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魏清三人离开后,屋内就仅剩下不知怎么忽地陷入尴尬的两人。越明商强迫自己不能移开目光,硬逼着自己和同样沉默的连舒四目相对。


    连舒看着欲言又止的越明商,视线又落在他抬起又放下的手,对方似乎想要坦坦荡荡打个招呼,可那只手就只在底下打着晃。


    连舒心想搞什么,不说话干看着,怎么,他脸上雕着花?


    他嘴唇动了动,想着自己随便说句话破个冰,但很快面色也变得古怪。


    连舒好似也被微妙的氛围感染,什么场面话都腹死胎中,半个字也蹦不出来,只有混淆在复杂情绪里的胜负心鹤立鸡群,令两人都强撑淡定,目不转睛。


    盯


    对视的时间已然超过正常范围,两个心性成熟的大男人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行为幼稚,脸皮发热。


    连舒眨了眨眼神色自若地将惹他烦的长发拨弄到背后,终于率先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长吸了口气。


    而越明商也回过神,干咳几声,手上小动作频发,一会儿摸摸袖口,一会儿调动灵气,手心里凭空出现半个橘子,他侧着身体递过去,努了努嘴:“吃橘子吗?”


    连舒复杂地看着他的掌心:“越明商……”


    越明商耳朵微动,像是察觉到气氛开始从方才无所适从的尴尬进入平缓的过渡期,他抬了抬下巴,眉宇间多了丝笑意:“干嘛?”


    “上辈子你破产了吗?”连舒抬手接过他掌心的半个橘子,忍笑道,“橘子都舍不得给一整个。”


    刚绽放的笑意瞬然凋零,越明商听着熟悉的腔调,气噎喉堵的同时,眼底又忍不住泛起阵阵喜色,硬装淡然没几分钟,就一屁股坐在床榻翘着腿。


    “你才破产了!”


    连舒缄默着剥完那半个橘子,将果肉重新递回到越明商的掌心,才正色问:“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你一句,越明商,我们真的穿越了?”


    同为当事人,越明商在他问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能够理解他此时的不可置信,“哎”了声就塞了一嘴的果肉,含糊回:“是穿越了,魂穿,还穿的修真界,就是我们看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修真界。”


    他指了指坐在床上的连舒:“你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姜青,是巽衍宗的弟子,你来的时机恰好,刚续上他咽下的气,所以当时在场的人都没察觉这具身体被夺舍”


    说到这越明商疑惑地摸着下巴,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溜圆,显得智商不高,和方才有外人在时的故作高深完全是两个人:“怪哉怪哉,你怎么会在那时候来呢?姜青再怎么样也是金丹修士,就算身死,魂魄也不会顷刻湮灭。”


    “你昏迷时我还探查过他的魂识,却一点踪迹也无,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和我们一样有了奇遇……”说罢他咽下果肉,“他原本是金丹修士,但在比斗中被人拍散金丹,凝聚成丹的灵力遽然爆开,灵脉开裂肺腑也被波及,现在你的状态和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差不多,能吸收转化的灵气少之又少。”


    连舒点点头,但并不觉得这是个天崩地裂的开局,他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就算重生变成普通人也还是大赚特赚。


    越明商的态度愈发自然,此刻真情实意安慰起他来:“你也别担心,修真界连仅剩一缕残魂都能重铸肉身,只是金丹被拍散也算不上大事。”


    越明商只挑好的告诉他。


    虽然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


    若要重新修炼,必须得找齐天材地宝,向高阶丹修许以重诺或者重金金,显然不是灵石,而是罕见的灵植或者法器,亦或者价值连城的消息才足够让高阶丹修出手炼制极品九转复灵丹,此间种种耗时耗力,远不是他随口一说就能解决。


    “那你呢?”连舒问。


    越明商抿了抿嘴,还是没压下委屈:“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原身应该是渡劫途中最后一道天雷没有撑住烟消云散,我运气差,又运气好,最后一道雷我挨过但是没死反而阴差阳错渡劫成功。可当时我和你现在的状态一样,记忆没有融合,身边的人一个不认识。等我再次醒来被安置在巽衍宗,周遭都是白胡子老头一脸喜色地看着我……”


    光是想想当时的情景,连舒就一阵窒息。


    “我那时都不知道穿越的地方是修真界,可好在我什么话也没说,且原主的修为强地位高没人敢轻易试探……就这样,我一个人住在雪乌峰等记忆融合了才敢出门露面。”


    连舒听他絮絮叨叨,代入当初他所处的窘境,好笑中也隐隐透着命悬一线的危险。


    “所以记忆会融合?”连舒抓住了重点。


    越明商点头:“对,我不知道你和我的情况会不会一样,但最初我也是什么也不知,可待了段时间有记忆陆续融合。”


    连舒低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我的身份就是宗门弟子,那些人说的惩罚又是怎么来的?”


