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好像有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黎川的心脏底部最柔软的地方。他自然记得那个那个盒子……记得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盒，记得里面那几十颗大小不一、色泽温润的可爱珍珠。


    黎氏的继承人什么名贵珠宝没见过，这份带着海洋气息和笨拙心意的礼物却叫他格外欣喜雀跃。黎川尚且记得自己收到时，脚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了似的，他飘回了家，略过向他问好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回家先洗手的步骤，飘进了房间，珍而重之地将盒子锁进了自己卧室最隐秘的保险柜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如此“廉价”却又让他心头发烫的礼物。


    “我……”黎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酸涩感瞬间席卷了他，几乎让他窒息。那酸涩像汹涌的海浪，冲刷着他的心防，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习惯了给予，习惯了接受他人仰望和奉上的珍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要求归还一件在世人眼中并不值钱的东西。而这归还本身，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彻底地宣告了终结。


    他看着温彦摊开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黎川感觉自己似乎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碾得粉碎。他该冷笑，该质问，或者该用锋利的语言回击，像他一贯的那样，告诉温彦他黎川送出去的东西就从不收回，更不会还别人送的东西！但话到嘴边，看着黑发alpha那张俊美锋利的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洪流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狼狈。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温彦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权力、财富、地位，都失去了意义。他就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却不知如何示好的孩子，最终笨拙地弄丢了一切。


    黎川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我不……”黎川的话说到一般，温彦就猛地剧烈的咳嗽起来。


    黎川睁大了眼睛，理所当然地理解自己所致。


    “……好。”黎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身，走向包厢角落的保险柜，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依旧透出僵硬的从容。他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厚重的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了那个小小的、朴素的木盒。


    他慢吞吞地走回来，似乎是要将时间拖慢，然而再怎么拖，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看温彦的眼睛，只是将盒子重重地按在温彦摊开的手心里。


    指尖触碰到温彦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随即是更深的冰冷。


    “还给你。”黎川的声音恢复了身为继承人的冷硬，仿佛在黑发alpha面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他重新挺直脊背，似乎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黎氏掌权者，只是眼底残留的那抹灰败泄露了内心的不平。


    温彦捏了捏手中的木盒，熟悉的触感和重量传来，带着一丝海洋的微咸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翻腾的戾气和那些奇怪的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最后看了一眼黎川，老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辉煌的赛场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孤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


    一种涩涩的感觉从小章鱼的心底弥漫，酸溜溜的，比海里那种最酸不拉几的果子更叫人难受。


    没有告别，温彦转身离开了包厢，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温彦没有打车，慢慢地走在稀稀疏疏的灯光下。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徒步走了很久，穿过城市的霓虹，走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小院墙外。


    小章鱼夜晚变得混沌的脑袋转了一圈，想起来这是季学长的家。


    没有跟季学长留张纸条，他会不会担心那只笨章鱼？


    翻墙对温彦来说轻而易举。温彦动作轻盈地攀上墙头，又变成一只章鱼，从缝隙溜进了屋内。


    已经深夜，屋子里却亮堂堂的，灯都没关，闪着橙黄色温馨的光。


    小章鱼把珍珠盒子藏在角落，快速溜行，一根修长的手指挡在了它的面前。


    它抬起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带着焦急仍显得温和的双眼。


    季安景慢慢蹲下来，微微俯下头，正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夜风吹动了他的额发，眼神里没有惊讶或者责备的情绪，只有盈满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如释重负。


    “笨蛋章鱼。”季安景的声音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带着一点涩意。


    很久很久以前，在章鱼大王还不那么坚挺的时候，触手撞上大礁石没注意到，痛得紧缩起来，小弟涌上来你一嘴他一句嘘寒问暖，温彦的声音就会这样，憋回去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湿意，假装自己完全不痛，完全不想哭。


    季安景将手摊在地上，做出一个捧起的姿势。


    小章鱼愣了一秒，跳了上去，稳稳地落入相对大的手掌心里。


    季学长的手心有力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属于他书房里墨水和纸张的清香。


    “一天没找到你，还以为你又跑丢了。”季安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让我担心坏了。”


    季永钦今天也罕见地一夜未归，电话也打不通，他几乎要怀疑是哥发现了小章鱼的奇诡之处，拉出去做研究了。


    小章鱼的触手微微动了动，缠绕上他的指尖，一股久违的安心感涌上温彦的心头。


    究竟什么是“家”呢？


    一开始，他以为人类的这个词汇，指的是住处，安身之所，比如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后来又觉得海底应该才算是他的“家”。


    除此之外呢？这片能让他安心变回小章鱼的庭院算家吗？亦或是……更深、更遥远，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某个地方？


    他不想去想了，他只知道，此刻这个带着体温的掌心，让小章鱼今天有点不开心的心，暂时找到了栖息之所。至于答案，或许需要他用更长的时间，去慢慢寻找。


    第120章 试探


    决赛圈的光屏再度亮起第一学院的徽章时，观众席上写着各式各样“温”字样的牌子被高举起来，伴随着阵阵几乎要撕裂竞技场穹顶的呐喊和声浪。


    第四轮决赛，联邦机甲赛的最后一赛。


    第一战，以防御著称的西科学院，只要遇到危险就原地遁，等对手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来一击，得手速回，等待下一次击杀。永远就这一个套路，却折了不少英雄，生生让他们闯进决赛。


    好在祁辛对机甲设计了然于心，不过观察数分钟，便看出复合甲其中弱点，只等西科学院等得不耐烦，跃跃欲试露出破绽之际，迅速和队友配合拿下第一杀。


    整个过程快到对手的机师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规避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晋级的堡垒化成废铁雨落下。


