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于是他从树冠内轻巧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掀起丝毫。连舒神经紧绷,手上死死抓着锦囊,而后指尖一点,嫩叶飘飘,被灵力催动的瞬间翻转变形,看着面前变大数倍的一叶知春,他丝毫不敢耽搁跳上叶面,一边开始有计划的磕丹药。
就在他刚动身的瞬间,大地湮灭了最后一缕阳光,平静安详的村庄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黏腻的响动,连舒几乎第一时间低头看着地面,脸色骤然阴沉。
大地上翻滚的肉肠、抱头奔跑的村民,和混进人群好似对村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明的阴傀儡。
连舒额头渗出细汗,体内的灵气如江涛倾泻而出,腹部有种亏空的虚弱感,他嗑药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隔几息就要咽下一粒回春丹。
离法阵还有五百米。
远处飞来的六具傀儡面无表情地直冲而来,连舒咬紧牙根,腾出心神松开了一直紧握的锦囊。
第一道淡青色弧形剑气飞射而出,几具傀儡连撤退或者容他们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便被一剑横斩猛然坠地!
连舒这次仰头直接吞了一整瓶丹药,澎湃的灵气让飞行宝器瞬间逼近法阵。
在他抬手的瞬间,本该垂落的细肠们像是具有意识般舍弃食物转头齐齐攻击已经半跪的连舒。
他微微仰头,看见不远处闪烁的金芒和被引入阵法的星辰之力,好似一条缩小的银河缓缓在复杂的纹路上流淌,美得万物失色。
连舒畅快地扯出一抹邪笑,锦囊完全打开,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谁都别想活的疯狂:“恶心玩意儿,老子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九十九道剑意齐齐迸发,弧光掠过时悄无声息,可是渡劫强者的一剑,就算并非杀招也不是谁都能正面硬抗,在它们出现的那一刻,连舒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变得凝滞难以调取。
阵法和剑影相撞的瞬间,好似周围的一切都颤了颤,连舒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下方的白头村有了明显的重影。
虚与实,表与里,都在同一时间显现。
连舒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被剧烈的余波击落坠地,护身法盘未能坚守到最后,便在连舒的眼下寸寸开裂,飞旋至头顶的符文也变得黯淡无光。
砰!
他的后背击穿了一面土墙,在法阵被袭击的瞬间,下方的肠子不见踪影,转而是他熟悉的土屋矮墙。
碎裂的土块遍布四周,连舒一动不敢动,好似后背整个脊椎都一节节断开,他抹掉脸上的血水,费力睁开眼睛,咬破藏在牙槽里的千春丹。
不愧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千春丹,连舒能感觉到伤口在飞速愈合,后背和胸口的痛楚瞬间减弱,他脸部的炸伤也生出新的皮肤组织。
而伤者本人顾不得检查伤口,便杵着剑缓缓从废墟中起身。
虚实两界还在波动,连舒咬紧牙关眯着眼睛看向李福根家的方向。
周围有不属于虚界的村民行走,面色安稳,好似看不见周围凹陷崩塌的地面和从空中掉下的碎肠。
连舒一一无视了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焦急的视线穿梭于一排排屋舍,他不知道计划会不会成功,若是能出去皆大欢喜,若是出不去……
连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眼睛迅速转动,随着伤口愈合,他的脚程也逐渐加快。
四周景物飞逝,头顶的法阵光芒变淡,连舒踩着还在地上苟延残喘蠕动的碎肠,终于,熟悉的院落出现在视野内。
他剧烈喘息着,握紧长剑的手指根根泛白,连舒紧抿着嘴唇,略显狼狈的脸在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然一怔。
那一刻,连舒以为自己心中会升腾起即将得救的庆幸,亦或者在险境里看见希望的安心,但当他凝视着不远处侧对自己的越明商时,他破天荒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瘦了。
第28章
从连舒的角度, 他能看见越明商的侧脸,他的衣衫还是当日的水蓝色,可神情却和梦境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别无二致, 和自己失踪前逗人逗狗的鲜活相比, 好似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比阴翳的情绪中。
他双眉低沉, 眼帘半垂, 遮挡住眼眸深处涌动的疯狂, 手上的长剑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身汇集于剑尖, 滴答坠落在地。
而越明商的对面, 站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 灰色长袍, 鬓边有一缕挑染的白发散下, 胸襟处是几道能见骨的血痕, 颇有些狼狈。
那是他找的外援,金阳峰的冥絮长老。
隔着空间,连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而自己的声音也严严实实被堵在虚界内,只能瞧见冥絮愤恨地咆哮了几句, 而半垂眼帘的越明商似神游般缓缓抬手。
他平摊掌心, 上方有如发丝细长的白芒, 而白芒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成型。
越明商的神情无波无澜, 只是在他轻动指尖的刹那,周遭百里的灵气疯狂被他卷入体内, 冥絮看得目眦欲裂:“玄明”
这一句连舒读懂了。
越明商未再使用假身份,以玄明的真身露面,和带着弟子前来探查的冥絮碰了个正着, 但见他的模样,好似对身份暴露一事并不在意。
“区区姜青罢了,你乃当世渡劫大能,要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没有!何须为了一个姜青令自己元神受损!”
