的邪物,丹纹视若无睹地抬脚将尸体踩成一滩烂肉,洪亮的吼叫震耳欲聋。他憋得难受,离开洞穴终于能打直身体,冷眼看着不远处再次成群结队而来的邪物。


    周普仁争分夺秒地赶到失去意识的越明商身侧,粗略检查他并无致命伤后狠狠松了口气,一面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边将丹药送服下去,随即将人抗在肩头不敢多耽搁地回到洞内。


    十二日前,他正被变成邪物的丹纹奴役着,便骤然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而后多到能覆山填海的邪物被无情收割,这股气息暴躁危险,可周普仁却辨出是仙尊的气息,大喜之下豁出去了,一把丢下怀里新砍下来的树枝嫩芽,泫然泪下轰开要给他颜色瞧瞧的邪物,喜不自胜地朝着气息而去。


    可迎接他的,不是一脸担忧的姜师弟,也不是见他还活着如释重负的玄明仙尊,而是一尊杀神。


    那人不知杀了多久,浑身已被血液浸透,凌空而立俯视下方时,衣摆上的血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地坠落。


    “仙、仙尊……”


    那人几乎在自己动身的瞬间,神魂就笼罩在他身上,待他飞至眼前,周普仁却只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眸,顷刻间,敏锐感知到哪里不对劲的周普仁立刻顿住身形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舌头打着哆嗦地再唤了声:“玄明仙尊?”


    越玉不分敌我,周普仁差点在刺目的剑光下也沦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还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丹壶将他从死亡边缘给捞了回来。


    对方倦色浓浓,垂头打量着他:“巽衍宗的弟子?你怎会在此?”


    “前辈……在下是南郡一带的信使周普仁。丹纹化作邪物时在下不幸被其带入阵内,方才多谢前辈相救!”他匆匆道谢,而后看着沉默不语的越明商。


    他晃颤的瞳孔在稠密的邪物身上挨个端详,眼底疯狂翻涌的杀意、焦急和希冀混杂一起,不分你我,酝酿出一股更为压抑的情绪。


    “别过去!”丹壶见他一直望着越明商的方向,立刻严肃地按在他的肩头,“他现在听不进去一个字。”


    “仙尊怎会……如此?”


    “说来也简单,他的徒弟也与你一般不幸卷入阵内,这人当即不顾劝阻拉着老夫入阵寻人,可已过去多日……他不分昼夜地寻,却连道背影也寻摸不到……”丹壶简单解释着,余光却紧紧盯着不知又确认了几遍的越明商,一脸凝重,“他那弟子也不过是小小筑基,找了这么久,怕是……”


    周普仁惊呼:“姜师弟也进来了?!”


    “……”丹壶还想多问一句,可见他不作假的震惊倒省了功夫。


    “糟了糟了!便是姜师弟金丹仍在,被卷入阵内也够呛,他还只是筑基,如何能撑得下去!”周普仁来回踱步,身前不远处有邪物靠近,还不等他出手,越明商便抖着整条手臂机械般地一路杀到底。


    周普仁未见过这样的仙尊,当即硬着脸颊,连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几欲凝为实质的杀意让人喘不上气,他宛如从地府爬上的极恶厉鬼,可偏生眼底透着毫无生机的死意,神情并不扭曲可怖,只是一派诡异的平静,却比不顾一切的疯癫作态还要悚然。


    那日相逢之后,周普仁便尾随其后,与越明商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而他也不是一直那般沉默骇人。


    两日前他被丹纹用掌心按在地上,丹壶已见怪不怪,有闲暇便探一探丹纹体内的状况看能否挽救。


    丹纹意识保留大半,纵然还是对他龇牙咧嘴,动不动就吐出一束光脉,可被压着打了几日,倒乖顺了半分。


    周普仁正被压着,自己多年珍藏被该死的邪物随意倾倒在地上,一边尖爪拨弄出几本话本砸在他侧颊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要让他念给自己听。


    周普仁忍辱负重地瞥去一眼,那本是讲魏家两兄弟的禁忌之恋,此地无外人时念也就念了。


    丹纹所化邪物很多特性与其他邪物存在巨大差异,勉强能算一个靠山,周普仁将其对自己的奴役当作背靠他的代价,念话本他也自得其乐,但如今丹壶守在一侧,周普仁可豁不出去。


    要脸。


    他咬着牙根沉默婉拒,丹纹便怒了。当人时,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朝成为邪物,愈加阴晴不定,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只是阵内只有周普仁一个活人,所以丹纹下手罕见知晓轻重,只狞笑着将人按在地上弹出去拨过来。


    也是这时,丹纹像以往那般要将不听话的奴隶整治一番,从早杀到晚的越明商便踏风而来,精准无误地轰开洞穴,手中生擒一个狰狞的邪物走了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浮现一抹毛骨悚然的光芒。他似乎累极了,肌肉坚硬如铁,喘息紊乱,甚至瞳孔都很难聚焦在某一点上,开口时,每个字都仿若在颤抖:“丹壶……看看,他是、是不是……”


