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讯息很短：


    【诱饵行动：目标深蓝色机甲，z1367号。派遣附近小队佯装攻击城市，将其引离主战场。】


    发送。


    季永钦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指纹锁。


    他按下拇指。


    盒子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木雕刻的小章鱼，雕工颇有些拙劣。是季永钦某个生日得到的生日礼物。


    也是很后来季永钦才发现，原来小七很早就给过他提示，只是他没有发现。


    他摩挲着木雕，这么多年，木雕表面已变得光滑平整，回不到曾经笨拙却温情的时刻。


    同一时间，黑松林战场，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黑发青年感到了一丝疲倦，连带着动作也慢下来。


    杀戮。无尽的杀戮。


    虫族的血液、体液、甲壳碎片在机甲表面糊了厚厚一层，清洗系统已经来不及完全清除。弹药也快要用尽，他只能尽量用战甲上配备的长刀收割敌人。


    但虫族还在涌来。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一波倒下，一波又起。人类的防线在援军加入后稳住了，但伤亡数字仍在攀升。黑发alpha能看到地面上那些破碎的机甲残骸，来不及拖走的尸体，以及在战火中依然挣扎着举起武器的士兵。


    耳麦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是加密频道的直接通讯：


    “左边三点钟方向，长钩虫集群，数量十二。我会用冰墙限制它们的移动范围，你来清理。”


    是沈行。


    温彦没有回答，但机甲已经转向，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乎在同一时刻，战场左翼的地面升起三道弧形冰墙，呈半包围状将一群正准备冲锋的长钩虫困在其中。冰墙厚达半米，表面布满尖锐的冰刺，虫族撞上去的瞬间就被刺穿或冻住。


    深蓝色机甲如幽灵般切入。


    刀光如网。


    十二只长钩虫在不到五秒内被肢解成碎片。机甲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扑向另一处战况激烈的区域。


    “你后方有潜地虫。”黑发青年开口，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音，“地下大概三米。”


    “好。”


    沈行的回应简洁利落。两秒后，温彦指示的位置地面突然塌陷，冰霜如毒蛇般钻入地下，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破裂声和虫族的尖锐嘶鸣。


    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潜地虫被冻成了冰雕，然后被紧随而至的冰刺贯穿。


    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事实上，他们确实曾经这样并肩作战过。记忆虽然模糊，但身体记得。肌肉记忆，战斗本能，对彼此战斗风格的熟悉，并没有随着记忆的缺失而完全消失。


    “季永钦还没有来。”战场闲聊一般，沈行的声音再次响起，状似不经意地问，“如果……如果他包藏祸心，一手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您还会顾念往日情面吗？”


    战甲中的黑发alpha操纵机甲一个侧滑，避开一只巨甲虫的冲撞，同时右手机械臂弹出弯刀，折断那只虫的脑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耳麦里只有机甲引擎的轰鸣和战场上的爆炸声。


    沈行等待着。他一边干净利落地用冰棱刺穿一只飞行虫的复眼，一边注意着耳麦里的动静。


    良久没有动静，他的眉头微微隆起，眉骨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其实他也该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答案。


    沈行不是不知道季永钦在暗处的动作，只是在统领离开之后，他一直选择退让，选择妥协，慢慢地就不在掌权，也不在过问政事。


    就好像季永钦是统领的某种遗物一样。


    统领是那样信任季永钦，把他当作挚友，或者说亲人。


    沈行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在战火暂歇的夜晚，简陋的指挥所里，黑发青年会放松地盘腿坐在季永钦身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是沈行很少见到的、卸下所有重担的统领。


    可是近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


    莫名出现的虫族，探查情报时被灭口的部下，所有痕迹都被完美掩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整个联邦屈指可数。


    沈行私心里已经给季永钦判了死刑。但他还在等，等一个证据，等一个能让对方看清真相的机会。


    可现在没有时间再等了。


    所以他问出了这个问题。郑重其事地，像在寻求某种许可，或者说，某种斩断过去的决断。


    耳麦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久到沈行的心渐渐沉下去，久到他以为温彦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让他失望的答案。


    然后，夹杂着虫族绝望的嘶鸣与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他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复。


    很简短，只有一个词。


    “不会。”


