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身体快一步于脑子，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滴眼泪。


    眼泪的触感很轻，湿润的触感，像羽毛挠在手心。


    黑发alpha慢慢道，“你骗人。”


    像是水面被砸出一圈圈波纹，越荡越大，季永钦心中一晃，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黑发alpha又让他去把房子退了，他们再租一个便宜的房子。


    季永钦舍不得。他知道对方多喜欢这个可以看见阳光的出租屋，更别说现在两人还往里面布置了这么多东西。他也舍不得。


    季永钦又尝试辩论，试图证明自己打两份工其实不累并且利大于弊。黑发alpha的联邦语说不好，又急着跟他吵，连比带划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


    这件事上两人都没妥协，最后让房东妥协了。房东叹着气换了一份租房合同，又拉着季永钦的手苦口婆心，“你们俩要好好的。”


    祝福果然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们那时候没有功夫去思考感情的事，黑发alpha也不懂感情，除了房东老太没人觉得两人是在谈恋爱。但用室友的关系来形容显然太太太浅。


    房东老太会这样误会也情有可原。出租屋就一张床，虽有两床被子，谁知道是怎么盖的。


    事实上两人应该有很多次，算是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抑制剂对他们来说算是奢侈品。为了省点钱，每个月易感期的时候，季永钦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熬过一个晚上就好。


    然而某次，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没睡好，易感期提前了几天。


    小七还没回家，季永钦正要夺门而出，门先一步从外面打开。


    黑发alpha手里提着新买回来的冰饮料，随口问，“你要去哪里？”


    随机又闻了闻，茫然道，“什么味道？”


    季永钦罕见地没有回应 侧身就要走，被对方拦住。黑发alpha慢慢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冰凉的手背贴在额头，很快又松开，“好烫。”


    出门的路被对方占完，季永钦粗喘了几口气，勉强笑道，“没事，出门走走。”


    这样住在一起，就算季永钦是瞎子，也该发现对方的一些秘密了。比如他严格来说应该不算alpha，比如他没有易感期，比如他有很强的“信息素”。


    只是小七不说，季永钦也就没问。


    这个时候来跟他解释什么是易感期，显然不是时候。季永钦试图支走他，“锅里有吃的，你饿了吧？”


    黑发alpha不是傻子，能看明白他随口扯的借口。后面季永钦也忘了是怎么个步骤，就到了浴室。


    冷水从头顶滴落，顺着发丝滴落到被打湿的衣物。季永钦擦了把脸，笑道，“我自己冲冲冷水就好了，别担心。”


    对方没理他，搜索着手机，是那种学习新知识时的模样，偶尔又抬头看他。


    季永钦嘴唇颤抖一下，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黑发alpha发丝也在粘上飞溅的水珠，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着。


    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季永钦抬手，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掌。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地互帮互助，接着从浴室互帮互助到出租屋唯一的一张大床上，再然后是每月一次几乎成了习惯的互帮互助。


    在廉价、拥挤的出租屋里，他们除了贫穷只拥有彼此。


    季永钦曾在那里做出过许多承诺，比如一定会让他住上带庭院的房子，比如以后想什么就吃什么，比如大沙发，比如漂亮贝壳，比如旅游、爬山，比如两个人一起拥有的未来。


    回忆像是把迟钝的刀子，慢慢地割裂心脏。


    那时，他以为自己对这窘迫、这气味、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他厌恶邻居喋喋不休的吵闹，厌恶东躲西藏只能靠体力谋生的落魄，厌恶劣质食物在胃里翻搅的感觉。他渴望逃离，渴望力量，渴望将那些施加于他们身上的屈辱百倍奉还。他坚信只有站在云端，只有拥有睥睨一切的力量，才能洗刷掉这深入骨髓的卑微印记。


    季永钦认为自己不会付出真心，因为真心需要代价。他天真地认为自己能够分清逢场作戏和真情实意。


    而小七，小七一定会站在他身后，无论发生了什么。


    这可笑的念头一直到迟钝的政客意识到对方再也不会回来，才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倒塌。


    失去是一生的冬雨淅沥。


    第119章 一个平静的夜晚


    温彦不那么擅长应对人们的热情。


    欢呼声，尖叫声，叫好声，甚至有大胆的爱意表达，如潮水般涌来，倾泻在他的四周，又像水一样流去。


    他总觉得怪异。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没有记忆的时候，在大展神威过后，是没有人欢呼的。


    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聒噪的耳鸣，铁锈味，或者是血腥味，像一张不落风的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人罩住。


    温彦感觉脸上有一丝酥麻，还有点微烫。


    这或许是人们所谓那种叫的“害羞”情绪，他想。


    空气中还弥漫着武器灼热的焦糊味和观众席上狂热的荷尔蒙气息，温彦略过赛后的采访，从后门退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黎川发来的信息，【我在顶层包厢a等你】