冥絮情绪激动地咳出一口血,越是修为高深,元神对修士的重要性越不言而喻,肉身可腐,神识不灭,可令冥絮始料未及的是,为了一个区区炼气的姜青,玄明能做到这种地步。
两日前,他带着金阳峰弟子下山赶赴白头村,在此地却见到本该远在南郡的玄明,愣神间与对方猩红的双眼对上,只是转瞬自己便被人拽着往下,宝船动荡,站在船舱内的弟子惊呼晃动,还没回过神自己的师尊便被人抢先一步拖走。
“入阵。”
这几乎是这两日玄明仅说的话。
冥絮得知姜青无意间进入法阵,心中对他本就不喜,只是当初碍于玄明的面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未能亲手对付姜青替自己亲徒出气。如今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哪会真心实意为姜青解阵,只佯装此阵玄奥高深,半真心半假意安抚一旁的玄明。
“尊者无需忧心,连九岁小儿都能保全自身,难不成姜青还能不如一黄髫小儿?那小儿气血充盈、四肢俱全,姜青入阵也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冥絮脾性爆裂,整个巽衍宗能令他折服的人,一是昔日的师兄如今的宗主,另一个便是修为高深的玄明。
他本意是安抚,可谁知对方听完后却冷冷地投来阴翳的视线,声音带着沙哑:“无性命之忧?你可愿拿自己的性命作保?他死了,你也休活?”
冥絮瞬间察觉到越明商的状态不对劲,漆黑的瞳仁下像是有暗火在烧,他说话时的口吻也并不强势,可与他对视的瞬间,冥絮只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能将这句玩笑话变成现实。
他不眠不休两日在这偏僻之地摸寻法阵的灵脉基石,也眼睁睁看着一旁的越明商由缄默等待到更加悄然无声的癫狂。
是的,在发现越明商竟然剥离出一缕自己的元神准备自爆时,冥絮只觉得他疯了!
虚界与实界紧密相连,若是无法找到布阵的基石,还有一种粗暴的方法可以入阵,好似两张黏在一起的纸需要大力揉搓才能在两者间窥见缝隙,虚与实也是如此。外人欲要强行闯入,得需堪称可怖的灵力以行成猛烈的冲击,使得空间也承受不住发生波动、扭曲,以此窥见转瞬即逝的入口。
一缕莹光被他捏在手中,随着这缕元神的凝聚,越明商的面容愈发浮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外形也悄然发生细微的改变。
他好似清瘦了不少,连舒恍惚地想,隔着空间他仍旧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两人的神态,好似沟通并不顺利。
他离开多久了?越明商这副模样难不成外界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
连舒仰头,千米外的上空法阵被剑影闪出火花,甚至符文崩溃开裂,可下一秒,不等他松懈庆幸,法阵中心如银河的幻彩开始缓缓修复这些开裂的符文,虚影震颤,连舒惊觉地上的碎肠重新有了活性。
他不可置信的嘴唇微启,这瞬间的震惊掩盖住看见越明商后的心疼。
连舒抬腿,争分夺秒地朝着那人狂奔而去:“越明商”
越明商:“将村民与弟子传送出去。”
振开的气流瞬间将四周的树木吹得拔地而起,冥絮见状几欲再吐出一口血来,他失声咆哮:“你疯了!元神受损就算你是渡劫大能也休想再得道飞升!不过才两日,为一个半路弟子你何苦来哉?!玄明,你四百年化神,五百年渡劫,难不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姜青你要自毁仙途?!我看你真是疯了!”
冥絮想不通,这姜青到底给玄明灌了什么迷药能让一个渡劫大能失心疯的连元神都能自爆!
