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掌柜给个准话儿,换还是不换。”


    老者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换,要灵石还是要银钱。”


    “银钱。”林书砚声音有些沙哑。


    老者绕过柜台,走至林书砚身前,伸手摩挲着衣料边缘,感受着指尖独属于冰蚕丝的温润与镇灵符文残存的灵力,沉吟片刻。


    “不愧是亲传弟子服饰,料子就是好,不敢走明路。”老者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一口价,三百两黄金。”


    “可以。”林书砚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过片刻,他就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而那身浅蓝色弟子服则被规整的放在一个漆盘上,老者取来木盒,将三十锭足赤黄金码放整齐,推到林书砚面前,黄金的冷光映着少年苍白的面颊。


    林书砚连忙将黄金收入贴身布袋,指尖最后碰了碰那浅蓝色料子,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青云宗的灵气,林书砚眼睫颤了颤,恍然想到初入宗门时,虞问舟将这件衣袍递给他时的场景。


    彼时师尊垂眸望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入我门下,守我门规,往后,便不再无依无靠了。”


    心口骤然一疼,仿佛被冰丝紧紧缠绕,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只是拢了拢粗布外袍,准备离开,却被身后老者叫住。


    “小伙子,等一下。”那老者自柜台旁拿了个油纸伞,递给林书砚,声音沙哑而又苍老,却相较于先前软了几分:“外面雨密,拿着吧,别淋坏了。”


    林书砚接过油纸伞,轻声道:“谢谢老伯。”


    说完后,他便快步走出破屋,头也不回地扎进绵绵雨雾里。


    身后,老者摩挲着亲传弟子服饰,喃喃自语:“青云宗亲传弟子居然沦落到要当了弟子服,这世道……怕是要变啊。”


    雨丝打湿林书砚的发梢,他紧紧捂着胸口的黄金,走得又快又急,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手中的油纸伞也忘记撑开。


    [系统,他是要去极北寒渊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林书砚声音有些酸涩,不管是哪一个他,只要知道了能救师尊的方法,即使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会拼尽全力。


    林书砚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些死脑筋,他在青云宗藏书阁找到去往极北寒渊秘境的地图,上面标注的是直线飞行路线,他就跟着直直的走,也不管前方有没有路,硬是要走出一条路。


    他走过四季,踏过风霜,被困在深山密林、遭凶兽环伺时,仅凭一块捡来的钝石护身。


    他死死攥着那枚粗砺石块,以药人残破的肉身硬抗兽爪獠牙。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他只咬着牙不肯后退半分,凭着一股死犟的执拗,硬生生以钝石砸开生路,拖着满身血痕继续前行。


    所幸他是药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没多久便会慢慢痊愈。踏风梭需要精血催动,不能一直使用,每每精血损耗过重时,他便一步步往前走,脚上的鞋底早就被磨得破败不堪,边缘裂开翘卷,鞋帮子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洞。


    鞋底薄得…几乎可以贴脚,可他却没舍得再买一双鞋,那些钱不多,他要省着点花,他还要回青云宗,他还要活着回去见师尊呢。


    林书砚这般想着,只是用一旁的长条杂草,连鞋带脚的包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就这么走着,从春天走至夏天,再从秋天走至冬天。


    风雪砺石上,他的双脚早已冻得发紫,磨破的伤口混杂着冰雪泥水,结了痂又再次被磨开,血珠渗出来,很快便冻成细小的血冰。


    可他从不停下,也从不绕行,只是咬着牙,踩着烂鞋,循着那条认准的直线,一步步向着极北寒渊挪去,他其实有想过,自己只是个没有术法傍身的药人,如何取得那混沌冰莲?又如何在高阶修士手中救下师尊?万一救不了师尊呢?万一他死在了拯救师尊的路上呢?


