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这些年,栖身在林书砚的躯壳之中,静静旁观着另一半的自己步步筹谋,看着他义无反顾护住虞问舟,林书砚的每一步抉择,都悄然循着心底期许的轨迹前行。


    可……虞问舟到底是自己敬了一辈子的师尊,一世师徒尊卑,到头来竟越了界线,成了满心牵挂的道侣之情。


    当初林书砚与虞问舟相吻的刹那,深藏魂灵深处的天道也骤然怔住,满心茫然诧异。


    可诧异归诧异,心底却没有半分抵触与厌弃,反倒有一种莫名的顺理成章,像是灵魂本就默许了这份情愫生根发芽。


    与林书砚,本就是同一个人。


    天道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声音清浅,却仿佛带着前世的执念:“万事万物当有始有终,我亦不愿他再受苦楚。”


    林书砚静静凝望着天道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杏眸,眸色温润柔和,一如上一世他遭雷劫碎魂,身负彻骨剧痛,仍忍着万般苦楚,温柔缱绻地望向虞问舟时的模样。


    忽然,林书砚笑了,他轻轻抬手,将手搁置在天道掌心,长睫微垂:“你说得对,我们本该一体。”


    掌心相触的一瞬,鸿蒙间流转的雾气骤然凝滞,同源神魂刹那交缠相融,两半魂魄层层叠叠、无缝相合,鸿蒙混沌骤然震颤,万古沉寂的天道本源,自此归位。


    与此同时,天边霞光大盛,漫染九天云海,金辉垂落人间,遍照下界山川万物,天地间万千灵气骤然沸腾欢腾,翻涌盘旋,随风流转四方,尽数朝天道归位的方向朝拜汇聚。


    胥纥斜倚在院中摇椅上,慢悠悠晃着,抬眸望向天边骤起的漫天霞光。


    浑浊的眼球被染得鎏金透亮,他嘴唇微微勾起,朝着院中玩泥巴的小吉,轻声唤道:“小吉,喊小凶它们收拾收拾东西。”


    胥纥缓缓站起身子,声音温和:“我们回家。”


    …


    许献明则静立庭院中央,凝望着漫天铺展的霞光,神色肃穆,缓缓抬手躬身作揖,语气恭谨沉定:“恭迎大人回归。”


    …


    虞问舟则倚着窗边软榻,亭中月桂被霞光映得金枝缀彩,落瓣流辉,可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指尖轻轻点在墟华剑上,低声呢喃着:“天道回来了,那…能将阿砚还给我吗?”


    虞问舟长睫微落,神色怅然若失,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纵使漫天霞光盛景入眼,也暖不透心底半分…


    墟华剑静静卧在虞问舟掌心,半点不敢出声,只在剑心深处翻涌着难言的激动。


    它安分敛了所有灵息,只默默充当一件故人遗物。


    虞问舟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墟华搁置在一旁,便敛了心神,闭目静坐,静静调息修炼。


    问旧物没用,墟华既然是天道指定给阿砚的本命剑,时至今日始终缄默不语,想来是不愿与他细说阿砚一事。


    既如此,不如亲自上去问一问天道,能否将阿砚还回来,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接受。


    林书砚踏上九天云海之时,玄寂正背身静坐在白玉桌案前,独自斟茶浅啜,周身清寂孤冷。


    九天之上萦绕的法则灵光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转,悄然朝林书砚的方向缓缓牵引聚拢。


    玄寂未曾回头,只将手中琉璃盏轻轻搁在白玉桌案上,语气一如从前亿万年般,平静无波:“穹上和苍和回来了。”


    林书砚沉默着,没开口,自打神魂记忆尽数融合之后,看向玄寂时的心境,早已不再是纯粹的杀念。


    有旧念、隔阂、不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万般心绪拧在一起,复杂到连自己都难以理清。


    可…错终究是错,虞问舟的公道,要亲自讨回来!


