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想尝试上辈子心理医生的办法,在病人放松的姿态下,半入幻境半回答他的疑问。
那张无神的眼睛一点点涣散,但是紧绷的唇角却逐渐上扬,连舒中断构建了一半的幻境,轻声问道:“阿花,这些年你在哪?”
“在……家。”小姑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越明商上前一步:“但是你爹娘以为你失踪了。”
“爹娘……”阿花嘴唇嗫嚅,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爹娘……不是不见了吗?”
连舒:“不见了?怎么不见了的?”
阿花神情好似从方才松缓的状态中抽离,眼眶湿润:“就……忽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
*
夜色如墨,外头小雨逐渐转大,更伴随着呜咽的冷风吹拍着窗框。
油灯下,连舒平心静气地翻看着村长送来的关于数百年失踪人口的记载,详细到年岁、住址、外貌、性别甚至常去的地方都有小字记录在下方。
消失了半个时辰的越明商忽然出现在屋内,径直坐在连舒对面,不等人问就主动开口道:“白头村的名字还有个由来,几百年前这里不叫白头村,叫黄土村,但是说来也怪,忽然这里的长寿老人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当地记载,活得最久的老人死时已经一百五十岁,且还不止一个。”
连舒抬起头,有些错愕:“一百五十岁?”
“你也发现了对吧?”越明商神秘一笑,“炼气若是不能成功筑基,只有一百五十岁可活。”
“普通人炼气的可能性有多大?”
“千中出一。”越明商从自己的乾坤袋拿出吃食,饮着上好的果酒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很多凡人一生灵脉闭塞,偶尔有个别能进入炼气期,可却对自身的异样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体康健少有生病看大夫的时候。”
“那时的灵气其实并不用经过灵脉,而是直接淬炼身体,所以凡人千人中往往能出现一个炼气。等个别敏锐的凡人能察觉到周围波动的灵气,有意识地调动、凝聚,疏通堵塞的灵脉,则才能成功筑基。宗门招收弟子最低也是要十五岁内筑基成功的才俊。凡尘中少有十五岁能察觉异常且自行摸索修炼的人,这也是宗门内少有从凡尘而来的弟子。”
连舒放下厚厚一摞的竹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阿花是炼气。”
在看见床上小姑娘的瞬间,连舒就心有怀疑,但她身上残存的灵气太过稀薄,若不是越明商的这番话自己还不能完全确定。
“往日都能惊动朝廷的白头村,几百年后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村,长寿迹象不再显现,到底是真的消失……”越明商往嘴里抛了颗花生,面上只有对自己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能摸索到真相的得意,“还是能活到一百余岁之人和阿花去了同一个地方?”
两辈子就是这点好,上辈子他什么稀奇古怪的题材没见过。
连舒若有所思:“多重空间?”
“差不多,是空间阵法。”越明商捏了个净身诀起身铺开床上的被褥,一屁股躺了下去,单手枕在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身边位置,“你来,我们躺在床上慢慢说。”
屋内仅有一张床,阿花状态显然不能随意移动,而连舒也不想因为住所折腾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住哪不是住,读书时一个屋子住八个人不也忍下来了。
可看着越明商的瑟劲,连舒原地后悔了三秒,不想他太过如意。
“在床上说什么话?是正经话吗?”
越明商不甘示弱:“你要想听不正经的话,我也能说。”
“哦?”连舒终于被勾引了心神,视线从名册上移开,落在信誓旦旦的越明商脸上,“说几句我听听。”
越明商嘴唇嗫嚅,可还没个气声儿,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
他堂堂巽衍宗的仙尊,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不过几句话罢了。
越明商稳住心态没泄露丝毫怯色,反倒狂妄地冲着连舒扬起下巴:“你想好了,真要听?”
“说说看,让我也见识见识你这些年学到的不正经都有哪些。”
连舒所讲的这些年饱含了上下两辈子,但越明商单纯以为他指的是两人分开的上辈子。
越明商从躺姿变成坐姿,但心里还是有股莫名的紧张,他抿了抿唇,决定将连舒当作幻境内的假连舒,这才舒展开发麻又紧绷的脸皮,放开了说道
“乖徒弟,叫声明商哥哥命给你。”
“想不想看明商哥哥的大腹肌,嗯?想不想?说话!”