    “宗门大比点到为止,但姜青对人下了死手,反被人打散金丹,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宗门门规上,同门厮杀按理要逐出宗门且领受鞭魂刑罚。加之姜青素日的人缘欠佳,所以这事情一出,虽说最终的处罚还未公布,但你昏迷期间,偶尔会有弟子在雪乌峰外徘徊等着看热闹。”


    连舒了然:“借尸还魂,顶多给人收拾剩下的烂摊子,也不亏。说吧,什么责罚?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越明商好似从进门后便一直在等这句发问,当下并拢双腿猛然起身,声音刻意压低神神秘秘问他:“连舒,你怎么不问问我现在的身份?”


    “……”尽管自己耳朵没聋,魏清三人“仙尊、仙尊”叫得字字铿锵,但看着面前一个劲抖着广袖、来回踱步、目光飘忽来飘忽去最终仍旧落在他身上的越明商,连舒诡异地沉默两秒,而后故作沉思双臂环胸,“真是好难猜啊,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


    “我是你爸爸!”越明商哈哈大笑,得意猖狂的劲节节攀高,眼睛笑得不见缝隙,双手背后抬头挺胸,要是有尾巴此刻都能翘上天,“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连舒,你如今是我徒弟,我呢,是你的亲亲师父,要是爹实在叫不出来,唤我一声义父,哎,也勉强可以。”


    连舒“慈眉善目”地看着他,脸上笑意浅浅,嘴下却不留情面:“确实,爹实在,叫不出来。”


    第6章


    连舒没想到越明商身上的幼稚劲过去十年还没褪去,被让叫人爹他也不恼,反而看着陷入巨大幻想中的越明商从猖狂到笑到竭力,又因为没人捧场而面露尴尬,最后广袖小幅度地随着甩甩手而晃动不止。


    连舒后背靠着方枕,不看他有些失血的脸色,倒比任何人都惬意:“你来了多久?”


    “也就比你早一段时日。”越明商正经起来,“你……你是怎么来这的?”


    他没预料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碰上熟人,或许在看见姜青那一刻,他有短暂的欣喜上浮,可在确定身份后,转而升起的不是失落,反而是庆幸,毕竟英年早逝不是好词。


    越明商半垂下眼帘,掩饰问出口时眼底的复杂。


    连舒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车祸时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好似还有所残留,可醒来接受的信息太多,反而自己身死的惊悸被消磨殆尽:“出车祸。”


    他口吻不显沉重,但却带着怅然:“运气不好,车子和大货车撞上,我根本没发现场景变化,穿来那会儿还以为周围是着装奇怪的路人,想着让他们帮忙叫救护车。”


    他三言两语带过,反问:“你呢?你”


    连舒又想起了那通电话,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死怪在那通电话上,命运就是这么难以捉摸,有这一劫谁能预料?只是想到电话内容,越明商比自己早死他知道,只是死因电话里没有提及。


    “你怎么来的?”


    越明商也笑笑,轻飘飘一句“生病”揭过。


    连舒顿时想到了各种癌症,了然之余,也觉得他们实在可怜。


    “人生无常,还不如人到中年我啤酒肚你地中海。”连舒惆怅再三,大脑不断被洪流般的信息量冲刷,一会儿穿越、一会儿面对不怀好意的刁难,以至现在提及自身的死亡,除了惆怅可惜,还有可耻的逃避的心理。


    “至少我们还活着……”


    *


    司律堂对姜青的惩戒在连舒醒来的当日就公之于众。


    虽说未被赶出宗门,但连舒需进行为期半年的苦役,半年内每月只能领取杂役弟子的份额几枚低阶丹药和凑活过的灵石,除此之外,宗门任务也需完成,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能选择最低等的任务勉强过渡。


    “杂役弟子,听着虽然不好听,但是对现在的你而言也算是好去处。修士敏锐,虽然对外我宣称你遭受打击生了心魔以致失忆,可还是怕有个万一……好在这几个月你能接触到的大部分是修为低下的杂役弟子,多少能避开一点有心人的试探……”


    听这话时,连舒看着神情自然目光不避不让的越明商,手放在腰封上迟迟没有下一步。


    夜色如墨,月华居的后方人为建造了一座灵池,池水灵力温和,修复灵脉暗伤再适合不过。连舒适应了身体凉飕飕的异常,能下地走动就被越明商拉着到了池边。


    灵池四四方方,边缘堆砌着光滑的鹅卵石,四处棱角按照方位摆着上古神兽作为入水口,池面水雾缭绕,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有种朦胧的美感。


    越明商说话声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低下去。


    高中时两人成为周抛同桌的第一周,越明商就觉得这人表里不一。只看表面,连舒的五官是不管大众审美怎么变动都永不过气的周正俊朗。眉眼立体深邃,鼻梁高挺,下颚角有略微存在感,却是很利落流畅的线条。


    他总是板着脸,越明商也正值爱装逼的青春期,见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憋不出一个笑来,只觉得连舒比自己还装。


    自己装潮男,他装高冷。


    可随着简单的接触,又觉得他性子闷骚,简直和表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具体表现在那张毒死人的嘴。


    “……难怪他们私下都这么说你。”