    初入法阵,越明商见邪物便击杀,可杀了半日,他好似才想起修士被邪物触碰后也会随之异化,于是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他失血的嘴唇无声翕动,整个人踉跄着从半空坠地,身体足足冷僵了片刻,才手足无措地折返,忍着心悸和足以能麻痹他的恐惧挨个探查满地的尸身。


    那日是丹壶第一次听见玄明发出那样悲恸至极的闷吼,像是凡尘间被逼到绝境开始朝天跪拜痛哭流涕的凡夫俗子,再见不到往日一丝淡然的痕迹。随着那人狼狈又强忍恐惧地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萦绕在四周的泼天绝望才会减轻半分。


    他看着喘息加重的玄明一一辨认完,犹不放心,往复几次才软了身体。


    “没他……”丹壶看见玄明喃喃自语后冲着他如释重负一笑,“我没误杀了他……”


    而随着时间流逝,近几日他连辨认也多出几分有心无力。


    越明商眼前血蒙蒙一片,铁锈味咽下又上涌,可他不以为然,只兴奋地将被轻柔束缚的邪物小心翼翼地带到丹壶眼前,嘶哑问道:“是、是不是他……”


    第74章


    丹壶不知晓越明商是如何区分这些邪物, 当人被异化为它们的同类,原本的气息也好似被裹在躯干外的薄膜所阻隔,无法追踪。唯一能算得上手段的, 便是将灵力输送至邪物的身体, 察看体内是否存在还未被同化的残留下的经脉。


    可他们入阵已一月有余, 此法亦当存疑。


    一个筑基修士, 实力低弱, 丹壶不觉得那位姜青直到如今还保留着人形,而一旦被异化, 一个筑基修士体内的经脉湮灭得只会比预想中的还快。


    可丹壶什么话也没说, 只抽出灵力, 对着屏住呼吸的越明商摇了摇头。


    对方只是努力缩了缩有些失焦的瞳孔, 不多停留, 收了脸上的笑不发一言地重新出去。


    “哎……”周普仁被这猝不及防找来的一幕打断挣扎, 干脆就躺在地上,像粒小石子儿一样被邪物滚来滚去,头发上不是沾的枯草就是灰尘, 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讨饭的叫花子。他的余光还落在洞穴口,有些不是滋味道, “师弟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仙尊再这样下去……”


    他欲言又止, 丹壶也懂他心忧什么, 严肃地从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埃:“不能容他再这样疯癫下去。各宗各派守在千光城只等将邪物与这法阵炸毁, 哪能顺着玄明私欲而罔顾外界修士凡人的死活。”


    说得很正义凛然,周普仁也捧场地从地上站起身,长揖道:“前辈是打算?”


    丹壶未解惑, 只在他眼含崇敬中踏出洞穴,飞至越明商的身前。


    那一日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周普仁躲在洞穴内感受着地动山摇风雨骤倾的恐怖。


    越明商瞳孔缩成针状,看着自己还未来得及辨别的邪物一片片被丹壶大招一碰便化作齑粉,怒火甚至都被内心的惊恐吓得不敢冒头,三息之后,毫无生机的眼眸开始泛起涟漪,紧接着,喷薄的怒火滔天而起,直直朝着丹壶倾泻!


    “丹、壶!”越明商字字泣血,双目猩红更盛,“你疯了!”


    “玄明!是你疯了!”丹壶不觉得已经心力交瘁的越明商还能胜过他,嗓音也透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恳求,“住手吧,此处法阵不能久存于世,日后若有万一,邪物失控外溢,那时得死多少人!姜小友失踪已足有一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定然”


    话音未落,寒芒闪烁的剑锋就从他的肩头划至腰胯,血液如急骤的雨点淅淅沥沥,越明商青白的脸色因为他未尽之语而生生憋出一股被挑衅的红:“闭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周普仁心脏都快悬在嗓子眼,立刻绷着双肩,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生怕有个万一他还能跑快点救下丹壶,报一报早先的救命之恩。


    丹壶也被这一剑震得心神不定,他虽已高估了越明商的实力,可如今一看,还是低估了,可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千光城的修士已被他斩伤多人,便是晦无厌也身受了两剑,除非外头的各宗各派同心协力镇压玄明,便只能说动毒蝎子出手。


    可毒蝎子又怎会揽下这桩与人结仇的恶事。


    丹壶不得不出手,他看着因为自己几句话而激愤难当的越明商,竟越看越觉得陌生:“玄明,难道阵外数以万计的无辜凡人,也抵不过姜小友一人吗?”


    “丹壶,滚去一边!”越明商仍一心二用着,一刻不敢停地用神识扫过一个个邪物,也不知丹壶的话哪里触动了已经冷硬下来的心肠,发红的双眼中竟有细微的水光闪过。


    “凡人无辜,难道他就不无辜?”越玉也随主人发出嗡嗡哀鸣,越明商嗤笑,“道貌岸然!丹不为因一己私欲屠杀了二十余万人,怎不见你挺身而出劝你的好师兄回头是岸?反倒是为了遮丑,连身份也求我瞒下,此后几百年更是连个正儿八经的错也不认,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甚至当初超度冤魂也经的巽衍宗之手!”


    所有人都在挡他的道!


