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连一秒也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前景很不错啊,如果你想修炼幻术,正好我在外可以带一些你需要的东西。”


    连舒有些好奇他说的黑市是什么样:“你已经到了?黑市在哪?里面什么样的?”


    到修真界这么久,他顶多就是几个地方来回走动,甚至整个巽衍宗都没有看个遍,三点一线的生活确实枯燥无聊。


    越明商:“在罗刹洲,位于阳歧大陆的边缘地带,四周千里荒无人烟且极度危险,邪修魔修比比皆是,元婴以下的修士轻易不要涉足其中。但是好东西也多,这里的拍卖阁只要价钱给得起没有什么能弄不来,不过治安条件恶劣,杀人劫货的事屡见不鲜。”


    连舒还是奉公守法的普通人思维,闻言有些凝重:“杀人劫货?你碰见了?”


    越明商愣怔片刻后,暴戾的灵气都因为这句反问变得温和,眉眼弯弯道:“没有啊,只是听闻。”


    连舒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垂头百无聊赖地查阅可能记载了黑市的典籍,一边偶尔抬头看看虚影。


    “是什么要紧事需要去那?”


    越明商但笑不语,身上的黑袍衬得肌肤白得惊心。


    透过他身后低矮的土墙,连舒依稀能看见天际是雾蒙蒙的血色雪乌峰夜色浓郁,繁星漫天,而越明商仿佛身处另一空间,连苍穹都隐隐绰绰透着一股杀伐煞气。


    “连舒,你很想知道?”越明商露出几分狡黠,“那我们交换吧,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可能差点见面,我告诉你为什么来罗刹洲,你看,多公平。”


    连舒知道越明商拔树寻根的脾性,谈及这个敏感的话题,他有些迟疑又苦恼地捏了捏鼻梁,思索是继续略过还是实话实说。


    思忖半晌后,他放下手,目光不再闪避,反倒很是认真。


    “可以,我也没想一直隐瞒,只是有言在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代表如今的我……”


    现在说,双方不算面对面,一定程度上能避免尴尬气氛。连舒若有所思地望着虚影,也很好奇越明商的记忆里有没有这回事。


    他不紧不慢开始讲述,声音透着回看过去的感慨惆怅。


    “我大二那年,企鹅上收到了一条好友验证消息……”连舒怕他连一些基础的记忆也忘记,于是在这个开头补充,“毕业之后你单方面删除好友,注销了号码,高中好友一个不剩,班级群也早就退了,所以在毕业后,没有人能联系上你。那条验证消息,是以你的名义发来的。”


    越明商表情有些呆傻,在连舒顺畅地说完这一句后,过去半晌才木木地点点头:“哦、哦……都删了吗?”


    连舒颔首:“嗯,我挨个问过了,一个都不剩。那条好友验证,只说了他是你,发给了我一个地点、时间,说要见面,我通过好友后,不管发什么消息都没人回复。”


    “地点刚好是在我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秉持着距离不远看看又不会出事,所以我按消息说的时间到了那家店里。”现在他还能回忆起甜品店内弥漫的香甜气息,和门口客人出入时清脆的叮铃电子音,“你有这段记忆吗?”


    越明商也仿佛猜到了后面的结果,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回答什么,可空白的记忆只让他恍惚摇头:“……我不记得了。”


    连舒却好似意料之内,他抬起茶盏抿了小口,没说什么。


    “所以我没去是吗?那可能根本就不是我发的消息,是别人的恶作剧!”越明商口吻有种莫名的急切。


    连舒深深看他,未过多纠结这个问题,继续道:“时间到了,但是我没见到人,不管是你还是用你名义恶作剧的人。”


    连舒现在只有释然,但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却不是这样。


    稚嫩的感情能承受的波折太少,但是留下的痕迹却格外深刻。


    到达约定时间后,连舒转头透过落地窗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试图在匆匆行人中捕捉熟悉的身影。当过去一小时,他又面色平静地想着是不是对方出门被什么事情耽搁。


    分针再次走过一圈、两圈、三圈,他开始控制不住发散思维,揣测越明商在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你等了很久吗?”越明商小声问道,“一整天?”