    “恭喜第一学院！”


    以高速游击闻名的“幻影队”，也就是第二战，在最后三台轻型机甲被精准地切断推进器和武器库，如同被拔掉了翅膀和毒刺的飞虫，冒着黑烟狼狈地坠落在赛场边缘，动弹不得。


    “第一学院！温彦！简直是叹为观止！”


    第三战、第四战……


    “胜者是第一学院！这必然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决赛。”


    穹顶掀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观众席，各类彩带礼炮在空中齐齐挥舞，众人心中俱是见证天才崛起的某种与有荣焉感。


    最终赛场必然属于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之间的较量。


    中场休息时，艾斯利亚专门走到温彦身边，没被眼罩挡住的右眼弯了弯：“你这两天的比赛我们全部钻研过了，你很强，我们也不会弱。很期待接下来的比赛。”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旁边录下了这段音频，在开赛前短短十分钟内疯传，直直冲到热搜第一的位置。


    光屏上，两大学院的支持率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接近的数字上。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最高层的特殊观景包厢，单向玻璃隔绝了下方山呼海啸的狂热，显得异常得安静。戴金框眼睛的政客静静伫立在窗前，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似藏了千言万语，倒映出赛场上所向披靡的蓝色机甲的身影。


    他再一次逼自己回想黑发alpha的身影，听见自己灵魂战栗的声音。


    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可能”，像是最毒的藤蔓缠绕他的心脏，日夜不休地啃噬。


    然而某个毫无征兆的一天，突然有东西尝试撬开这尘封的、绝望的棺材，这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季永钦无法再等。不能再猜。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不惜任何代价。


    像落水者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栏杆，他对一边的手下下达了指令。


    手下犹豫道，“最近从神会盯我们盯得紧，这时候……会不会太冒险？”


    季永钦没说话，手下不敢多说，低头领命而去。


    冒险？


    如果你真的回来了。


    季永钦的下颚紧绷，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赛场下方，巨大的能源核心深处，某个在昨晚连夜伪装成散热节点的微型装置，随着为机甲充能的庞大能量流，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被泵入所有参赛机甲的循环系统，并通过神经装置，直接作用于机师的大脑。


    赛场上，属于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的选手们已穿戴好机甲，做着赛前的最后一次热身。


    这并非针对肉体的毒药，而是专门针对精神力高度活跃的alpha机师设计的类似于催化剂作用的药剂。是药三分毒，过量的药物完全可以夺人性命。


    它能瞬间点燃并无限放大alpha体内狂暴的精神力，将其拖入彻底失控的精神力暴乱。


    季永钦目光漠然地扫过下方那些代表着联邦未来的所谓“天之骄子”，像在看一堆即将被废弃的实验材料，没有任何停留。


    所谓天才的死活、联邦的损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季永钦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呃……队长，不对”


    圣利学院的一台轻型机甲内，机师最先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眼前的屏幕瞬间被狂暴的精神力乱流扭曲成一片刺眼的光斑，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抓住操纵杆。


    机甲如同喝醉了酒的蛮牛，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猛地撞向旁边的队友。


    像是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怎么回事？”


    “靠，医疗队！叫医疗队！”


    “呃啊，我的头！”


    嚎叫和呓语瞬间通过公共频道炸响。原本严阵以待的圣利学院选手，此时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块，瞬间沸腾、炸裂。


    某个红色机甲猛地抽出高热切割刃，毫无征兆地劈向自己的队长。艾斯利亚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咬牙忍住脑中愈演愈烈的躁动，企图在不伤害队友的前提下让他的机甲失去行动能力。


    但却只是开始。


    催化药剂迅速席卷了整个赛场。察觉不对的主办方和医疗队还没靠近，就被楚念风的机甲来势汹汹一道能量炮击退。


    “楚念风？”


    温彦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楚念风听见温彦的声音，用最后一点意识咬了咬舌尖，口腔中的血腥味让他恢复了几秒的理智，迅速对温彦道，“是药剂，渗在电能里。关掉、”


    “靠，没用的。他们几乎疯了！”主办方自带的解说员惊恐到声音有些变调，“精神力暴乱，最高级别的精神力暴乱，所有alpha机师都会失控。”


    紧随他的话落下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一台彻底失控的圣利学院重型机甲，引擎功率被机师无意识地推到极限。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放弃了所有目标，悍然撞向最近的观众席防护罩。


    咚！！！


    整个穹顶竞技场都在这恐怖的撞击下剧烈摇晃。号称能抵御小型星舰炮击的强化玻璃防护罩，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集、令人心胆俱裂的裂纹，甚至有细小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簌簌落下。


    防护罩能撑得了几时？观众席这才真正意义上的反应过来，即使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显然逃命更为紧要。


    人们这才开始惊恐地推搡、踩踏，疯狂地向后逃窜。绝望的哭喊声汇成一片。人体在失控的战争机甲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一旦防护罩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更多的失控机甲加入了这场无差别的毁灭。能量束胡乱扫射，在场地和防护罩上炸开刺目的光团，金属碎片和爆炸的冲击波四处飞溅。


    混乱的中心，唯有温彦驾驶的机甲，如同风暴中唯一矗立的礁石。


    驾驶舱内，温彦的眉头紧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队友屏幕上疯狂闪烁的乱码，频道里野兽般的哀嚎，防护罩上触目惊心的裂纹，以及观众席上无数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某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