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茶。”连舒忽地开口,不管周普仁能不能理解茶的含义,继续道,“茶言茶语,字字句句都在给丹壶挖坑。”


    “啊?”


    厮杀再起,这次却是丹火对一贯宠爱的丹纹下手,旋飞而去的丹炉爆发阵阵金光,从丹纹的腰际切割而去,噗嗤几声闷响,丹纹狰狞的面上就流露出一丝被扭曲的愤怒和迷茫。


    护住自己的丹炉被人收起,小丹纹从中滚了出来,他一脸呆滞地盯着唇边沾血,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熟悉笑意的丹火,有瞬间失去了声音。


    倒地的傀儡一动不动,而丹火捂着心口从指尖搓出两星火焰,蹭地一下,那具早该被焚毁的尸体就变成了石板地上的一撮黑灰。


    “咳咳咳……”丹火有些不悦地蹙着眉,“好痛。”


    那种慵懒的语调拨开了小丹纹的记忆,他坐在地上忽然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逃去,但是双脚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任凭他尖叫甩动都只在原地踏步。


    丹火微微弯腰,笑着眨了眨眼:“丹纹……”


    他声音轻柔又带着一点宠溺,可落在小丹纹耳里却犹如鬼魅一般:“滚开!滚滚滚!再、再不滚开,我就叫丹”


    那个名字瞬间湮灭在舌尖上,小丹纹被吓得眼眶含泪,哆哆嗦嗦地道:“丹火……我要让丹火杀、杀了你……”


    闻言,身前的丹火愉悦地笑弯了眉眼,温热的手心揉了揉他的头顶:“吓坏了吧?没事、没事。”


    他双指一并,轻轻点在丹纹的眉心,方才挣扎恐惧的小孩儿瞬间瘫软了身体,一把被他抱搂在怀中,重新系在腰间的丹炉叮当作响,他学着刚才逃脱路上时的急切,拍了拍熟睡小孩的后心,安慰他:“等见到师尊,我们就安全了。”


    轰


    现实中,断成两截的身体向着同一个方向轰然倒下,邪物失去唇瓣的嘴里忽地传出一声低低的哀嚎,不是疼痛难忍的呻|吟,也不是愤怒的咆哮,连舒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似身受重伤的小兽面对死亡时下意识的求救。


    漆黑的眼窝定定地注视着提剑朝他而来的丹火,尖利的指尖在地面摩擦出难听的刺响。


    丹纹原本的手就畸形难看,如今五指细长,指尖变成尖爪,他奋力地动了动手指,缓缓朝着丹火而去……


    那夜醒来之后,丹壶严肃地盘问起昨夜敌袭,小丹纹被安置在华贵软榻上,闻声眨了眨眼,看了看板着脸的丹壶,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滚、滚!我要见丹心!丹心!”


    再三诊断后,确定他是受惊过度失去记忆,丹壶也不敢对一个小孩儿搜魂,一着不慎就非死即残,这又是自己弟子的骨肉,于是只能作罢。


    丹纹还是没心没肺、耀武扬威的活着,在丹宗待的日子越久,他这样的性子就更加极端,但总有人会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承受那些责骂和惩处,于是渐渐地,丹纹对丹火愈加依赖,但他本人并不会承认,只是一犯错事,就下意识叫那人的名字。


    以前是丹心,往后便是丹火。


    唰!


    五根利爪被尽数斩断,咳得面色苍白的丹火立在那双漆黑眼窝几米开外,他半垂着眼睛,眼神带着神佛一般的怜悯与慈悲:“去吧。”


    三只丹炉贯穿腰际后立刻斜向上飞去,破开丹纹阻止的左臂,眼看下一步冲向头颅,可在光脉离他几寸之前,黑影兀地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其中之一的丹炉上,法器再难前进半分。


    丹壶气沉丹田,看着眼前陌生的丹火,只觉隐隐作呕:“此事前因后果未详,你既觉得是为师弄出这鬼气森森的邪物,作为弟子,自然得为师尊的清白出力,不好好生擒他弄个清楚,反倒先下手为强又是几个意思?真要让师尊我接了这盆污水,认下这个污名?”