    可师尊身临绝境,他便不敢信命。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更不敢迟疑,他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给的,师尊还在等他,那他就必须到。


    林书砚就这样辅以踏风梭,徒步越过高山险峰,踏过荒原冰原。


    林书砚不记得他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穿行过瘴气弥漫的毒谷,过暗藏流沙的沼泽,夜宿豺狼虎豹出没的荒林。


    沿途毒虫噬咬、暴雪封山、山洪突袭,可依旧没能抵挡他的脚步,许是精血耗得急,也许是一路风霜雨雪太大,他鬓间竟悄悄爬上了一缕银白。


    林书砚不是没有发现过这些变化,可他却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他只知道,师尊的路没有了,他便要为师尊走出一条路。


    他要走一步,再走一步,多踏出一寸,往后师尊的路,才会好走一寸。


    而他这一走,便是整整四年。


    第135章 吾是神


    林书砚佝偻着背,光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脚掌早已冻得青紫发乌,结满血痂的伤口嵌进雪粒,可他似乎没知觉一般,依旧机械性地往前走着。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通体光滑的粗长枝桠,枝身被掌心的血浸透,泛着暗沉的光泽,风雪卷着碎冰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似乎早就被冻得麻木般,一步一步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在风雪掠过天地的呜咽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林书砚止步,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巨大的冰封结界横亘天地,冰层之下流转着幽蓝淡光,秘境入口被冰雪与嶙峋的冰柱环绕,雾霭沉沉,透着与世隔绝的苍茫与寒凉。


    林书砚连忙掷开拐杖,枯瘦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


    他指尖在贴身的粗布夹层里摸索许久,终于捏住了那张早已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岁月浸得泛黄发皱的宣纸。


    他捏着宣纸的翘边,小心翼翼打开宣纸,一双杏眸紧紧盯着上面勾勒的墨迹,而后迟缓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秘境入口。


    忽然,他笑了。


    素来暗淡的杏眸在这一刻有了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收好,而后迫不及待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将精血按在踏风梭上,法器嗡鸣,泛出一层淡红色微光,便载着林书砚疾飞而去。


    极北寒渊外层的结界并非主杀伐,而是上古遗留的护域屏障,柔和的灵光覆在周身,没有半分阻拦。


    林书砚只觉周身一轻,便安然穿过结界,踏入了这片终年冰封、寒风彻骨的极北秘境。


    踏入秘境领域的刹那,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凛冽的冰雪扑面而来,冷得他浑身皮肉发僵发疼,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冰针,穿过皮肉,直刺骨血,就连呼吸,都像是被冰层刮过肺管一样,疼得发颤。


    下意识地,林书砚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冰凉湿润又带了丝黏腻,他垂眸看了一眼手心。


    一抹刺目的红,赫然晕染在他冻得发白的指尖上,是细碎的冰刃划破了脸颊,鲜血混着冰雪融水,在掌心凝成淡淡的血痕,转瞬便被寒风冻得发僵。


    没关系的,他是药人,只要心还在跳动,他就不会死,至于疼…药人最能忍受的,便是疼。


    林书砚这般想着,望了眼冰层下的淡蓝色光芒,他抬脚,刚跨过一步,骤然间,腿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倒,重重摔倒在万年坚冰上,冰面的寒意透过单薄粗布直透骨髓,撞得他胸腔翻涌,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咳咳……”


    风卷着碎雪落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双腿似乎被冻得没知觉了,凡人之躯,在此方天地,本就渺小如尘埃。


    林书砚艰难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幽蓝淡光,被冻得发紫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师尊……师尊……”


    林书砚不停地念着这两个字,似乎这两个字是他心中的火种一般,带给他无穷的力量。


    林书砚手肘紧紧压着地面,一点点朝着那幽蓝淡光挪去,冻裂的皮肉被冰碴刺得生疼,渗出来的血珠凝成血粒,挂在他的伤口处。


    林书砚咬着牙,一寸寸往前挪,伤口那混着冰雪凝成的硬痂,在挪动中被生生蹭开。手肘和膝盖处的皮肉被反反复复撕裂、愈合,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依旧拼尽全力地往那幽蓝色灵光挪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似乎是在嘲笑,一个低贱如蝼蚁的凡人,竟妄图同其他踏剑而来的修士一般,闯入这极北寒渊,争夺那天地至宝。