    或许是觉得太生硬，又发了一句【好吗？】


    温彦将手机转了转，心下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烦躁。


    虽然很少，或者几乎没有向他展现，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总不自觉地显露出一种……


    这种感觉，该如何去描述？


    章鱼的词汇储备量还不足，自然也不会知道“天龙人”这种“高级”词汇，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


    坚韧顽强的祁辛，或者是总喜欢一大早上在楼下卖菜的老伯伯，就与这种感觉很远很远，远的像是星球的两端，不会产生交集。


    温彦更喜欢那种和谐友好，大海里没有谁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小螃蟹精也能和大鱼精打成一片。


    顶层包厢。


    那是整个赛场视野最好、安保最严、象征着绝对权力和地位的位置。温彦才刚刚结束战斗就收到黎川的消息，昨晚也是如此，只叫人感到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正试图将他牢牢罩住。


    温彦不喜欢以关心为名的控制欲。


    他转了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个通道几乎没有一个人，尽头处是专用的电梯。温彦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找到写着a字母的房间，不重不轻地扣了两下。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喧嚣沸腾的赛场全景，而室内却是一片静谧奢华。昂贵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高级香槟的味道。


    黎川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身姿很是挺拔，剪裁完美的浅色西装勾勒出优越的肩线，精心打理的银灰色发丝折射着冷光。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与窗外欢呼雀跃的普罗大众似乎格格不入。


    他该是听见了声音，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还尚未转换过来，是一脸淡然的冷漠，定格到来人身上，才眉间一挑，洋溢上一点笑意。


    继承人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温彦所习惯的、温和的笑容，眼神深邃，带着专注。他朝温彦走来，步履从容，仿佛之前一夜的疯狂寻找和此刻温彦眉宇间明显的疏离都不存在。


    “温彦，你太厉害了。”黎川的声音低沉悦耳，眉眼带点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这是我见过最精彩的比赛。”他伸出手，似乎想习惯性地去触碰温彦的手臂，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温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老板伸来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强行挤出来的从容取代。


    “怎么了？是不喜欢我牵你的手吗？这是我的错，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喜欢跟人亲近……”


    温彦打断他，“黎川。”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没带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何黎川觉得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直接切断了他试图营造的轻松氛围，“我说过，比赛结束，我要和你聊聊。”


    黎川轻轻笑了一下，“当然记得，你想说什么？”


    他轻飘飘走到沙发边，坐下，机械地到了一杯茶，又示意温彦也坐。


    似乎要执着地找回自己主场的氛围，以免听见什么不顺心的话语。


    黎川开了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从容，“当然。你想谈什么？昨晚的事？你突然消失，我很担心。”他刻意加重了“担心”二字，目光紧紧锁住温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容或解释。


    “担心？”温彦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用整个警局的监控系统寻找，调动黎氏名下所有安保力量地毯式搜索，甚至不惜动用特殊权限封锁消息……黎川，这仅仅叫‘担心’吗？”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冰冷，“这在你们的话语体系里，应该更像是‘监控’吧。


    没想到吧，章鱼大王早就考上了人类语二级证明！


    黎川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想到温彦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温彦，”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晚的情况特殊，你状态不对，突然消失，我……”


    温彦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瞳孔像是一湾深不见底的深流，叫所有隐瞒，欺骗，都无处遁形。


    黎川张了张嘴，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却忽然像是卡壳了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既然他不说，温彦就说了。


    “我不喜欢被欺骗，”温彦慢慢地说，“更不喜欢被朋友骗。”


    黎川的双眼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他的语速加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我绝不想欺骗你……”


    温彦看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对他很好，给他带好吃的，给他清闲的工作，可是，老板究竟把他当做什么呢？


    是无聊时解闷的“下层人”中的一员，还是彰显自己魅力与权势的战利品？需要用“男朋友”这个标签来向所有人宣告所有权？”


    小章鱼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人类想的过于复杂，不去在意就好了。


    可是他真的很讨厌被监视。


    这种无处不在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大网的监视。


    总是叫他想起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段，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碎片冰冷的金属台面，刺眼的白光，束缚带勒进皮肤的疼痛，仪器滴滴作响的冰冷声音，以及无处遁形的、每个角落都闪着红光的监视器。


    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让温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窒息感攫住了他。温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黎川双眼微微睁大，立刻上前几步想要扶住似乎摇摇欲坠的黑发alpha。


    温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而来的恶心强压下去，抬手止住黎川的动作。


    “不用。”


    老板无处不在的特殊的“关注”，那种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网，与记忆里闪回的冰冷的监控何异？都是在试图将他置于掌控之中，指不定有着将章鱼大王大卸八块做研究的企图。


    黎川似乎忘记了两人此时冰冷的气氛，双眼焦急地望向温彦，“你怎么了？”


    温彦没搭理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我的礼物还给我。”


    黎川愣住了，“……什么？”


    “那个盒子，”温彦慢吞吞地说，“里面装着很多颗漂亮的珍珠，还给我。”


    黎川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宕机了，没法处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