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白头村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肠子,屋顶消失,墙面解体,毫无杀伤力的肠子欢快徜徉,亦或是静静盘旋在连舒四周。


    一切建筑全部消失,无法躲避、无法掩藏,连舒能看见面色惊恐大叫着乱跑的村民,他想上前安抚,可双脚踩在不明液体上的粘稠感,让他瞬间偏过头。


    【肠子……很多很多的肠子……】


    阿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连舒惨白着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在这样的白头村竟孤身一人生活了十五年。


    太可怕了。


    他提剑试图斩断这些肠子,却发现无济于事,破损的部分会被其他肠子吸收,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呼吸困难。


    连舒捏了个清心诀,可没等自己的内心从躁动难安里冷静下来,天上忽地垂下长达千米的细肠,和地上那迟钝的大肠不同,灵活似蛇,准确无误地朝着不远处抱头蹲地似哭似笑的男人暴射而去!


    修士目力可视数百米,在细肠靠近男人的瞬间,连舒看见那东西的末端猛然张开同样艳红的口器,噗嗤一声,极快地咬住男人的后颈


    咕噜。


    咕噜。


    吮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连舒好似游离在一场恶心的噩梦中,细肠在每一次的吮吸后,被吞噬的东西都会将狭窄的细肠顶出一圈,“食物”循着细肠不断往上、再往上,直到抵达万里无云的上空。


    连舒怔然地仰头,那瞬间,迟缓凝滞的思绪仿佛也开始蠕动。


    难怪了……


    看着千米外的上空,显形的阵法悄然无声地利用星辰之力催动基石,符文闪烁熔金的幻彩,一面完全覆盖白头村的法阵安存于每个人的头顶,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蝼蚁。而从法阵内垂下的细肠,贪婪又惬意地从人类身上吸取自己想要的食物。


    最后一根好似营养不良的细肠落下,连舒敏锐地看到末端裂开的口器朝着自己头顶飞旋而下,顷刻间,长剑闪现在手上,他对着虚空中的恶心玩意儿反手就是一剑!


    啪嗒。


    被斩断的一截细肠掉落在地,可是原本的截面又飞速长出新的稚嫩口器。


    斗篷只能隐匿气息面貌修为,但不能隐身,周边没有遮挡物,连舒一边动手一边逃窜,狼狈不堪就算了,可恨这东西看着杀伤力不强,但是极难对付,草还得春风吹一吹,这东西眨眼就完成了野草一年的kpi。


    连舒看着体内越来越少的灵气,脸色极为难看地掏出瓷瓶仰头开始磕丹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尽管不知道细肠从村民身上吸取了什么,可谁想被这鬼东西碰?!


    连舒咬牙闪身避开斜冲而来的口器,急切地想从险境中撕开一条逃生的缝隙,高级符不要灵石般往外洒,爆裂之声响彻虚界。


    这般你追我赶过了几个时辰,牙根都被咬得泛酸的连舒脱力得连剑也提不起,他眼眶猩红,眼白上血丝密布,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肋骨发痛。


    满地蠕动的碎肠又再一次长出,密密地交缠。


    “……”连舒怒极反笑,剑尖猛地一下戳进肠子里恶狠狠地搅动,“难不成你是富江的肠子,这么能长?”


    里头的积液从伤口处喷涌,连舒嫌弃地避开,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波反攻时,地上的肠子却好似瞬间失去了活性。


    它们仍旧蠕动,只是由分散到缓缓聚集。


    天际的云霞层层叠叠铺开,连舒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林立的屋舍险些回不过神来。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上空已不见金色法阵,也没有垂落的细肠,只有铺开半边天的火烧云和被遮挡半身的旭日。


    碎金般的朝晖跌入他充血的眼眸,这一刻,连舒只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第27章


    恶心的肠子消失后, 连舒筋疲力尽地仰倒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天穹上的法阵。


    要出去, 先得破阵, 要破阵就得找到阵眼, 可问题来了。他修为炼气, 无法飞行, 操控灵船宝器倒是可以,但就算自己如今是炼气九层, 操控灵船的灵气就够把他掏空几百次, 且就算退一万步, 他靠着乾坤袋内的丹药恢复灵力靠近了法阵, 但是阵眼呢, 这已经不是要找多长时间的问题, 而是他能不能找到。