    林书砚疼得浑身痉挛,可他却庆幸这份疼痛,有了疼痛,他才不会昏迷,若他当真倒在了这里,他便再也醒不来了。


    林书砚望着那抹淡光,执拗地往前爬去,他喘着破碎的粗气,一寸一寸往前挪去。


    “师尊……师尊……再等等…再等等弟子……师尊……”


    “弟子…还活着…弟子…救您…师尊…”


    林书砚嘴里这般念叨着,指甲扣进冰缝,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却恍然未觉,一声声师尊似乎让他心底的执念更深了几分。


    最终……他爬到了那抹淡光前,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抹淡光,紧接着,一阵耀眼的光芒骤然亮起,耳边嗡鸣声直直刺穿他的耳膜,然后……


    林书砚的世界便黑了下来,周边原本嘈杂刺耳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林书砚愣住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耳边和眼睛,冰冷湿润还带着一丝似是黏腻似是坚硬的冰碴,那是血……


    他好像…失明了,也好像聋了。


    林书砚瞬间就急了,这怎么行?师尊还在等他,他若是瞎了聋了,又该如何拿到混沌冰莲,又该如何回青云宗呢。


    师尊还在等着他…


    林书砚一时间又气又急又悲,丝毫没察觉到周边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


    忽然,额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林书砚浑身一僵,他刚准备强撑着力气抬手,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便蛮横地闯入他的脑海。


    “药人?你怎么会出现在极北寒渊?那些修士为了方便疗伤带过来的吗?可你身上又为何有的气息?”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能明显感受到额头传来一股清亮的气,游走在他的四肢,帮助他快速愈合伤口。


    对方是个人,并且没有恶意。


    这是林书砚的初步判断。


    林书砚舔了舔干裂而又腥苦的嘴唇,声音干哑:“你是谁?”


    “吾是神。”


    林书砚微微一愣。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而后轻声询问:“信啦?”


    林书砚:……


    那声音低低闷笑两声,而后轻声道:“其实我也没骗你,我曾经确实是位神明,只是…犯了些事,被贬下来看守混沌至宝了。”


    “混沌至宝?”


    “就是混沌冰莲了。”那人将抵在林书砚额头上的指尖收了回去,而后轻笑一声:“小药人,想离开吗?求一求我,我就送你离开。”


    第136章 给你给你


    林书砚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


    那人似乎有些诧异:“为什么?极北寒渊并不适合凡人进入,那些修士目前都被困在这里,你现在离开,没人会发现,你可以找个隐秘的地方,安然过一辈子。”


    林书砚搓了搓冻得发疼发肿的手掌,干哑声音有些闷:“我不是他们带过来的,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许是如今所处的环境暖和了些,让他原本冻僵的感知慢慢回笼,林书砚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四肢百骸透出来的凉意,他忍不住将自己蜷缩起来,妄图寻求更多的暖意,可四肢仍旧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来此,是想求混沌冰莲的。”


    “一个失明失聪的药人,寻求混沌冰莲?”那人声音很轻,似乎是不解,但却没有任何鄙视的意味。


    林书砚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慢吞吞道:“我不会一直这样,我是药人……”


    “你只是药人,又不是不老不死的怪物。”那人直接出口打断了林书砚的话,他声音似是怜悯似是叹息:“你以凡人之躯触碰上古秘境入口,那灵光和能量波动造成的伤害,可不是光靠药人自愈能力可恢复的。”


    “就算你拿到了混沌冰莲,以你如今这副模样,又能怎么回去?”


    林书砚抿了抿唇,被磨得粗粝褶皱的指尖不自觉揪紧衣袖,他声音很轻,微弱又沙哑,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希冀:“不会的,我知道那是一条直线,沿着直线往前走,一直走,不管是四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走,总有一天,我会走到的。”


    “只要前辈肯将混沌冰莲给我,我就能走回去。”林书砚这般说着,情绪似乎忽然激动了,他将怀中布袋剩下的金锭以及踏风梭拿出来,他不知道那位自称神明的人在自己哪个方位,只是仰着脸,眨着空洞的眸子,轻声道:“我可以拿这些换。”


    “还有…还有我的药人本源,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或者…你有没有想试的药,我可以给你试药,你想让我做什么可以,只要你…您肯给我混沌冰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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