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当日玄明仙尊失态的举动让弟子窃语私议,揣测姜青的去留。


    “宗规言明叛宗、残害同门者,按程度不同鞭刑或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姜青众目睽睽之下祭出修罗爪,心思阴毒至此,为何此人还不受刑?”


    “宗主有言,姜青修为尽散,根本熬不过一次鞭刑。”


    “那逐出师门呢?姜青都如此下作,难不成还能容他在巽衍宗继续肆意妄为?!”


    “仙尊当日的态度难道你还不明白?”有人叹气道,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望:“别说逐出师门,整整三日,司律堂堂主的传音至今都没得到回应。三日前仙尊没撂下任何说辞便带着昏迷将死的姜青回了雪乌峰,此后闭门不出,你猜现在,姜青是被仙丹灵药滋养着还是闭门受惩?”


    众人只觉得无力的凝重袭上心头。


    “仙尊……”弟子不敢对玄明生出怨怼,愤懑只冲着姜青,“是姜青的错!若不是他蛊惑仙尊,仙尊岂会包庇罪人!”


    但还有人认为姜青就算能留下也不会好过,一来对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金丹破损沦为废人,更何况姜青心性高,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境界落回练气,光是这事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二来,姜青入门时潜质平平,不过是被仙尊看重才一飞冲天,金丹修为也不过是被丹药堆积上来,实战远不如差他一个境界的罗遇。如今呢,他连勉强看得过眼的资质也无,修真界弱肉强食,一个弱者却身居高位,如何服众?


    宗门流言纷纷,什么猜测都有,可雪乌峰的月华居却一缕风也未被放入。


    床榻上的人被收拾干净,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血污和灰尘,室内落针可闻,只偶尔蹿进来的轻风撞得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叮铃作响。


    连舒正是在清脆的风铃声中醒来,或许是自己昏迷前精神不济,竟会看见许久不见的越明商,导致昏迷这段时间破碎的梦境多多少少会拼凑一点真实的回忆。


    美好的记忆一闪而过,但令人难堪的旧事却仿佛因为被人刻意遗忘而仍旧崭新。


    他跟越明商的关系临近毕业被家长发现,连舒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毕竟他们平日在外人面前装得很好,甚至某些正常的肢体接触他都尽可能避免。可某天下午,他和越明商还是同时被叫到了办公室。


    两人固然已经达到自由恋爱的年纪,可身上套着的校服变成了避免不了的禁锢,更别提除此之外,他们还都是男生。


    在青涩的年纪做着最胆大的事情,那天连舒在走出教室时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走廊安静,各个班级里传来老师授课的声响。


    刻意清场的室内只有他和越明商的家长,没心没肺的越明商也在看见里面的人时笑容顿时消弭。


    他还以为是学业问题被老师叫谈,但现场每个人凝重的表情都彰显着问题的严重性。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连舒尽力不去回忆那日他妈妈低着头独自哽咽的模样,而他父亲手上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对上他视线的刹那,身体下意识紧绷,似乎想要起身动手,但显然又顾忌着什么,憋着气地忍下来。


    说来奇怪,这段回忆应该不是轻而易举就能遗忘的,可除了最初两天连舒被负面情绪倾轧,后来再鲜少梦见和忆起这一幕,好似风浪骤然平息,就和它骤然掀起一般,留下满地狼藉便匆匆离开。


    哭泣、嘶吼、衣领被拽起,不知道谁的脸被打偏在一侧……场面混乱不堪,不知道当初是自己走神没有专心听他们的破口大骂,还是大脑自动开始屏蔽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内容。


    总之,分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可再度翻阅,连舒能记起的竟是他跟越明商站在校门时,对方顶着和自己一样红肿的脸颊,挣扎着从车后座里扑腾出来,气沉丹田冲着他高喊:“连舒你等我!!”


    他双手扣在边缘阻止车门闭合,身后的手扯着他的头发又试图捂住他的嘴巴,可越明商满身牛劲,帽子在混乱中丢在地上,激红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直直望向自己。


    连舒就这么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习惯了面无表情的生活,面对越明商称得上波涛汹涌的情感流露,他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跟你爸爸?你爸爸大夏天三十多度在外面干活是为了谁?我省吃俭用为了谁?你成绩班里倒数几名你爸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连舒静静听着,咬肌一点点变得僵硬。


    “你成绩差点我们可以复读,但是你怎么能跟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说到后面,连母柔柔弱弱的声线都猛地变得尖锐。


    连舒看着车子缓缓启动,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越明商双手按在竭力上扬的车窗上努力和他对上视线,连舒恍惚地好似上前了半步,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


    “你要去哪!回家!”


