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3个月前 作者: 迟瑞
但声音还在继续。
“砰!”
枪声。
然后是闷哼声。
季永钦的闷哼声。
沈行猛地转头,看向季永钦。
他的瞳孔猛缩。
季永钦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倒在地上,他的左手捂在胸口,深灰色的西装前襟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浸透。血,很多血,止不住的血从他身上流出,流淌到草地上。
而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沈行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配枪,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永钦夺走了。
枪口还在冒烟。
季永钦对自己开了枪。
正中胸口。
“先生!!!”
“医生!快叫医生!”
随行人员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冲上前试图扶住季永钦,有人在对讲机里嘶吼,有人拔出武器对准沈行但手足无措。
场面一片混乱。
但季永钦仿佛听不见这些嘈杂。他慢慢向后倒去,躺在了冰冷的荒原上。晨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金丝眼镜有些歪斜,镜片上沾了血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音。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看向沈行。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张开嘴,吐出几个字。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带着气音:
“沈行。”
说完,他的嘴角向上牵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有嘲弄,有无趣,有耻笑,也有挑衅。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季永钦再清楚不过。
阴谋论是挡不住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而有什么,比一个政客在临死前留下的、意义不明的遗言,更能吸引众人的兴趣呢?
一个胡诌的词,或者一个名字。但足够让未来无数个日夜,无数人为此争论、猜测、编造故事。
算是留给沈行……最后一点麻烦。
季永钦感到意识在迅速流逝。他想起大衣左边口袋里那个小木雕,拙劣的、在身边陪了许多年的章鱼木雕。
突然很想再摸一下。
即使已经抚摸过千次万次,木雕表面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左手从胸口移开,颤抖着伸向大衣口袋。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草地上,但他不管。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季永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
真可惜啊。
没能再摸一次。
没能再见到他。
好吧,我爱你。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丝光芒从瞳孔中消失。
呼吸停止。
世界陷入寂静。
……
手机依然躺在草丛里,摄像头对着天空。直播还在继续。
所有声音,士兵们绝望的呐喊、对讲机里混乱的指令、远处隐约传来的机甲引擎声,都通过麦克风,忠实地传递了出去。
传到每一个正在观看这场直播的人耳中。
酒吧的吧台前,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墙上屏幕里那片模糊的绿色和滚动的弹幕。
家中的客厅里,熬夜关注战况的一家人挤在电视机前,母亲瞪大眼睛捂住了嘴,父亲手中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大学的宿舍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如果有某种表情监测系统,会发现此时此刻,成千上万张脸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表情: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以及一个无声的、从心底涌出的词:
天啊。
联邦总统,季永钦,死了。
在直播镜头前,以最戏剧性、最扑朔迷离的方式,死了。
凶手极有可能是刚刚带领着军队浴火奋战,即将夺得胜利,被视为英雄的将领。
人们陷入了诡异的停滞般的沉默。
第142章 离开
黑森林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全部的残酷。
这是一片被血与火重塑过的土地,焦黑的树干如扭曲的骸骨指向天空,地面布满弹坑和爆炸留下的深坑,积水中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虫族的残肢散落得到处都是,断裂的螯肢、破碎的甲壳、被炸开的腹腔里流出的粘稠内脏。
人类的尸体与虫族的残骸混杂在一起。
穿着从神会深红战袍的士兵,手臂上还绑着绷带就再次冲锋,最终倒在了一只巨甲虫的尸身旁;秦家私军的机甲被虫酸腐蚀得只剩骨架;赵家护卫队结成圆阵抵抗,尸体都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姿态。
血,真的快要流成河了。
原来这个成语真的不是夸张的修辞,多条地势较低的战壕已经成了血池,暗红色的液体几乎要漫过边缘。血腥味、硝烟味、虫族体液特有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战场的独特气味。
呻吟声从各处传来。
还有行动能力的医疗兵在尸体堆中艰难跋涉,寻找幸存者。他们手中的探测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意味着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偶尔,探测仪会发出急促的蜂鸣,医疗兵就会跪下来,拼命扒开压在伤员身上的虫族肢体或机甲残骸。
“这里,还有心跳!”
“担架!需要担架!”
“止血带!快点快点快点!”
呼喊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战斗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但救援才刚刚开始。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的战友,他们的同胞,他们的英雄。
温彦从深蓝色机甲的驾驶舱里爬出来时,动作有些迟缓。
长时间的神经接驳对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负担,即便是他也无法保持状态,或者说,尤其是他。
章鱼的神经系统远比人类复杂,在高度集中的战斗状态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超负荷运转。此刻从接驳状态脱离,就像潜水者从深海突然浮上水面,有种脱离现实的恍惚感。
他靠在机甲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只有血腥和焦糊。他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脸上也满是硝烟和尘土的污迹。
总之还活着。
他抬起头,环视战场。
幸存者们开始从各自的掩体、机甲、战壕里走出来。他们大多坐在地上,背靠着任何能支撑的东西,倒下的树干、报废的车辆、同伴的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失去战友的悲痛,有胜利带来的些许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疲惫。
黑发青年的目光扫过这些幸存者。
他认不出他们来自哪方势力了。血迹、污渍、战斗造成的破损,已经完全掩盖了制服上的徽记和标识。
穿着从神会的深红战袍,但袍子被撕成了布条;穿着秦家的银灰制服,但制服上浸透了不知是自己还是虫族的血;或者根本就没穿制服,只是普通的民兵,拿着简陋的武器就上了战场。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还活着,都是人类。
一个年轻的士兵,温彦记得他,刚刚在战场上差点被穿刺虫杀死,他顺手帮了一把。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那士兵的左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温彦,像是想说什么。
黑发青年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等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枪炮声,不是爆炸声,而是欢呼声。
人类的声音。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浪潮。幸存者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战场边缘,城市的防线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
人群。
成千上万的人,从城市的防线后涌出来。他们不是士兵,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精良的武器。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有些甚至还穿着睡衣,外面匆匆套了件外套。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家庭医疗箱、担架、水瓶、食物、毯子。
城市的平民,冒着可能还有残余虫族的风险,自发地来到了战场。
众人奔跑着,呼喊着,冲进这片人间地狱。
“伤员在哪里?!”
“这里有医生吗?我是护士!”
“水!谁需要水!”
“担架队!这边需要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