    他连连冷笑:“好啊好啊,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弟子啊!”


    第66章


    丹火神情维系了半息后, 又收了那副慈悲为怀的作态:“师尊,何必再狡辩?丹纹是吃了师尊以邪物炼制的丹药才由人变成邪物,早年师尊痴迷炼丹之术, 甚至不惜启封数百年前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此后更是不问宗内事物。如今重逢, 师尊钻研邪物颇深, 甚至罔顾宗规以邪物炼丹……师尊, 宗门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丹不为了!”


    “你既咬定是老夫的丹药致使丹纹异化,那为何其余几人毫无异常, 只单单他一人如此?”丹壶气得牙关紧咬, 开始自称老夫。


    丹火不徐不疾道:“自然修为不高, 才容易显出药性。”


    “玄明的弟子只是个筑基, 怎不见他有异常?”丹壶危险地眯起眼睛, 心中却不断猜测此人的真实身份。


    丹火忽地一笑, 偏头看向沉默不言的连舒,笑容意味深长:“他自然”


    话音未落,丹火面色陡然一沉, 强硬的劲气角度刁钻地从下往上朝着他的咽喉而去,丹火侥幸侧身闪躲, 一缕长发缓缓从半空飘落。


    越明商根本不给他牵扯他人的机会, 眼底缓缓凝结一层薄冰, 几乎在丹火站稳的瞬间, 脚尖点地旋身改变方位朝着他再次杀去!


    短暂的一息两人便过了几十招,丹火气息逐渐虚弱, 身上的血口纵横交错,眉宇终于露出一分真实的阴翳,他长剑杵地, 银炉咔嚓一声,龟裂的纹路瞬间布满整个法器。


    躲在暗处的修士立刻后退数百米,才躲过一视同仁的暴虐灵气。


    平地突生飓风,连舒后背一凉,发现漩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立刻将探头的邪物斩杀于此,可心系越明商,几乎才杀完一个,就往这场风暴的中心看去。


    丹纹分离的两节身躯中窜出细长的肉芽,如水蛭一般吸附在血肉上,缓缓修复平整的伤口。


    而丹火不敌,颓势显露无疑,更别提丹壶也出手堵截在他身后。


    丹宗弟子看看狼狈不堪的宗主,又惶然盯着煞气腾腾的丹壶,终究还是站在现任宗主身前,颤抖着声音劝阻道:“住、住手!”


    腥风扑面,半躺在地的丹纹猝然动手,整条手臂剐蹭着地面朝着丹火横扫而去,同一时间,浅灰色的漩涡出现在丹纹的脑侧,眼见利爪要戳穿丹火的头颅,可千钧一发之际,察觉被欺瞒的盛怒之后,一丝迟疑在看见那张惨白的脸时不合时宜地探头。


    他指尖微凝,就慢了一秒,手指才弯曲半寸改杀为抓,丹火就敏锐地跳出长臂横扫的范围,反倒是专心清理四周邪物的周普仁被一巴掌攥进掌心。


    “周师兄!”


    连舒余光一瞥就见巨大的拳头拢住周普仁,又哗啦一声,将街道一侧的高墙砸出一个大洞,残瓦碎砖埋了半个拳身。


    丹火更加诡异的眼神落在步步紧逼的越明商身上,好似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古怪地笑了半声,却未再说什么令人心惊胆颤的话,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对身上深可见骨的血口视若无睹,反倒硬扛着身后涌来的剑光对着丹纹追去!