    “连舒!你他妈说话!”同一时间越明商遽然从怎么也合不上的车窗探出上半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将自己咬碎了咽进肚子。


    他的声音又气又急:“说话!”


    连舒看着看着忽地轻促一笑,瞬间牵扯了嘴角的伤口。他抽出裤兜里攥紧的右手冲着尾气摆了摆:“行啊,我等着!”


    但是他没等到。


    直到刚才。


    床上的人眼球在眼皮下急速滚动,仿佛被梦境魇着一般蹙眉,气息也由轻转重。感知到这边情况的人立刻从主殿瞬身赶来,黑色衣袖翻飞,人形扑腾一下趴在床边。越明商双眼圆睁,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不知觉屏住呼吸。


    混乱的梦境应该到此终结,但是“等我”两个字不断在颅内产生回音,吵得连舒眼球微微颤动,他费力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而梦里那张脸的轮廓也一点点分明。


    连舒快要分不清梦和现实,耳畔还回荡着学生时期越明商那句“等我”,面前的人顶着相同的脸,半是紧张半是小心地凑近,嘴唇没有多少血色,眼睛也微微湿润,有种喜极而泣的激动。


    连舒脑子嗡嗡一片,不太清明的眼球跟着对方的脸而转动:“越……明商?”


    他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可下一秒,连舒就见面前时隔多年未见的前男友双眼骤然发亮,激动到胡言乱语乐颠颠地抓握住他的双手,声音颤抖地连连应道:“诶、诶!爹在这!爹在这!!!!”


    第4章


    越明商过于快活,灵气也随着主人的情绪肆无忌惮地迸发。连舒睁眼话才说了一句,他就仿若被卷入洪水泥流,灵气的压制让窒息感扑面而来,堆积在腹部内的剧痛和无法忽视的凉意同一时间撕扯他并不清明的大脑。


    于是,在死去的故人怼脸、灵气暴动和残存旧伤各方面的强烈冲击下,越明商的嘴瘾还没过完,连舒就重新安详地合上眼睛。


    这昏迷又是几日。


    而外界,残害同门的当事人迟迟未露面令心有芥蒂的大长老冲到宗主面前,势要为弟子讨回公道。于是在第四日,宗主亲自出面,传音至雪乌峰让玄明到司律堂一聚。


    这起百年来的大事件吸引了全宗弟子注意,不少人闲来无事纷纷在暗地里押注。


    “我赌一件宝器!宗门法规可不是摆设,今日放过一个姜青,他日是不是还得放过另一个诛杀同门之人!”


    “我下五枚极品灵石凑个热闹。就事论事,姜青倒也远不至诛杀同门的程度。”


    “那是他不想吗?是他做不到!否则你以为罗遇师弟还能好端端同我们修炼!”


    “我倒是觉得姜青不会有事,你可别忘了他师尊是谁。”


    那人在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可离得近的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倒吸凉气:“你疯了,敢私下议论玄明仙尊!”


    “其实……”随意盘坐在石头上一人忽然开口,眼睛咕噜巡视四周,见没有外人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几人,“我听过未经证实的一则消息,关乎姜青与那位的,不知你们可曾听闻?”


    人群古怪地沉寂几秒,随后有人忍不住追问:“难道是……那个?”


    “仿佛我也……”


    “不可能!怎么会如此!”


    “那你如何解释那位对姜青毫无底线的纵容?”


    “放肆!如果被宗主长老知晓你等岂敢随意编排仙尊,你们就等着在玉骨牢蹲个一年半载的吧!”


    “放肆什么?我们可什么也没说,这么看来,你也听说过,否则不至于这般生气。 ”


    “那都是胡言乱语!”


    这则隐秘的传闻在弟子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什么说“又”,盖因之前越明商在弟子选拔时罕见失态,当初只是小范围不含桃色的正常分析,如今真真假假的揣测甚至波及到了月华居外。


    守门童子立于偏殿大门两侧,雪乌峰上弟子数量远不如别峰,且越明商夺舍心虚,以往整个月华居都只有他似孤魂野鬼般游荡。宗主传音,越明商不得不出面,这才临时从内门调来两名童子守在殿外。


    眼见整个月华居除了里面昏睡不醒的人就只剩他们,左童子眼睛咕噜一转,冲着右童子“嘿”了声:“最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传言?”


