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阿哩兔
    救一个百年前就被丢弃在塔里的怪物。多此一举。


    这是百年前的村落。


    原本时宵都忘记了这个地方。出了那片迷雾,他跟着一行人越往林子深处走,越靠近这座婴儿塔,他愈发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


    直到隔着林子看到那座婴儿塔尖,深藏在骨子里被他遗忘的场景才被唤醒。


    他对这里有了印象。


    他来过这里。


    自己作为一个生物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塔里。


    铺天盖地的黑色,身边散发着各种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的难闻味道,眼前唯一的光只有头顶上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


    他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饿得越来越虚弱,饿到哭不出声。


    浑身上下都好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昏昏沉沉的,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哭,那是仿若要撕裂嗓子和胸腔的凄惨的哭声,那阵哭声持续了很久,吵醒了他。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静静的听。很快,哭声没有了。


    他被吵醒,醒了好一阵,肚子很饿,他想找点东西吃。手边能摸到的一切都是黏糊糊的,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他站不起来,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抓着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过多久,只想填饱肚子活下去而已。


    吃了有力气了,继续哭,哭累了继续睡。吃哭睡,三件事反复循环。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黏黏糊糊的东西吃腻了,塔里一天比一天热,滚烫的空气炙烤着他,很烫,烧着他的皮肤,灼着他的嗓子。


    后来,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啄着他。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东西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些会发出嘶嘶声音的东西,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冲着他而来,疯狂地咬着他。


    他痛得哭,叫着,挣扎着,手臂胡乱挥着抓住那些东西,学着它们的样子,用同样的方式咬着它们。


    咬死了一批,没多久又会来一批。他生了气,咬着它们,喝它们身体里黏糊糊的水,吃它们那些并不好吃的肉。


    活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软了,他被那些啃咬他的东西传染,身上也开始黏黏糊糊了。


    他发现自己能爬上光溜溜的塔壁,能一直爬,一直爬,爬到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原来是个小洞口。


    他从洞口探出一个头,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他被迫闭上,鼻尖闻到了塔外的空气,清新的,好闻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天上暖洋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高兴极了。


    他从窗口爬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可他没觉得痛。他安然无恙。


    他开心地爬着,探索着周边的一切,他爬上了一个高高的树木,远远的,他望见一个黑漆漆的天坑,天坑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灰烬弥漫,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火焰燃烧之后留下的臭味。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钻进草丛里没了影。


    他没有目的地地往外爬,渐渐的,离塔很远,离那个满是灰烬的地方也很远。


    他在一片漂亮的丛林里,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暖。


    他躺在地上悠哉地晒太阳。


    “怪物,怪物。”


    有声音。他望向声源,那是站在枝头的一只漂亮的小鸟。


    “你好呀。”时宵和这只漂亮的小鸟打招呼。


    小鸟飞过来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骂他:“怪物,怪物!”


    时宵被啄痛了,也不晒太阳了,继续往前爬。


    遇到的每一个东西,鸟虫,鼠蚁,看到他都吓得四窜而逃,丢下一句又一句的“怪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时宵沮丧地找到一个小池塘,想喝点水,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


    沾满红色血液的脸,嘴边沾着进食留下的痕迹,因为一直没有处理,结成了又硬又脏的痂,上面沾着羽毛,沾着鳞片。


    而他的脸上,也满是黑色的鳞片,一直密密麻麻蔓延到他的胸口,胸口往下,是一条软软的黑色蛇尾。


    他伸出自己软乎乎的两只手,和自己的蛇尾比了比。不一样的两个东西。


    他把脸洗干净了,以为这样就没人骂他怪物了。可是依旧是这样,不管他在山里去到何处,遇到的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喊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怪物”?


    他忍无可忍,抓住一只骂完他就想跑的松鸦,反驳:“为什么骂我怪物!”


    说话时,绿瞳瞪大,口中尖锐的毒牙渗出毒液,滴在松鸦羽毛上。


    松鸦吓得一个劲扑棱翅膀:“你吃同类!你不是怪物谁是怪物!”


    “你看看你自己,人类的身体蛇的尾巴,你说你是人还是蛇?你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血腥味,你是人为什么要吃人,是蛇为什么要吃蛇?吃同类的不是怪物是什么!”


    时宵手一松,那只松鸦顿时飞走没了影。


    吵闹声潮水般退散。


    他的身边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


    同类?


    他拼命地在林子里找,找到了几条和他尾巴一样的黑色的蛇。


    这是他的同类吗?


    “怪物!怪物!”


    不是。


    他游到山外围,偷偷地看到几个进山采药材的人类。


    这是他的同类吗?


    他们有着长长的手,长长的脚。


    自己只有上半身和他们一样……不完全一样。他们身上没有鳞片。


    也不是。


    同类?


    他在山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和他完全一样的生物。


    他好像没有同类。


    他不是人,也不是蛇。


    那他是什么?


    他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他遇到了一群爬行着的血婴。


    他已经放弃了和别人说话。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可是那群血婴看到他,却咿咿呀呀地蹦着词。


    他们不害怕他。


    “你们从哪儿来?”时宵问。


    一个婴儿指着某个方向。


    “啊……塔……”


    塔?


    时宵记得自己也是从塔里爬出来的。


    那这些人是自己的同类吗?


    时宵兴奋地问:“那是什么塔?是我们的家吗?”


    婴儿开始笑,笑得摔断的胳膊都随着它的笑声一抖一抖。好像时宵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那……坟墓……”


    “我们…丝…不要的……东西。”


    时宵和他们说了很久,才从他们的话里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原来当初他爬出来的那个塔,叫婴儿塔。


    而那个塔,是所有被丢弃的婴儿的坟墓。


    时宵找同类找了这么久,到这时才明白——他压根没有同类。


    他是被丢弃在塔里的东西。


    一个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却被嫌弃丢掉的垃圾。


    在塔里,为了求生,他吃了很多不该他吃的东西。


    所以他被上天惩罚、诅咒。


    既不是人,也不是蛇。


    他是夹在两者之间,被两者所不容的,一个畸形怪物。


    这个世上没有可以容纳他的族群,也没有能接受他的生物。


    自那之后,时宵一直生活在夜知山的黑暗中,独来独往,坐实了自己怪物的头衔。


    它们怕他,惧他,远离他。


    只有偶尔遇到这群婴尸,它们会和自己说几句话。断断续续的,不完整的话,全靠时宵猜。


    时宵听得费力,却很有耐心。


    这些家伙拥有和自己同样的出生,最后却和他落了个不同的下场。


    有时他在想,或许当初死在塔里也挺好的。


    直到,他遇到那个坚持不懈朝他靠近的小孩子。


    可,原来也是假的。


    和那个把他当怪物丢弃的、虚伪的母亲一样。


    -


    佘野一直挂在梯子顶上不下来,时宵踢了梯子一脚,不耐烦地斥道:“下来。”


    “可是……”佘野不肯,十分为难地看着塔中,显然他不想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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