    丹火祭出长剑,邪物半个脑袋没入漩涡,连舒往坍塌的石墙赶去,周普仁咬牙往外挣扎……然而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数丈的身躯如一块布瞬间吸卷而去,小命被捏在手里的周普仁刚冒出个脑袋和惊恐的连舒对上视线,笑还没露出一个,一声“师弟救我”就跑调地被漩涡吸了个干净。


    “……”


    丹火的剑光只堪堪扫过丹纹的手背,只留削下的几片血肉和邪物意义不清的吼叫,丹纹最后消失前的一眼,谁也无法摸清那漆黑的眼窝里藏着什么感情。


    面前空无一物的结果让丹火立在原地半晌,面无表情地收了剑后突兀轻笑:“好、好……”


    丹壶却在他分神间立刻逼近,丹火原本警惕地躬身起势,却在和丹壶对视后,面上又露出失望与不忍。


    他格挡的长剑一松,轻而易举被人挑开落地,紧接着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丹壶的长刀就横推而来。


    噗嗤一声,一泼滚烫的血泼洒在龟裂的地面上。


    丹壶看见他不退反进时,心中顿感不妙,却来不及收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刀划砍在他心口处,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师徒反目划上一个暗红的句号。


    丹火狂喷一大口血,跌跌撞撞后退,他半低着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难以置信到了极点,在丹宗弟子尖叫着赶来后,他眼眶湿濡地望着丹壶,气若游丝道:“师尊,杀了我,就能掩饰您犯下的错吗?前有伶妖之祸,数百年后,这晃荡于人世间的邪物……与师尊……究竟……才让您下、下此毒手……”


    “宗主!”跪坐在地上的心腹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下一颗又一颗救命丹药,却挡不住沸腾的灵力刺激得灵脉分崩离析,丹火在十几年前的敌袭中本就落下暗伤,这一刀,更是逼得他呕出大口热血,灵脉崩裂至此,神仙难救。


    丹火按下施救的手,目光逐渐涣散。


    “师尊……住手……罢……”


    随着嘶哑的“住手”落下,残留在丹火体内的生机霎时烟消云散,丹壶惊愕难当,甚至不顾周遭人脸上的异样推开围坐在丹火尸体旁的弟子,颤抖着手指探他的残魂。


    没有……


    丹火的死将丹壶与丹宗推上风口浪尖,无数怀疑与仇恨的眼神四面八方射向不死心朝着尸体探查的丹壶,有亲友道侣死于邪物之手的,更一视同仁加恨上整个丹宗。


    而万米之外,云翳笼罩的后山,修炼一半的少年忽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眼中罕见外露一丝喜意。


    罗遇放下长剑,抬手隔着衣料摸到心口的玉佩,环顾四周后颅内传音关切道:【前辈,您终于醒了!】


    *


    丹火的死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外界议论纷纷,无数猜测如暗潮涌来,声势浩大地席卷整座千光城,而丹火尸身保存完好,此后经数人探查,气海穴绝无妖丹,才还了自身一个清白。


    有丹火生前的质疑,越明商不得不出面将丹壶看押在眼皮底下,而对此,丹宗全宗上下竟无一人出面反驳。


    昔日千颗灵石才能求见一面的丹壶被自己徒弟推上了风口浪尖,虽未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丹壶还是在众人心中与邪物扯上了干系。


    连舒忙于救被误卷入法阵内的周普仁,却被越明商拦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舒深知阵法里头的邪物数目之多,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何况丹纹所化的邪物异乎寻常,周普仁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丹壶的事还未调查清楚,那黑丹会不会对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异变,现在仍未可知,不能涉险。”


    兹事体大,其余宗门已陆续赶来,在丹壶无法全信的局面下,甚至已有人去亲请毒蝎子下山,而两人救出的活人也需要快点安置。


    越明商忙得脚不沾地,目前赶到千光城的只有合欢宗与傀儡宫,晦无厌听闻此事,也已在路上。装入灵兽袋内的活人无法全部交由巽衍宗救治,聚灵阵内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阵内救出的活人匀出去,各宗带回数千安置,只是在带回前,得探查体内的邪胎真如之前一般毫无隐忧才行。