    连舒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偶尔望向前方的视线恍惚那是陷入回忆的表现。


    “……或者,几个小时?”越明商故作轻松笑笑。


    “不是。”连舒表情不变,“我等了大半年吧。”


    第一天,他硬生生等到甜品店打烊,那时他的心态很好,猜测是对方记错了时间,于是在第二天又在同一张桌子等候。


    第二天没人,他撑着下巴低头看着手机上不回复的界面,自动设想越明商可能是家里出事,只是不知道碍于什么情况无法联系,于是接下来的一周,他没课就去往那家店。


    当一周过去,这里的甜品已经吃腻,自己一边查看身上的余额一边思索,难不成真是出现意外,比如赶赴的途中出现小车祸,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周当然不够。


    大二下学期,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并不打算招人的老板还是同意他在这里兼职。


    店很小,他的工作几乎包揽了整个店面的工作收银、清洁、分发传单。


    兼职时间灵活,他的等候也没有定数,偶尔是上午,某些时刻就在下午傍晚。等玻璃窗外的景色由炎炎夏日到大雪隆冬,自己关上店门走在圣诞节气氛浓重的街道,节日彩灯的光斑落在他恍惚的眼底,那时的自己才不得不承认


    好像……确实……只是场粗糙的恶作剧。


    而他真的信了。


    第16章


    血月高悬,风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嘶吼和濒死的呜咽,四方城内门户紧闭,街道青石路上的血液还未风干。


    黑袍的衣摆如乌云翻滚,血水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他的鞋底,湿润的衣角上,鲜血滴坠的啪嗒声成为这条平平无奇暗巷里唯一的动静。


    越明商的半张侧脸隐没在黑暗中,阴沉的双眸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一场古怪又颠倒的梦,他好似游离其中,可茫然四顾,只有大片大片能吞噬人的空白。


    月色落在他瓷白的脸颊,虚影散去半刻钟后,越明商才缓缓收回了紧握在手心的石头,有气无力地低垂着头,口吻却一派天真迷茫:“……为什么会不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他左手微动,脚下的人就控制不住倒吸气。越明商抿了抿嘴唇,忽地偏头朝着身侧看去。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边,是还剩一口气却被削去了两条胳膊的男人,脸上是自己断臂处喷溅的血液,断臂光滑平整,连一丝黏连的肉筋也没有。而顺着他僵硬的脖颈往上,大张的嘴里舌头被锋利的剑尖死死抵住,循着剑身视线继续上游,便瞧见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散漫地敲着剑柄。


    越明商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同一时刻将他的心脏塞得满满当当,他仰头凝望天穹,不祥的血月似乎也跌落进那双闪动着莫名光点的眼眸。


    他等了我。


    光是这个迟来的事实就让他有些飘飘然,越明商努力回忆,绞尽脑汁地复刻自己当时面临的处境,但大脑吝啬回应他的请求。


    是我吗?


    不,不是我。


    越明商拒绝没有按照约定到达的人是自己,于是,他才弯起的唇角又陡然绷直。


    喉咙呛着血沫,涎水横流,可男人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内心对他的杀意丛生,灵气悄无声息调动被斩断的大刀,碎裂的刀刃唰然而起,直插越明商暴露在空气中的咽喉!


    噗嗤!


    越明商甚至没有低下头,手腕轻动,磅礴的剑气瞬间挡住暗器,紧接着,极度惨烈的痛呼下,男人的整个下颚被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啊”


    男人吃痛低吼,恨意如毒蛇缠绕心脏,从死死盯着越明商的双眼中泄露一二。


    越明商晦暝沉郁地看着他:“你想杀我,但是杀不了我……”


    他像是喃喃自语,沾血的剑尖抵在石板上,任凭失去手臂的男人蛄蛹后退。


    “但是你看到了他的脸,也听见了我叫他的名字……”越明商头疼地徒手拍打自己的前额,“杀不了我,你会去杀他。”


    男子目光从怨毒转为惊骇,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立刻咬牙欲冲出这遍布灵气的长巷,可不过是才一步瞬移百米之外,翩翩如玉的身影紧随而至,如鬼魅般站立于他身侧。


    越明商低垂着头颅,额前垂落的碎发微微拂过他稍弯的唇角,声音轻柔:“修真界就是这点不好,杀了肉身不行,还得灭了神魂,灭了神魂也不算干净,还得提防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你家住何处?家中共有几口人?家人是凡人亦或修士?你在此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亲朋好友相伴?”越明商言罢不等人回答,失笑地摇摇头,“算了,我自己看吧。”


    不可抵挡的陌生灵气如洪流灌入识海之中,男人的身躯在粗鲁地搜神下无助地抽搐痉挛,不过短短几息就没了气息。


    越明商松开手,软哒哒的身体“咚”地倒在地板上,他面露出一丝虚伪的不忍:“原来是个孤家寡人,也是可怜。”


