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阿哩兔
    “什么?”


    屋里窗户打开着,风卷起垂地的纱帘。


    佘野的背后是被窗户框住的湛蓝天空,云层掩住了太阳,他坐在阴沉沉的天空里,凝视着时宵:“不可以原谅我。”


    “说了要将我抽筋剥皮,你就得这么做。说了要杀我千次万次,那少一次都不行。说了在杀死我之前你必须每天来见我,就得是每天!”


    佘野突然拔高声音,站起,一步上前猛地攥住时宵的手腕将他拉过去,时宵被他扯得脚步一顿,往前跌去,撑着他的胸膛才没倒在他身上。


    他手掌抵着佘野,被他粗鲁的动作扯毛了,也生了气,蹙起眉头:“你干什么!”


    突然情绪这么反常,他受什么刺激了?自己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你——”


    刚要质问,佘野大吼:“不准叫我走!”


    吼完,屋子里静了静。


    佘野一直都是情绪稳定的,至少在时宵面前,他说话轻声细语,从没重过一个字,现下却像是疯了发病一样,短短几秒钟眼睛里便浮上了红血丝,声音颤着,颤着抖,发着慌。


    他在害怕,恐惧,所以慌张,着急,可他怕什么?又急什么?


    就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让他回去?


    时宵糊涂了。


    听他的意思,是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偏僻小村子里?


    丢掉自己在城市里努力打拼得到的一切,和那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断绝关系?什么都不要了?


    可,为什么?


    这并不是个划算的买卖。


    佘野莫非是受虐狂。


    攥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指在抖,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佘野躁动的内里。


    他样子太奇怪了,时宵也不指望能和现在的他好好沟通,懒得理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


    刚走出去一步,一股大力袭上,骤然自身后拥住了他。时宵被他这么一个大块头撞得猝不及防,背都在发痛,一而再再而三,真当他没脾气?他实在气狠了,狠狠去掰扯自己腰上的手臂。


    “松开!你发什么神经!”指甲在佘野手臂上划出印子。


    佘野不肯松开半分,时宵竟没能立即挣脱。这家伙,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对不起。”佘野脑袋埋在时宵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炙热的吐息黏在时宵皮肤上。


    忽然发了脾气,又忽然道歉,阴晴不定,时宵一下子忘记挣扎,他看不到佘野的脸,耳边只听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别走,别走……”


    他的鼻梁抵在时宵的颈侧,喃喃着:“不要离开我。”


    时宵瞳孔一缩。


    倏地,头皮发了麻。


    佘野轻咬着他的脖子,嘴唇一点点磨蹭着往上,牙齿蹭到了耳垂。


    时宵低呼一声,抬手去推佘野的脑袋,手掌触到佘野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试图躲开缠在自己耳廓上的温度,佘野却紧追着他不放。


    时宵哪里受过这个刺激,话都说不利索:“你干……”


    他被佘野追得不得不微微弯了腰往前躲,自然,他也因此察觉到了佘野的那点不一样。


    “!”


    他总算惊回了点力气,扬起虚软的手,一把甩在佘野脸上,趁着他脸颊被扇偏过去的时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他惊魂未定,倒退着,一直退到后背挨到墙壁才停下。


    他捂着自己湿漉漉的耳朵,一眨不眨地看着佘野。懵住了。


    佘野丝毫不闪躲地任他看。


    时宵再怎么样也不会看不懂他眼睛里藏着的情感,何况佘野也根本没想着藏。


    他往前走了一步,时宵下意识想往后退,退无可退。


    看到时宵躲避的动作,佘野停了脚步。


    两人相顾无言。


    很久之后,佘野开了口,哑声道:“是,我就是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


    “我就是这样龌龊的家伙,我就是喜欢你,就是非你不可。”


    时宵喉结滚动,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既然你说恨我,那你就该恨我一辈子,你要用你的余生来向我复仇,杀不死我,那就折磨我,要永远折磨不够,要永远想方设法地来让我痛苦,让我赎罪。”佘野道,“哥哥,半途而废可不行。”


    “赶我走,更不行。”


    有一瞬间,时宵恍惚觉得自己成了被缠绞的猎物,快要濒临窒息。


    他没有再看佘野一眼。


    落荒而逃。


    夜知山的某棵大树里,一条黑色的蛇尾绕着树枝盘了几圈垂在半空中。


    树顶上,坐了个人。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气。


    一只耳朵红的不像话。


    上面还残留着佘野留下的触感。


    时宵很用力地揉了揉。


    在城市里的时候,他以为佘野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寻常的失忆人类,即便后来他俩成了‘爱人’,亲过几次,那也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人和人接吻当然可以。


    可是……


    时宵抿了抿唇。


    佘野分明知道自己不是人,明明都看到他真正的脸,看到他的尾巴,为什么还要……


    他怎么下得去嘴?


    时宵在山里的春天看过不少动物之间的那点事,可他自己是一点没有经验的。


    他觉得那事恶心,也瞧不上那些把他当怪胎的歪瓜裂枣。一个人悠闲自在地生活多好。如果不是为了报仇,他才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和仇人亲嘴。


    亲嘴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尺度了。


    可是……


    刚才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佘野和他不一样。他对自己有那种心思,不止于亲嘴,而是和春天里他看到的那些事一样,只是佘野想要的对象是他……他还恬不知耻地承认了。


    他不想着逃跑, 自愿待在小村子里,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对他幻化出的皮相,而是对真正的他有想法?


    人类对一个不喜欢的人也能这样吗?关键自己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


    ……


    佘野那个变态。


    时宵骂他。


    他在树上翻了个身。


    望着远处的山峦出了神。


    想到什么事,呆了呆。


    ……佘野说过喜欢他。


    很多次很多次。


    可那些不都是假的吗,明明都是他装出来骗他的。


    怎么可能会是真心话呢。


    以前自己信过他一次,得到了那样的下场,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重蹈覆辙,不能再相信佘野,那个狡猾的家伙……


    时宵抬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佘野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车前盖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的两只鸡已经凉透了,时宵没有带走。


    他望着远处的夜知山,望不到时宵的影子。


    他缓缓低下头,忽地两手撑住车子,闭上眼,深呼吸。


    重复好几次,仍旧感觉喘不上气。


    头脑发闷,他竭力压抑着什么,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吞咽声,似乎在咽一团无形的堵塞物。太过用力,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


    良久,他猛地捶拳砸向引擎盖,车子警报声响起。


    佘野一脚踹上车子,泄愤似的,一脚接着一脚。


    头痛欲裂,耳朵嗡鸣,眼前发黑。


    “佘野先生——”


    “您需要长期进行……不可以再情绪……”


    “…都…过去的事……阴影……”


    “长此以往,你会……”


    耳边响起那些听腻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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