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迟瑞
混乱,但充满生机。
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幸存者,看着涌来的人群,先是愣住,然后相继有笑声传出。
并非是咧着嘴多么喜悦地大笑,只是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那个朝温彦走来的年轻士兵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涌来的人群,又转回头看向温彦,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和感动的表情。
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把年轻士兵看的愣神了足足几秒。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平复心情。
但当他再次转过头,想对那个黑发alpha说什么时,
刚才还靠在机甲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年轻士兵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深蓝色机甲还停在那里,舱门敞开着,但驾驶者已经消失无踪。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
士兵四处张望,战场上人来人往,平民和幸存者混杂在一起,担架队抬着伤员往返,医疗兵跪在地上急救。但那个黑发黑眸的修长身影,哪里都找不到。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一个正在分发饮水的平民大妈。
“谢谢。”他接过水瓶时轻声说。
五天后,联邦临时最高指挥中心。
沈行快步穿过走廊,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眉头微皱。他的作战服已经换下,此刻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行政制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细微疤痕,依然昭示着他不久前刚从战场上归来。
这五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季永钦的死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更大、更复杂。虽然战场上的胜利让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重建和救援上,但政坛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行已经按照计划,将手中掌握的所有证据分批公布。
虫族异常出现的坐标、军方物资调配的异常、情报人员离奇死亡的调查报告……这些资料逻辑严密,指向明确。
他只隐去了一部分,所有涉及统领、涉及温彦的内容。
这部分内容,他还需要等那个人自己来决定。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战后重建的工作千头万绪:清剿零星逃窜的虫族、统计伤亡和幸存者名单、规划临时安置点、协调医疗资源、调查战争根源……
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沈行经过一扇门时,甚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的脚步顿了顿,并没有进去。这样的悲剧,在这栋建筑里,在这座城市里,正在成千上万次地上演。
他继续往前走,低头翻看手中的报告,是关于几个大家族在战后资源分配上的初步协商结果,才方方勉强达成共识。
就在这时,一名下属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外面有个人要见您。”
沈行头也没抬:“谁?哪的势力?问清楚了再来打扰我。”
“他戴着口罩。”下属打断了他,声音更低,“我觉得……像是战场上的那个神秘人,就是驾驶深蓝色机甲的那个。我已经把他请到会客室了。”
沈行的脚步猛地停住。
手中的报告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但他浑然不觉,他转过头,盯着下属:“在哪?”
“啊?哦哦,那个神秘人,他来了,就在三号”
沈行已经转身大步走去,没管地上散落的文件。下属愣了一秒,赶紧弯腰捡起,而抬头时沈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三号会客室在指挥中心的三楼,是一间相对安静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黑发,修长的身形,呢绒大衣,戴着口罩。
沈行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推门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人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五天,不算长,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这五天像是隔了五年。
最终,他只是走近几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一直在等你。”
黑发青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目光透过面罩,平静地看着沈行,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沈行意料的问题:
“我可以看看季永钦的遗体吗?”
沈行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关于战后的安排,关于证据的公布,关于未来的规划,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温彦,试图从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情绪。
但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有一片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行心中咬牙,恶心的东西,死了也不会消停。
“关于季永钦的事情,我”
“我已经看过所有证据的整理了。”对方打断了他,黑色瞳孔平视着他,“很完善,我相信你。”
沈行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勉强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好。”他说,“跟我来。”
电梯下行。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负五层。这里是临时指挥中心的地下冷藏库,在战后被改造成了临时停尸房和证据保管处。
电梯门滑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惨白,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沈行领着温彦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电子锁,他输入密码,又扫描了指纹。
“嘀”的一声,门锁解开。
“就在里面。”沈行说,停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在外面等你。”
温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抬脚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金属墙壁,温度比走廊更低。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停尸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裹尸布。
温彦走到停尸台前,伸手,轻轻掀开了裹尸布的一角。
季永钦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紧闭,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金丝眼镜已经被取下,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些,也脆弱了些。
他的身上还穿着死前那套深色西装和大衣,只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法医为了保存证据,没有给他换衣服,只是做了基本的清洁和防腐处理。
温彦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快地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竟不敢多看。
目光下移,落在季永钦的左手上。那只手僵直地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某个奇怪的姿势,像是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或者伸向某个地方。
温彦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左边大衣口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探进那个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小心地将它掏出来。
是一个木雕。
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雕工很粗糙,细节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只章鱼的形状,圆滚滚的身体,几根短小的触手笨拙地伸展开。木头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油亮,像是被人无数次地抚摸过。
温彦盯着这个小木雕,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大概是很多年前,一个破旧的码头。
年轻的季永钦刚从货船上卸完货,浑身被汗水和灰尘浸透。他累极了,但没有坐下休息,他知道,身体到极限的时候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他只是弯腰,从路边捡起一个还剩半瓶水的塑料瓶,仰头灌了几口。
那时他还不是政客,不是总统,只是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还要躲避追捕,于是只能干些体力活讨生活的青年。
季永钦皱了下眉,锐利的眉眼在疲惫中显得有些戾气,但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就重新直起身,转身朝码头走去。
他需要钱,给某个人租一间新房子,一间有阳光、有阳台、不会漏雨的房子。
黑发青年站在远处的集装箱后面,静静看着他。
心疼地皱眉。
手里拿着这个小木雕,是他在附近一家木雕店打零工时,趁着闲暇刻的,按照章鱼大王的审美来说简直是艺术品。
“没钱了以后可以当艺术品卖掉。”黑发青年如是说。
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扎进脑海。
温彦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没什么动作。
十秒。
二十秒。
或许更久。
他抬手,将小木雕重新放回季永钦的左胸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最后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人。
目光很复杂,不像只有简单情绪的章鱼大王可以表露出的。
有悲伤,有遗憾,有愤怒,有茫然。
相依为命是真的,反目成仇也是真的,那些被对方伤害的生命,不是筹码,不是玻璃,摔碎了还可以补起来,而是真真实实的血肉。
黑发青年转身走出房间。
沈行一直等在门外。看见温彦出来,他直起身,想问什么,但温彦先开口了:
“把他火化了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