    掐灭逃窜至地底深处的残魂,越明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盘点起自己的胜利品。


    男子尸体腰间的储物袋被脚尖踢落在一侧,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冷笑两声,怪不得胆子这么大,里头好东西应接不暇,想是吃了杀人劫货的甜头,才没耐心摸清他的底细就敢动手。


    越明商挑剔一番后只收下看得过眼的法器,最后仰首看了看天际火烧般的霞光,才不徐不疾地走出暗巷。


    好烦,他不知不觉哼着上辈子的调调。


    想回去了。


    *


    幻海梵蛇被驱逐至山林深处,连舒只听说昨日受伤弟子不少,待再三确认后山周边无高阶妖兽,他便又继续做了两日的清理工作。


    待第三日,雪乌峰上忽然出现一个熟人刘阳山。


    “姜师兄。”许是之前被气得喉头发哽,第二次见面刘阳山连面子工作也懒得做,在月华居前拦住人,施施然上前敷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前日,罗遇师弟在明演山对战妖兽时牵扯到宗门大比时落下的暗伤,师尊爱徒心切,便叮嘱罗师弟好好闭关静养,可罗师弟揭下的宗门任务还未完成,师尊遣我来此问姜师兄何时动身?”


    刘阳山一顿,仔细观察了番连舒此刻的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才慢慢道:“姜师兄昏迷时,玄明仙尊与师尊在司律堂已在对你的处责上达成一致,师尊担忧罗师弟危急存亡间强行突破许会造成根基不稳,于是便在半年苦役下加上一条,若罗师弟闭关不能按时完成宗门任务,可令姜师兄代劳。”


    他声音平静,倒是没有一开始的做作。


    连舒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在宗门任务上一头雾水。


    “什么任务?”


    刘阳山倒是惊讶于他的服从,取出玉册:“玉册上便是,你可拿回去好好细读。”


    连舒接过玉册,刘阳山转身欲走,可念及前几日的小报复阴差阳错的差点酿成大祸,他难得心中有愧,转头提点几句:“姜师兄近日若是无事,可准备动身,此任务对过去的你而言自然不算太难,但……若真遇上棘手之事,可传音回宗内。”


    刘阳山御剑离开后,连舒拿着玉册回屋,才读了几列,他就了然为何刚才对方的神色暗藏一丝怜悯。


    他没和众人口中的罗师弟正式见过面,可也得知原身和他的死仇,所以在读完几段文字,连舒都在怀疑刘阳山的转述中有多少被修饰后的谎言。


    这是要他死啊。


    连舒的指腹摩挲着玉册上“失踪六十九人”,而后沉凝的视线盯着旁边的“邪修”,心情美不起来。


    简而言之,山下有个白头村,数百年间失踪人口高达六十九人,这六十九人年龄、性别毫无规律,有垂髫小儿,也有风烛残年的老者,更不差年轻男女。这些人同在一村,邻里之间关系和睦少有口角,而偏僻之地民风淳朴少有偷鸡摸狗之事,于是在失踪事件刚发生时,村民都以为是附近野兽作祟。


    可当有人在屋内失踪,且未搜寻到野兽踪迹,村民又开始怀疑起是外来的土匪奸人……这数百年持续不断的失踪事件,村民从开始的愤怒寻找到习以为常的麻木,他们报过官、拜过佛,但近几十年,还是接二连三失踪了几人。


    久而久之,白头村又被称作邪村,数百里外的村落对此避之不及。


    直到一个十五年前失踪的女童重新出现在村内,众人才有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分明过去十多年之久,可女童还是一如当初失踪时的模样,好似时间停留在她身上。


    女童回来的消息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好消息是有活人回来,坏消息是,女童已是痴呆状,辨不清人,口齿混乱,嘴里只嚷嚷着“鬼啊鬼啊”,引得村里人胆战心惊。


    当女童双亲多次询问这些年她在哪,却得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回答。


    *


    “她说自己一直在家里,根本没离开。”连舒目不转睛盯着“邪修”二字,在烛火旁将记载邪修事迹的竹简一一摊开,思考自己的修为真遇上邪修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邪修的邪字,只能概括修真界这类人群特质里的一部分,还有残酷、血腥、不折手段,视人命如草芥。连舒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邪修为炼制万魂幡活祭一城二十七万余人,生生将一个繁华的城池变为死域。


    现在的自己若是正面撞上邪修,不是白给吗?


    越明商的虚影浮在玉册的上方,一目十行扫完后头如捣蒜,转头却跳转话题:“连舒,你现在将乾坤袋里那件黑袍拿出来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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