“小馋猫,看够了还想摸,这么贪心,算了,谁叫明商哥哥只疼你。”
连舒有气无力道:“……够了,我恶心。”
“够了?”越明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呵,你的明商哥哥可不信。”
越明商说嗨了,那张脸完全褪去了才张嘴时的羞臊,都不用人接话自己啵啵就一句接着一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嚣张和油腻。
连舒本来都被恶心到了,可见他一手轻敲着膝盖,斗志昂扬地冲他挑衅抬眉,他顿时就乐得笑出声。
“怎么样?”越明商说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些话够不正经了吧?”
“小嘴巴是挺会说的。”连舒意味深长含笑道,“都快说到你连舒哥哥心里头去了。”
第24章
连舒跟越明商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比如在不该出现时冒头的胜负欲。
关于谁更能恶心到对方这一点,经过激烈的层层厮杀,终究还是技高一筹的连舒险胜。
两人来到白头村的第一晚, 深夜大雨滂沱, 狭小而昏暗的屋内, 越明商听着外头的哗哗雨声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恼。
被风雨摧残的摇晃树影透过窗棱落在寂然的被面, 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可记忆里没有清晰的一幕,而连舒对他讲述的过往也不曾涉及。
越明商拧着眉苦想, 忍不住从刚才争执挫败的羞愤转为平静的好奇,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 瞬间被子另一边的连舒就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条界线, 但是丝毫不妨碍越明商潮热的鼻息和迟疑的声音同时拂过他的耳侧:“连舒……”
“干嘛?”
“我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这也算是问了。”连舒的声音和白日有些不一样, 语调更轻, 口吻也带着有些勾人的慵懒,“什么事?”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越明商不知委婉是何物,根本不等连舒想清楚他上一句的意思, 就接着道,“连舒, 我们以前上过床吗?”
“??”连舒难以置信地微微偏身, 整间屋子在他的发问下都好似窒息了一秒, “你说的上床是我知道的那种上床吗?”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们……那会儿还是学生,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越明商指了指他们,“就像现在这样, 就单纯睡一张床。”
连舒刚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听他解释才松了口气,懒得纠正他最初的说法, 不以为然:“读书那会儿住校,放假晚上又没有人查寝,三两个人挤在床上看电影综艺不是很正常?”
他再次背对身,只是省略自己这边特殊的情况。他的人缘实在不好,也懒得在人际关系上费心思,只勉强和宿舍的人维持正常的普通同学关系,不亲近也不陌生,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那时的自己身上至少在越明商出现之前是这样。
迄今为止,连舒仍有些看不懂当初越明商的一些行为,在被他打出鼻血后,没有横眉竖眼地报复回去,也不曾冷漠地避之不及,反而热情地一再靠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回顾这段感情是怎么产生时,或许在注意到自己对越明商滋生起变味的可怜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在当时被忽略的苗头
曾经的自己暗自判断过,这个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这种没有用的示好。
在被考试和成绩塞满的学生时代,连舒忘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事,里面甚至包含了一点他们的过往,可涉及两人关系转变的一件事,却印象深刻到仅次于轰动的分离。
那是周六的晚上,他从外面吃完饭回到宿舍,站在门口就隐约听见游戏外放的声音。
连舒推门而入,没看见宿舍其他人,反倒是看见将自己叠好的被子当作枕头躺在床上的越明商,他手上玩着游戏,厮杀激烈时还能见缝插针地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冲着顿在原地的他摆了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这周要回家。”
恰好此时他手机里爆发出收割敌人人头的喝彩,引得越明商未来得及看到连舒的反应便匆匆低下头继续操作。
连舒微沉着脸,越明商有些烦人,但这样的烦人倾向于自己当时解读不出来的心烦意乱,而不是想将人从自己地盘中驱逐出去的厌烦。
他将手中买的零食塞进柜子里,才踱步到床边,从对方手里夺过手机,不容置疑道:“回你宿舍去!”