    苍和静静望着玄寂这副模样,指尖微微收拢,眉眼低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何必…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玄寂身形微僵,忽然,笑了:“是啊,何必呢?反正…也回不去了。”


    “那便…请穹上同我打一场吧。”


    话音刚落,漫天玄紫神辉骤然席卷长空,冰冷诡谲的神力化作无数凌厉光刃,铺天盖地朝着林书砚轰然轰去。


    周围的虚空被紫气撕裂,每一道锋芒都带着碾碎神魂、崩塌天道的恐怖威压。


    林书砚眸光微沉,身姿轻盈旋身闪避,周身璀璨鎏金色本源法则尽数铺开,金光澄澈浩荡,如诸天旭日普照世间。


    抬手一挥,金色洪流直冲而上,与玄紫色神力轰然相撞。


    “轰隆”


    金紫两色上古神辉轰然相撞,苍穹震颤,虚空碎裂,无边气浪掀翻灵气、撕裂云涛,连周遭混沌气息都被搅得紊乱不堪。


    玄寂与林书砚,一位是执掌寂灭法则的上古尊神,一位是执掌岁月更迭法则的天道,二者神力皆是凌驾三界万物的顶尖存在,这般交手余波,足以轻易碾碎一方小世界。


    苍和眉头微蹙,抬手轻扬,指尖溢出温润却浩瀚的苍青色上古神光,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化作无形却坚韧的结界,层层铺开,将整片交战空域牢牢笼罩、稳稳维系。


    第176章 陨落


    神光流转间,碎裂的虚空缓缓弥合,狂暴的余波被尽数禁锢在结界之内,不至于殃及外界。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苍和抬眸望向两尊交战的神明,眼底一片怅然。


    林书砚的目光落向玄寂那张熟悉又静默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恍惚。


    相伴亿万年的记忆骤然涌了上来,从鸿蒙之初,天地未分的混沌伊始,三尊神明并肩而立,同气相生,共观星河初生。再到如今岁月安然、三界宁和,们曾闲坐云巅,对坐论道,看山河更迭,四季轮转。


    可如今……


    林书砚咬了咬牙,将五指微微收拢,将漫天鎏金天道法则尽数凝于指尖,锋芒内敛,却透着慑人道威,径直刺向玄寂心口之处。


    玄寂静静望着林书砚。


    鎏金法则锋芒将及衣襟刹那,他蹙着的眉头骤然舒展,顷刻散尽周身玄紫神辉,不闪不避,静立原地,任由那道鎏金锐芒,径直穿透心口。


    深玄紫泛暗金流光的神血缓缓涌溢,顺着衣袂垂落,刺目之色尽数映入林书砚眸中。


    林书砚身形微滞,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微哑:“你…为何不避?”


    伫立在一旁,维持着此方空间的苍和见此,眸子微微睁大,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为何要避?”玄寂抬眸望向林书砚,素来平静的眸子,竟然在此刻染上一层浅淡的笑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同苍和先前便说过,若穹上想要我们的命,我们…拱手奉上便是。”


    玄寂垂眸,静静望着那道贯穿自己心口的手,玄紫暗金的神血,正顺着对方微凉的手腕缓缓滴落。


    轻轻抬手,指尖颤抖着,虚弱却温柔地抚上林书砚的手臂,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真的很高兴…穹上能归来。”


    林书砚抿了抿唇,没说话。玄寂则缓缓抬眸,望向一旁伫立的苍和。


    素来冷寂无波的眸光,在此刻竟褪去所有锋芒,染上极致柔和的暖意,声音轻得发哑,每一字都带着血气,却无比真切:“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们。”


    苍和微微一愣。


    玄寂则望向林书砚,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在骨血里:“或许我做错了,可是……我不后悔。”


    “一只半妖,何德何能,让您如此对待。”


    “他让您沾染凡尘因果,本就该死!我毁了他,强行斩断因果,您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尊神。至于那只半妖…他本就只该活四十余载,殒命,也是顺应天意。”


    “他没做错什么。”林书砚眸光微沉,声音裹着冷意。


    “哈…没错?”玄寂惨然一笑,声音低哑破碎:“天道动情,沾染妖缘因果,这还算…没错?”