    床上的连舒重重吸了一口气,忽地有些想摆烂,找不到阵眼就不找了, 干脆直接攻击整个法阵。


    咦?连舒猛地睁开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硬扛着肌肉酸痛从乾坤袋拿出一个素色锦囊细细把玩。这里面一共储存了越明商的一百道剑意, 本是拿来保命用的, 但眼下的情况, 能出去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看着掌心内小巧的锦囊,连舒不自觉想到了越明商, 也不知外面过去了多久,时间流速是否和虚界的一样,对方应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 就是不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能不能静下心慢慢找法阵基石。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锦囊上精美的刺绣,又想起对方那晚眼眶微红不可置信的模样,忽地有些不是滋味。


    连舒带着逃避心理将锦囊重新塞回去,还反复盘着融入大脑的新回忆时,标记在院落外树干上的越不舒分身就传来波动。


    连舒左眼内有银光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兜帽,立刻从窗户闪身而出,躲在百米外的矮墙后,选了个能将标记地点看得一清二楚,又能有东西遮挡身形的好位置。


    为了保险,他又将墙角这一处施加了幻术。


    十息后,李福根家的上方闪瞬而来一人,他通身喜服,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像是只出现在深夜的鬼新郎。


    连舒眼皮一跳,忍住心中的悸动眯着眼仔细记住他外形上的一切特征。


    鬼新郎凌空而立,举手投足间神识将整个白头村笼罩,连舒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股强悍的神识扫过。他心脏跳得太重,让他胸口有些酸痛。


    分明对越明商送的法器有信心,越不舒的隐匿连越明商也能瞒过,可此情此景,连舒仍旧有些紧张。


    片刻后,鬼新郎诧然地歪了歪头,他声音低沉地“嗯”了声:“没人?”


    声音沙哑但并不难听,反倒令人对他的外貌充满无尽的想象。


    连舒一动不动,察觉到了第二次更为仔细的扫识。


    鬼新郎抬手拍了拍脸上的面具,摸着嘴角有些不开心:“人分明进来了,怎么没探查到他的气息?怪哉怪哉!”


    人?连舒几乎下意识地就将自己对号入座,随即双眉一沉,周身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在找我,为什么?是进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这流程,还是他斩了那些肠子没有被当食物而特意出来查看?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自己被这人给盯上了。


    连舒扯着兜帽的手指微微发紧,一股难言的紧迫感袭上心头。


    鬼新郎只是漫不经心抬手,食指上的须弥戒蹿出几道暗光,眨眼变成了几个身形高壮的男人,他们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恭顺地低下头听从吩咐。


    “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鬼新郎阴阴地笑了几声,声音变得尖锐细长,画风顿时从神出鬼没的神秘人转变成大内总管,似乎下一秒就能翘起一根小拇指。


    连舒古怪地挑了挑眉,余光从他的下半身一扫而过,自动把那句话里的“我”换成了“咱家”。


    四个手下在他话音刚落,便忠诚地化成暗芒从不同方位开始寻找,连舒神经瞬间扯紧,眼底都是凝重。


    待鬼新郎走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撤掉幻术,反倒是催动贴在树干上的蛇纹一条蚯蚓大小的蛇纹悄无声息地爬到地面,连舒闭上眼睛,开始专心致志地操控从越不舒本体上切割下来的小分身。


    他共享分身的视野,从地面钻入土墙,由土墙融入离自己这边最近的一个男人鞋面,最后藏匿于他的袖口内。


    就控制了这么一会儿,连舒的身体就开始不停盗汗,太勉强了,进入虚界后他的精神和肉|体少有松懈之时,如今惊觉这里还有个白头村的小boss盯上他,为了小命只能发狠地压榨自己。


    四个手下找了又找,连舒藏了又藏,力竭到了极点,一脸生无可恋的连舒在察觉到分身朝着村子边缘走去后,猛地一下屏住呼吸。


    他在暗敌人在明,得趁着优势在我摸清对方的底细底牌。


    四人飞向白头村附近的山峦,分明是开阔地带,可瞬间就不见了几人的身影,连舒没有追上去,只闭着眼重新将意识投入分身。


    链接的瞬间,他只看见了一条长长的暗道,暗道两侧嵌着数百颗浑圆的照明珠,越往内走空间越大,直到四人站定在一扇石门外,将玉佩放入凹槽,石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舒忍不住皱了皱眉。