    时至今日,越明商都还记得当时说这话时连舒的表情,唇角微扬,双眸中实时滚动着三分不屑、一分怜悯和十足十的挑衅。


    可不得不说,那双眼睛可真够俊的。连舒的眼皮褶皱宽且深,瞳孔清亮,眼白干净,每一次的对视都让人忍不住感叹他面容的俊朗和气质的独特,端正时如青松翠竹,可是笑起来,正气凛然的矜贵公子瞬间变成了为祸人间的邪魔。


    而现在,这双眼睛被水雾柔和了那股不宜生出亲近的邪气,越明商不止一次和姜青对视,可独独没有感受到如今这般重新破土的心悸。仿佛这种南辕北辙气质的转换是跟随对方的灵魂,从一个世界,被带到另一个世界。


    孤男寡男+昔日情缘+十年重逢+双双穿越,buff都叠成这样了,越明商自己都觉得是老天爷在给他们保媒。


    “我知道了。”连舒见他还不走,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裸着上半身罢了,也不用特意让人避开,倒显得他不敞亮坦然。


    他穿着亵裤坐进灵池,还未来得及感叹这灵池实在是个好东西时,一颗脑袋就从他的背后冒出,声音近得连吐露的热气都快倾灌进他的耳朵里。


    “或许会有人去找你麻烦,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姜青过去结怨太多,你来,他的事就直接落到你头上。弟子间的小打小闹我也不好出手,也不能出手,不然上一件事又得重提……”


    越明商笑嘻嘻地拍拍他光裸的肩头,连舒眉峰忍不住一跳,狐疑的视线看向搁在他肩头的手。


    占他便宜?


    连舒盯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匹配记忆里对方的性格,又不太像,毕竟越明商的字典里就没有分寸和边界感这种词汇,不然也不会在他们刚认识不久张嘴就是“改个名吧哥们,这名字多晦气”。


    “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修为只在炼气,他们不可能动手,不然就是纯纯欺负人。”


    连舒扭头问他:“以我现在的武力值,能打几个?”


    越明商勾了勾唇角:“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连舒定定看了他半晌,随即扭头声调平平:“算了,你还是别说话,我知道时代变了。”


    越明商桀笑一声,双手插在衣袖内抱臂蹲在灵池边,像个小老头似的絮絮叨叨:“但他们真动起手你也别怕,你也是有靠山的人,只需要叫我一声,我肯定翻山越岭也来救你,这叫什么?”


    “叫葫芦娃救爷爷。”


    “舐犊情深!”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越明商哼了声,显得不高兴了:“连舒,我现在是你的金大腿,你得学着讨好我,讨好我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拍马屁说些我喜欢的。”


    “就像你以前那样?”连舒想起些旧事,笑意浅浅:“祖宗爷爷的叫我就为了让我给你撑场子?”


    高中连舒的人缘出了名的差,亲近的朋友没几个,而越明商的人缘好坏一半一半,好在他待人大方,坏在他很能给自己找事。


    隔壁学校两男争一女发展到线下约架,越明商要上赶着手作横幅给人拉cp;或者听说自己的周抛同桌被人堵在巷口,他要屁颠颠凑热闹。从不好好背的书包被主人一甩,掉在被人踢倒的空油漆桶边,越明商的目光隔着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和连舒对上视线,表面没有一丝担忧关切,只把幸灾乐乐乐乐祸写在眼睛里:“六打一算什么好汉,加我一个,七打一!”


    也是那天,越明商求饶的声音在七个人里是如此“鹤立鸡群”,尾音不断上扬,唱戏般咿咿呀呀,好几次被敲闷棍的连舒都不禁破功从喉咙里呛出几声笑。


    他是打小练出来的身手,越明商也学过散打,但是少了点实操的狠劲。被打了,他也不记仇,反而觉得挺酷:“之前我还觉得你挺装,算我眼拙,我要是有这么帅的身手,我比你还装。”


    群殴结束后,越明商手上提溜着书包,凑到连舒身边:“装哥,我叫越明商,之前我们还说过话的。”


    “记得不?我说你名字不好听,你爹妈缺心眼那个你叫连舒我记得,想忘也忘不掉,谁让你名字这么特别,你有弟弟或者妹妹不?你弟弟妹妹就叫连赢吧,一家子中和中和,不然多晦气。”


    连舒嘴角噙笑,额头上的青筋在对方逐渐上扬的音调里不停蹦。


    越明商不会看人脸色,或者说他现在不想看人脸色,说得眉飞凤舞:“要是你没弟弟妹妹,那就让你爹妈再生一个,然后按我说的取个连赢,啧啧,连赢连舒,一听就是一家人!”


    “诶,你怎么不说话,都是我在说?装哥,你身手真好,哪个老师教的,在哪学的?能不能推给我,到时候咱俩还当同学啊。”


    连舒刚打完人,头顶烈阳高悬,两人的影子随着越明商的靠近粘合又分开,他平复着刚揍完人剧烈的喘息,手背上的擦伤也因为身边人的喋喋不休而隐隐作痛。


    他心情好才会说几句呛死人不偿命的话,心情不好,直接就动手,越明商当时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连舒直直看着前方,抬起拳头往后一挥“砰”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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