    此事宜早不宜迟,更别提丹壶这边也还需审问一番,周普仁的事只能一推再推,甚至在前两件事前,狡兔三窟都得延后再议。


    “连舒,周普仁好歹是元婴修士,不会坚持不了短短几日。”越明商行色匆匆,握住连舒的手腕就带着他去了被严密看守的偏殿。


    宝船被毁,越明商干脆直接带人去了丹宗的灵舟上,丹火身死,丹宗弟子神情哀戚中透着麻木,简直和城中邪物有得一比。


    看守丹壶的是傀儡宫的人,见越明商来,拱手作揖:“玄明仙尊。”


    “本尊前来问话。”


    偏殿的符文禁咒比当初看押丹纹时的高出几阶,丹壶也未挣扎,只淡定地在殿内打坐冥想,回顾这些年有关丹火的点点滴滴。听见门口的响动,他轻叹了口气,放下双腿起身坐在雕花木椅上:“外面怎么样了?”


    “快嚷翻天了 。”越明商带着连舒在离他不远处坐下,“有说你包藏祸心,为掩盖真相杀了昔日爱徒,又疑心丹心这些年生死不知里另有蹊跷,杀一个徒弟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邪物的出现也被安在了你身上。”


    越明商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夫倒不知从何说起。”丹壶苦笑一声。


    连舒忽地借着广袖的遮掩点了点越明商的手背,对方身体一僵,然后故作淡定地看向他。


    “师尊,能否容弟子问几句话?”


    这声师尊清脆洪亮,简直叫到了人的心坎儿里,听得越明商不自觉微笑:“问,有师尊在这,随便问。”


    丹壶将连舒从头到脚打量完:“你想问什么?”


    “仙逝的丹君体内没有妖丹存在的踪迹,可排除伶妖顶替的可能。前辈若真疑心丹君被夺舍,那大概是何时、何地,又是被何人夺舍?能伪装得全宗上下无一人怀疑,想必此人对丹君十分熟悉……”


    连舒从丹火的身份入手,夺舍是魂识的比拼厮杀,魂识抵触,外来者自然无法承袭对方的记忆,可在此前提下没有一人对他的身份起疑,必然对丹火了如指掌。


    “你是想说丹宗弟子。”丹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手指叩着桌面,思忖良久后懊悔地抵着额头,“丹火资质相较于丹心,不算出色,可放眼整个宗门也是屈指可数,若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夺舍,对方的修为一定比他高出几个境界。而宗内,我想不出这样的人存在。”


    “若真要细说他何时……”丹壶蓦地停顿半晌,才迟疑出声,“这些年他最大的变化,便是身体上的变化,从早年的生龙活虎变成如今这般体弱多病,可那是十多年之前的旧事了”


    丹壶心脏猛地一跳,似乎顺着自己的猜测陷入了情绪的泥沼,几乎本能地否认:“不会那么早,那时我还未离宗,他若真被人夺舍,老夫不可能一无所知!”


    第67章


    丹壶闭目不言, 脸色难看,嘴唇微动却转头说起了另一桩看似毫无联系的事:“十年前,我曾带丹纹暂歇于千光城, 那夜邪物第一次现身人前, 当夜惨状与如今也不遑多让。被异化的活人在眼前挣扎求救, 我带着丹纹正要下去帮忙, 却不想那时还只是十岁孩子的丹纹竟看着底下的惨象拍掌欢呼, 喜不自胜。”


    “丹心将孩子交由丹宗抚养,我念在师徒一场也就收下, 只是平日教导他的都是些师兄师姐……”


    “我看着他欢喜地对着底下指指点点, 说些杀得不够好看的话, 心口顿然一寒。”丹壶提及过往面上涌现一阵无力来, “邪物解决后, 我厉声问他, 这些话是谁教他的,丹纹左顾而言他,不是尖叫大哭就是辱骂威胁。后来他被我熬得双目通红, 才哽咽说,他是学丹心的话。”


    丹壶看着面前端坐的两人, 自嘲地一笑:“老夫倾注在丹心身上的心血, 比其他弟子加起来都多, 如何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连舒惊讶地与越明商对视一眼, 看向丹壶的目光甚至有些可怜了:“前辈怀疑丹心也被人夺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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