    “或许因果一事,当真说不清。”玄寂垂眸,望着心口处不断涌出的神血,神情恍惚,本以为,只要设计让穹上远离神工家,穹上就无法结识虞问舟,就能顺利毁掉虞问舟!


    可宿命难违,二人终究相遇。哪怕穹上沦为药人、变成痴儿,亦甘愿为虞问舟屡涉生死,舍命相护。


    “他当真就那么好?让您为他做到这般地步?”玄寂气息虚浮,心口贯穿的伤口如剜心般阵阵作痛,身子微微发颤。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眸光朦胧,哑声又带了几分凄楚。


    寻药、献祭、散魂、剖灵根……可是天道!怎能为一只半妖做到这种地步!


    林书砚越是如此,玄寂便越是要毁了虞问舟!天道……不应当生出执念,更不应该…动情!


    玄寂抬眸,睫毛微颤,眼底是遮不住的偏执:“是您…魔怔了。”


    …没做错!


    林书砚眸光微沉,神色覆上一层冷寂,骤然将穿透玄寂心口的手猛地抽离,带起一缕缕玄紫泛金的神血飞溅。


    玄寂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跌去,喉间抑制不住地涌上腥甜,一口神血呕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林书砚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淡漠冷冽,淡淡开口:“是你越界了。”


    玄寂一只手撑着地面,身形摇摇欲坠:“是啊…是我越界了,世间万事万物,都敬穹上,因为有您,三界万物才得以生生不息。”


    “所以…我不允许您沾染因果,不允许您心系一人,到如今…竟如同生了执念一般。”


    “可我不后悔……”


    林书砚指尖微微收拢,玄寂勉力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微光乍现,缓缓托出三块脑袋大小、周身萦绕着紫色光晕的原石。


    那是专门跑去鸿蒙山脉寻的至宝原石。


    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最右侧那块原石,抬眸望向苍和,眉眼间难得褪去偏执,染上几分柔和:“这块…质地最好。”


    苍和眼睫微颤,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望着玄寂满身染血、濒临溃散的模样,眼底泛起层层湿意,心绪翻涌如潮,终究还是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去看玄寂。


    玄寂全然不在意苍和的态度,只是自顾自抬指轻点中间那块原石,语气轻若游丝:“这块是穹上的。”


    林书砚抿唇不语。


    “最后一块……”玄寂指尖停在最左边的原石,忽而低低一笑,那笑意浅淡又凄然,他缓缓收回手,周身神泽丝丝缕缕飘散开来,身形也跟着一点点变得虚浮透明。


    “罢了…”玄寂望着虚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残烟,眸中所有偏执、不甘、执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茫平和。


    真神陨落,不入轮回,不堕冥府,亦无往生可盼。


    神躯化作紫金流光,点点消融于结界天地,融入三界法则。


    在玄寂神躯散尽的刹那,天地骤然一静。


    九天流云凝滞,三界灵脉低鸣,星河微顿,风息皆寂。


    法则轻颤,天地空落一瞬,似是少了一缕亘古神性。


    三块鸿蒙原石悬浮半空,犹沾未干神血。


    苍和缓缓睁开眼,怔怔望向玄寂消散后空荡的地方,耳畔回荡着天地间若有若无的低吟,那是独属于真神陨落的亘古哀鸣,沉闷又悲凉,漫彻三界。


    林书砚抿着唇,指尖微微蜷起,良久,才抬手隔空一握,中间那块原石瞬间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星屑般的光点,随风四散而逝。


    林书砚垂眸,望向指尖残存的神血,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沙哑而又清浅:“错了,就是错了。”


    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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