越明商命令后,五指一握,将那缕凝实的元神死死攥在掌心,席卷百里的狂风已然失控,天地色变,甚至众人踩在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隐隐震颤。
“才?”越明商好似自言自语,“是‘都’两日了。”
他眼底的血色更加明显,掌心光芒大盛,连舒看不懂对方这一招是叫什么,但不妨碍他心脏一紧,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微妙地达成一个诡异的平衡,随即塞进小小的心脏内。
属于另一个空间的白头村逐渐消失,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连舒顿时僵在原地。
失败了。
“越明商!”
连舒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探过他的虚影,对方仍是垂眼,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然。
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越明商过于惨白的脸色,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半披的长发在气流中肆意绞缠,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半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攥紧的左手,连舒不明白他看什么这么认真,顺着他的视线短暂将目光停驻在他左手之上。
有关实界的一切都在逐渐被清退,连舒稳了稳心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嘴唇嗫嚅,却仅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对方消散的前一刻,连舒轻轻抬起手臂,不是滋味地抚过他有些凹陷的脸颊。
指腹有些不舍地蹭了蹭他唇角的位置,连舒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可还是轻声道:“越明商,法阵在天上……”
他话音一顿,剩下的话变得更轻:“怎么瘦成这样了?”
*
虚界恢复如初,连舒恍惚地后退两步,一直哽在心口的那股气因为计谋的落空而吐出来,随之,是情绪大起大落后席卷而上的疲惫。
肉|体被丹药修复,可腹部的灵力耗尽是实打实的,连舒甚至还来不及逃离现场,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意识混沌的那一刻,他几乎笃定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一会儿是他上辈子为拉项目在酒席上喝得胃痛,半夜去医院急诊的狼狈,一会儿是他车祸现场的惨状……画面纷飞,最终定格在他听见越明商告白时的那一年。
那年冬天,院线上映的几部片子正打得火热,放假在家的连舒忽然接到越明商的电话,说是无聊约他出来看看电影,连舒欣然裹着长羽绒服冒着寒风去了。
结果电影播了开头,他才发现是口碑不怎么样的青春疼痛爱情片,连舒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着旁边吃爆米花的越明商,对方一脸惬意,盯着屏幕上男女主角被放大的俊脸啧啧点头。
他心情微妙地转对屏幕,想着对方可能就喜欢这种调调便没说话。只是电影实在无聊,他忍着那些毫无逻辑的剧情,也忍不住那些老掉牙的台词,干脆眯着眼睛补觉。
电影结束后,他们就随意在商场吃了个午饭,连舒才淡淡地对他选片的水平表达不满:“你怎么选这片子,都是小情侣看的。”
“没毛病啊。”越明商吃着烤鱼,嘴里哈着热气,“我们不也是小情侣吗,看这个正好。”
连舒闻言呛了一口,扯着纸巾剧烈咳嗽几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不可置信地“啊”了出来。
越明商被他的反应搞懵了,眼神是比他更凝实的诧然:“啊??”
两人面面相觑,期间服务员上了轮菜,奇怪地瞥了眼好似僵硬成雕塑的两人。
越明商后知后觉地放下筷子。
他冬天穿得暖和,脑袋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额前稀疏露出一小撮刘海,光洁白皙的额头在热气的浅灼下微微泛红。
越明商心虚:“……我们难道不是在谈恋爱吗?”
连舒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怎么没通知我?”
越明商震惊:“那你之前牵我手干嘛?”
“……”连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鞋底打滑,地上都是积雪,不牵着你,你准备手脚并用爬回宿舍吗?”
“那到宿舍门口你最后还搂了我!这怎么说!”
连舒继续回忆:“不是你先脚滑朝我扑过来?我不抱着难不成还推开?”
越明商怀疑人生地扯下自己的帽子,凌乱的发型侧面彰显了主人凌乱的思绪。
他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耳根有些红意,绞尽脑汁从回忆里拽出几件暧昧的事,可有了前面两次的反驳,他不太抱有希望地喃喃道:“那之前我在你宿舍玩游戏玩困了睡你床上,你摸我脸怎么回事儿?”
越明商心想,难不成是他脸上有脏东西?此时他已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实在丢脸,他半呻|吟着捂住眼睛,地上要是有缝现在他一定钻进去!
可他等了又等,没等来连舒的解释,这才偷摸又好奇地掀起眼帘望过去。
连舒神情平静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越过桌面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来他是认真了还是闹着玩:“吃吧。”
他说:“这事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