    石门外是阴暗冗长的暗道,两侧的黑岩凹凸不平,沉闷又压抑,而石门内,是熟悉的不停蠕动的肠子,墙面挤压,黏腻的水声令人胃部绞痛。


    蛇纹缓缓贴着没有变成肠子的地面爬行,最后藏在石门内的一角,连舒这才看清石府内的全貌。


    洞内四四方方,石床石椅一应俱全,靠近石门的地盘上堆积着无数翻开的古籍,散落在地的黄色符不知是何用处,带着面具的鬼新郎正对着一具已经损坏的尸体沉吟不语。


    连舒在看清对方身上的服饰时,也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是巽衍宗的弟子。


    尸体双眼充血微微突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让人不敢多看,而他衣袍被鲜血浸透,脖子上豁大的裂口仍有未干涸的血液流出,能判断刚死不久。


    “人呢?”鬼新郎还穿着一身喜服,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尸体的脸颊漫不经心问道。


    四人半跪在地,仍是不发一言。


    鬼新郎头也未偏,抬手一划,其中一人的头颅就咕噜坠下。


    这是连舒第二次目睹人头落地,可同样脖颈的截面依旧没有血液,甚至失去头颅的身体还能自由行动。


    “蠢材!”鬼新郎右手在尸体脸上一按,那具本该毫无反应的躯体瞬间抽搐起来,紧接着,皮肉下有东西鼓动,连舒几度想要断开视野,可硬着头皮将接下来的一幕看完。


    那具头颅的七窍内开始挤出碎肉,好似上辈子做乡下逢年过节做的香肠一般,眼睛爆开,随后两柱肉泥从眼眶中挤出,混合着鲜血啪嗒几声掉在地面。


    连舒喉结艰难滚动,立刻偏移目光看向鬼新郎。


    等将那具尸体内部不需要的杂物清理出来后,他慢悠悠地用指腹沾上脖颈的鲜血,行云流水地隔空画了数道符文,振袖一挥,虚空中的暗红色符文便打入体内。


    那张本就干瘪的身体重新膨胀,好似内脏骨骼均在,鬼新郎从一旁的陶罐里挖出一对眼睛,利落地安置在空荡荡的眼眶内。


    到这一步,鬼新郎本已转身,可想到什么,又重新再烙印了一个符文到尸体的舌头上。


    “你也去找,衣裳不换,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鬼新郎忽地噤声,有些阴阳怪气地甩了甩袖子,“一个个的,净给我找麻烦!”


    巽衍宗的弟子生涩地转动着不属于他的眼睛,恭顺跪下,和身旁的几人一般,神色木木:“是。”


    *


    是冲着他来的。


    连舒在看见已死的同门离去后,瞬间就明悟这是明找找不着,改为用计。


    他今日若没有跟来一探究竟,只身在虚界东躲西藏,冷不丁看见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巽衍宗同门,还能忍着不上前?


    不会的,在这个鬼地方多个朋友多份力量,也多份欣慰,连舒只觉得头皮发麻,随后是深深的庆幸。


    被肠子吸一口暂时死不了,但是落在他手上,那可只能被做成阴傀儡。


    连舒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脸上神色愈发坚定!


    得走,得快点走!


    越往后危险系数越高,连舒想起阴傀儡的制作过程,就已经开始产生幻痛。


    他从乾坤袋内盘点恢复灵气的丹药,拿出装着剑气的锦囊,最后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嫩叶那是飞行宝器,一叶知春。


    *


    面对密不透风的地毯式搜索,连舒有几次差点露出马脚,他心有余悸地在暗处看着几个傀儡又一次无功而返后,那位用巽衍宗弟子制成的阴傀儡果然出现。


    连舒漠然看着对方大大咧咧地走在土路上,腰上缠着佩剑,脸颊虽然有些过于白皙,但灵动的肢体语言彻底掩盖了这一点微末的不足。


    “有人吗?”阴傀儡声音清亮,一点也听不出是死人的声音。


    呵,也对,死人怎么发声?


    连舒充耳不闻,只准备等几个傀儡离开后于深夜尝试毁阵,可他没料到这具傀儡不走寻常路,真将自己带入活人的身份,不仅没有离开,反而随意进了间无人的房舍休息。


    “……”连舒有片刻迟疑,可转念一想,自己动手势必还是会引起鬼新郎的注意,白头村就这么点大,他要追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倒也不必在这点上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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