    屋内的软榻上,日光从窗棱里一跃而进落在蜿蜒铺散开的长发上,连舒的意识几日来如浮萍般起伏,在不知道昏迷的第几日,下坠的意识终于触地。


    他的耳朵微动,敏锐听见压低的嘀咕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难不成……这样……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传言……果真?”


    这声音不是越明商的。


    连舒都惊讶于自己半清醒的第一反应竟然会想起诈尸的越明商,他努力地试图听见更多,眉头不知觉紧蹙,在多次尝试后,刺目的日光终于从眼皮间的缝隙中挤压进去。


    他捂着额头,表情罕见有些愣怔。


    室内不是他想象中惨白的医院,而是古色古香的居室,博古木架靠贴在墙壁,上方的金银玉器只当点缀,更多的是堆叠的竹简。木架边安置低矮的书案,上方是摊开的玉简和剥开剩了一半的橘子,剩下的橘子皮掉在了蒲团上。


    连舒又低下头,自己身上也穿的不是大价钱定制的衬衣西装,而是单薄柔软的白色亵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打着活结,绸缎般的长发顺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于胸前若说方才所见他还能面不改色,可视线落在毫无杀伤力的长发上,成功令他逃避似的闭上眼睛。


    要死了。


    他神色凝重地抚上绣着红鹤黑云的被面,苏醒的大脑迅速转动。


    连舒艰难起身,总觉得身体有一种明显的亏空感,腹部宛如囤积着一团湿漉漉的乌云,冷风细雨从腹部吹过,呼吸都颇为费力。


    连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立刻检查起这具身体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腹部胸膛一片光滑,没有车祸时应该存有的血口,连一点碰撞的乌青也不存在,健康得让他心律不齐。


    这不正常。


    环境陌生得不正常,不是头套的长发不正常,分明被玻璃划伤的脸却光滑平整得不正常!


    连舒手上动作粗躁地解开腰间的活结,正准备脱衣服检查双臂后背时,门口忽然闹了起来。


    “你让我们进去!”


    “……有令……姜师兄虚好好静养”


    连舒动作一顿,竖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


    外面似乎有人动手推攘,伴随“砰”地一声,响起清楚的闷哼低呼:“师兄不可!”


    殿门嘎吱被大力踹开,大捧刺眼的亮光涌入。连舒缓了缓心跳,重新坐在床榻边缘,不动声色地看着门口。


    门被打开,但外面的人似乎倒不急着进来:“什么姜师兄?对着同门下杀招的师兄?现在他一个废人,还想当我们的师兄,他也配?!”


    有人捧场地跟着冷笑两声,说话那人这才威风凛凛宛如打了胜仗似地抬步进门。


    走在前头的目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鬓单独留着长须,浓眉大眼显得正派,可脸上未消减的婴儿肥让他的气势骤减一半有余,就算连舒将他嘴里的讥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见他那屁大点小子的模样也生不起气。


    后面跟着的两人容貌清秀周正,一个肤色深,一个肤色白,三人都穿着黑金色短打,统一服装加之他们嘴里的“师兄”,让连舒揣测自己这是大难不死穿越到了武侠世界。


    他脑中没有一点原身的记忆,面对显然对“自己”了解颇深的三人,连舒只能倒下桶沉默的万金油。


    “姜青,你也有今天。”


    很好,连舒心里咂摸着这句话,姜青……估计是他这具身体的名字。


    他微微颔首,心说自己初来乍到,脾气还是收着点,先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谁知这一举动让对方面色更加铁青,为首的年轻人霍然抬手,食指指着他的脸,毫不客气道:“你杀罗师兄不成,本该受罚,但念你如今废人一个,宗主容你好好养伤,可你但凡还有廉耻,就该自请下山!这样也算给罗师兄一个交代!给大家一个交代!”


    来者不善。


    连舒缓缓抬眼仔细绕着三人看了圈,又捏了捏拳头试试这具身体的力气。


    三对一,也还行。


    越明商呢?连舒心里啧了声,苏醒后短时间内,他第二次想起跟自己一样诈尸的前男友。该出现不出现,不然就能三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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