“回不去啊。”越明商被抢走手机也还能笑得出来,双手惬意地枕在后脑勺,床帘的阴影在他的眉骨鼻梁处贴出很重的痕迹,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我得再谢谢你跟我讲周全那厮议论我的话,呵蹭我吃的蹭我喝的,还蹭我流量,结果转头骂我冤大头,这我能忍?那不行啊!所以我跟周全闹掰了,他往我床上倒洗脚水,我是个君子,比他优雅,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只让他还钱,当初他从我这‘借’了多少就必须还多少,我说不还我就告诉老师。”
连舒有些诧异,越明商笑得更灿烂:“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怂,但是我可不想在宿舍打人,到时候受处分我回去又得挨打,那我就亏了!”
“从我床上起来。”
越明商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扯了扯领口坦然道:“我洗过澡了。”
连舒心想你洗不洗澡关我屁事,但越明商在他面前已经是一贯听不懂人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不熟。”
越明商:“还不熟啊?你都跟我打周全的小报告了看我这嘴,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让我从虚假的友情中恍然大悟!”
连舒嗤笑半声,很快找回自己的节奏:“你现在不当冤大头,改当牛皮糖是吗?”
“夸我甜?”越明商得意地冲他挑眉,屈膝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姿势不带变的,“我妈也是这么夸我的,说我从小嘴巴就甜,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争着跟我当同桌。”
连舒懒得听他自卖自夸,起身收拾起来。
期间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连舒的床位上躺着个毫不拘束的越明商,都惊讶地合不拢嘴。
越明商的性格注定只要他想就能混得开,所以当自己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越明商已经从他床上转移到了对面,四个男生脑袋挤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着游戏实时讲解画面,偶尔激动地怪叫几声,连舒并不意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下床帘挡光躺下。
外面的热闹持续到熄灯后,连舒看着缓存下来的电影,情节正到达高潮,紧张急促的鼓点音乐却难得让他代不进情绪,就在他准备换一部电影时,床帘忽地被人扯开一点,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越明商先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再低头撑着手往床上爬,这股自来熟的劲惊得连舒放下手机去推人脑袋。
越明商像一只不懂人情绪的金毛和二哈的混种,你生气对方也只单纯以为你在跟他玩闹,笑得咯咯出声,连舒咬牙:“滚蛋!”
“连舒,我发觉你这人有点别扭。”
越明商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凑过去,双手扯着床帘抵御外力,因为刚才的打闹微喘着气:“你又不讨厌我,但是吧,又不想我凑你太近……”
连舒心道我讨厌得还不够明显,几乎下意识冷笑,刚想说话,越明商轻轻“嘘”了一声。
“可我不凑你太近,你也不太高兴。”
被子里被扫在一边的手机熄灭,外头的丝丝亮光只从越明商的背后穿进来,连舒听他自夸般的一番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我不高兴?”
“对啊。”越明商极快地肯定,“你刚才出来瞥我那一眼就很不高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是让我跟他们保持距离呢!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只跟你是真玩儿。”
连舒仔细回忆自己出来时的眼神,但没有一丝半缕的印象,毕竟他没照镜子。出神间,越明商抓紧难得的机会翻身进入床内,迅速抢占了一半的枕头,拿起刚才被他压在身下属于连舒的手机晃了晃:“你刚刚看的什么?手机密码多少?我们一起看啊。”
黑色不透光的窗帘外是另一番热闹的世界,几个人激动的欢呼声顺利掩盖住了越明商后面的话。
在两人关系融洽的后来,连舒才后知后觉越明商当初的说辞并不是自夸或者撒谎,他好似生气过,但说生气也算不上,只是兴致不高。
可就是那点掩藏在平静面孔下的怏怏,却被越明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舒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以后。
自己第一次和别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连舒心里清楚知晓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从小到大就没有赶不走的人,他也有无数的机会将人从他的枕边拉开,但是那一晚的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
越明商睡着时带着乖巧的安静,连舒手上的手机熄灭又时隔几秒重新亮起,电影走向无论何时何地播放都只有固定的那一种结局。
外头的惊雷声和观看讲解的舍友的低吼融为一体,连舒的视线终于在感受到身边人绵长的呼吸中缓缓移开屏幕。
越明商。
他无声地叫了这个名字。
你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向那同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