    沈行深绿色的瞳孔微闪，唇角无意识地轻勾，“我明白了。那……”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战场上的局势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温彦正操纵机甲追击一只断臂后逃窜的虫族。那是一只中型甲壳虫，失去了前肢后速度大减，正狼狈地朝战场边缘逃去。温彦追上去补刀，但就在他提升高度的瞬间，传感器传来了异常数据。


    他周围肉眼能看见的所有的虫族，突然停止了攻击。


    不是撤退，不是溃散，而是整齐划一地转身，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那个方向是城市。


    这些虫族距离城市防线不过几十公里，以它们的速度，全速冲刺的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城市边缘。而一旦让虫族进入人口密集区，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在往城市移动。”温彦立刻在通讯频道里回应。


    沈行微愣，扫视一圈，“我这边的虫族没动。”


    温彦不解，他目之所及的虫族分明在往一个方向狂奔。本准备立刻追击的动作也停下，而是迅速拔高了机甲的高度。


    他这才看出端倪，眉头紧锁。


    “只有我附近的虫族。”温彦继续道，机甲悬浮在半空，俯瞰战场，“其他区域的虫族依然在交战，没有撤退迹象。”


    这太奇怪了。


    虫族有极强的蜂巢意识，通常不会出现这种局部单位突然脱离集体行动的情况。


    甚至在温彦看来有点以自己为中心的意思。


    温彦的心脏沉了下去。


    第140章 八头蛇在上


    深蓝色机甲悬停在半空，外壳反射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像一头静默的巨兽。透过面前的玻璃，肉眼可见那群反常的虫族正在快速远离战场，笔直地朝着城市方向推进。


    温彦下意识想到沈行刚刚问出的那个问题。


    如果季永钦不仅仅是冷血薄情，更是为了权势不在乎人类生死呢？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方促成的虫族的突然出现，战场的诡异变化，甚至他自己之前被囚禁的经历那么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对方是想阻止自己。阻止他出现在战场上，阻止他看清真相，阻止他成为变量。


    温彦并不算太了解季永钦了，却了解记忆中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青年。那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执着，一旦认定某个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达成。但同时，他也无比珍视某些东西。


    温彦可以确信的是，即使季永钦真的满手血污，成了漠视生命的政客，也不会让他死。这种信任近乎盲目，却又如此根深蒂固，大概是出于同一种两人共同经历的情感。


    这队突然脱离战场、直奔城市的虫族是陷阱吗？是季永钦在引他出去？


    如果是，对方是否能掌握虫族的行动，或者双方本就是合作关系。


    又或者……只是一息之间多想了。这队虫族是去城市屠杀平民，以此制造恐慌、瓦解人类士气，碰巧在他附近而已。


    无论是哪种情况，温彦都不该离开主战场。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仍在苦战的人类防线。沈行站在某个角落，冰霜在他周围交织，以及属于虫族的断臂残肢。从神会的武装力量、各家族的私军、自发赶来的民兵这些人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虫潮。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季永钦想要引自己出去，那剩下的他们面对的必然是龙潭虎穴。


    “沈院长，”他叫惯了，紧急中忘了改口，“那队虫族不对劲。”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沈行沉稳的回应：“你想怎么做？”


    “我不能离开主战场。”温彦说，目光锁定远方那逐渐消失的虫族黑影，“但城市也不能不管。你可以……驾驶和我同型号的机甲去追吗？”


    这是冒险的提议。沈行虽然是强大的冰系能力者，但驾驶机甲并非他的专长。


    但沈行显然没有犹豫，应了声“好。”


    温彦愣了一下。


    “我相信你的判断。”沈行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机甲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去找秦凉。”


    温彦不再多言。一分钟不到，代表沈行的信号点开始向城市移动。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正面战场。


    机甲臂一振，弯刀干净利落地砍掉对面甲壳虫的脑袋。


    战斗还没有结束。


    黑发青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时，十几公里之外的城市内部，一场关于他的风暴正在悄然掀起。


    虽然战火尚未蔓延到城市核心区，但没有人能真正入睡。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人们挤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屏幕或移动终端，试图从零星传回的画面中拼凑出战场的真实情况。


    他们手里拿着菜刀，砍刀，或者合法的枪械，即使知道真的面对巨大的虫族没什么逃生的可能。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关注。人们迫切需要某个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以避免心脏的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