    晦无厌劝他就此罢手,丹壶游说他凡人无辜,好像连舒不过是微末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什么抵得过抵不过,越明商听得直想发笑,他也真的莫名地笑抖了身体,但双目阴沉,里头好似含着霜雪。


    避免不了的厮杀整整持续了几个时辰,洞穴轰隆隆坍塌了大半,岩壁寸寸震裂。好几次周普仁都觉得自己要被活埋在此,急不可耐往外走,可外头的刀光剑影与压死人的灵力更让他心生怯意连退几步。


    当铿锵锐响逐渐平息,周普仁才敢蹑手蹑脚将被丢在一边失去意识的丹壶扛进洞内。


    又两日,越明商也终于力困筋乏不甘心地倒地不起。


    “哎……哎……”周普仁一边将指腹搭在越明商的手腕间,感受那干涸的灵海和透支的身体,愁眉不展,想了想,小心翼翼将人放置在丹纹用树叶嫩芽铺的窝,又走到丹壶身侧用尖利的灵力刺入对方的灵台。


    感受到深深威胁的丹壶在昏睡间立刻警惕地绷紧身体,不出片刻,他便眼皮颤动着醒来,待看清了人,那股杀意才勉强止歇。


    “前辈,仙尊脱力昏迷……”周普仁迟疑又惭愧,他是想寻找姜师弟,可越到最后,也越不抱希望,甚至为越明商眼底浮现的摧毁欲而骇然。


    再如此下去,仙尊深陷情障怕是会走火入魔。周普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可若师弟在此,只怕见他如此也不忍心。


    丹壶闻言,立刻踱步至越明商身侧,心下狠狠松了口气,当即摸出一粒丹药喂服下:“沉梦丹能让他睡个好觉,这一觉没个十天半月醒不来,待他醒后,外头的这些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见周普仁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怕了?”


    “仙尊醒后呢?”周普仁扯出一抹苦笑,“姜师弟仍不知所踪,我如此做,就是弃了师弟于不顾……”


    “……难不成你真觉得他还活着?”丹壶见他不答,干脆自己动手扛着越明商到了洞口,回头望了望最里头朝着他龇牙咧嘴喷息的丹纹,又瞧见周普仁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疲惫地叹了口气,几步折身过来,“接着!”


    周普仁大惊,脑子里瞬间什么都不想了,手忙脚乱地稳稳接住被丢来的人:“前辈!”


    “你带人出去!”


    “?”周普仁诧然地道,“为何?前辈不离开吗?”


    “离什么离?丹不为给老夫扣了那么大一顶黑锅,出去也不外乎当个阶下囚被人看守,不若再待一段时日,也好再细究丹纹体内的异样。老夫带着他,再尽力寻一寻那位小友。”丹壶将周普仁强硬地推出洞穴,语重心长叮嘱,“出去后告知晦无厌尽快动手,沉梦丹药效猛烈,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若玄明提前醒来就不妙了。”


    “毁阵那日,老夫再出去。”


    周普仁抿了抿干巴巴的唇瓣:“也好……姜师弟,就拜托前辈了。”


    他不再迟疑召出佩剑一跃而上,脑袋探出洞口的丹纹愤怒冲着剑上的人咆哮,音波震得山峦碎石滚滚而下。丹壶没什么耐心地祭出丹火遗留下的丹炉,将屡教不改的丹纹收入炉中,又再次催促:“去吧。”


    周普仁很是认真地颔首,将人从肩上放下,半扶着越明商:“弟子失礼了……”


    说完这句,他便御剑而去,谁知倏地听见身侧之人嘴唇微启,梦呓出半个模糊不清的音,周普仁以为药力退去,骇得他连求饶的话都挤到了唇齿边,谁知等了几息,越明商仍旧双目紧闭,长眉时蹙时展,似梦中也不安稳。


    风声呼啸而过,周普仁心中好奇,忍着各式各样的念头轻轻附耳过去。


    越明商声音粗哑,像是黄沙堆积在喉间,周普仁细细听了许久,才听清反反复复出现的两个字。


    “连舒”


    他遥遥看见等在小区门口的人,连舒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下半身就是同色系的裤衩,黑色凉鞋无聊地碾着地上的石头玩儿,听见兴奋激动的呼喊才半眯着眼睛望过去。


    国庆放假前他就陷入分离焦虑,上课走神跟过道另一侧的连舒交头接耳:“假期你什么打算?”


    连舒撩起眼皮斜视过去,轻声回:“帮我舅舅看店。”


    “什么店?”他还没听过连舒家里的事,也对他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以为就是普通家庭,现在甫一听闻看店,还有店?!


    “饭店?酒店?那你家条件也不错啊,咱俩刚好门当户对!”


    连舒被他逗笑了,警惕地往讲台上扫过去,见班主任没注意他们,才支颐解释:“就一小间副食店,什么杂货都卖,而且那店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我舅开的,就是让我帮帮忙……”


    越明商本来计划是到处旅游,然后带点当地特色产品当礼物,最好再写写明信片回校送给他,但现在忽地眼睛一转,歪着身体靠过去:“就让你一个人看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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