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他僵在原地,方才揪紧的心猛地一空,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圆了些,目光在林书砚淡然的侧脸和那片干净的衣料间来回扫了几遍,半天没回过神。


    “就…只是污泥啊?”


    林书砚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应是师尊不小心蹭到的,弟子未能及时发现。”


    胥纥纳闷:“你们杀了气运之子啊!天道没一点表示?”


    林书砚耸了耸肩:“表示了啊,又是刮风下雨,又是打雷助兴,好不热闹。”


    打雷…助兴?


    “而且…天罚伤不到师尊。”林书砚说得肯定。


    毕竟护身金缕还在虞问舟身上,天罚刚下来,怕是就被护身金缕吞了,不过…天道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连天雷都懒得放了。


    但胥纥不知道啊!他深沉的眸光落在林书砚身上,又看了眼板着脸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虞问舟,他悟了!问舟同林书砚待久了,所以被天道…视为一体?


    天道拿林书砚没办法,同理的,天道如今对问舟也没办法了?


    胥纥思绪活络,下一秒,手上就被塞了一个储物戒,他抬眸,正对虞问舟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对方眉眼微垂,语气冷然:“花了两百万上品灵石。”


    林书砚眸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神色微动。


    胥纥看着虞问舟这副模样,爱护师弟的一颗心瞬间软了几分,不过区区两百万上品灵石,问舟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作甚?他将储物戒放在问舟手上,本就是让他花的。


    “才花了两百万上品灵石吗?问舟可还想要什么?师兄给你搞来。”


    虞问舟:?


    林书砚:?


    来自两只穷鬼疑惑:两百万上品灵石不多吗?


    虞问舟垂眸:“不必了,多谢师兄,我同书砚今晚便准备启程回宗门了。”


    “走的这般急?”胥纥面色微微诧异。


    虞问舟微微颔首:“现在走,刚好能同大师兄错开。”


    胥纥:……


    也是,望城出了这么大事,问舟和他又同时在望城,沈洛之若是过来,应付完世家,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把他和问舟提过来问清楚。


    那问舟走了,被大师兄提过来训斥的…不就变成他了?


    虞问舟从储物戒掏出马车,看了眼胥纥沉寂下来的模样,沉默片刻,而后试探性地朝着胥纥抛出橄榄枝:“不若,师兄同我一起回宗门?”


    胥纥眸光微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我就不回去了。”


    天天占卜和占卜几天,他还是分得清的。


    虞问舟抿唇,默默收回橄榄枝,朝着胥纥作揖道:“既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告辞。”


    胥纥微微一愣,最后轻叹一声:“去吧,路上小心。”


    虞问舟颔首,踏着踏板上了马车,林书砚也朝着胥纥作了揖,一同跟了上去。


    马车吱呀吱呀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映着周边铺子昏黄的灯光,走向了远方,胥纥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吉的脑袋,眼神有些发散。


    微凉的夜风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在他脸上,面上有些怅然。


    林书砚这个变数,他占卜不出来,但小师弟却是大凶,希望…林书砚这个变数,真的能救下问舟。


    ……


    苍梧国,国师府。


    闻止捏着一枚铜板,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又折了一个。”


    “我去了有何用,桂京同望城相隔甚远,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不妨解释一下,虞问舟…为何变得这般不一样?”


    闻止说着,将铜板一个个放回龟甲里,语气微冷:“陆祁渊已经被青云宗处理过,虞问舟为何会默许林书砚杀他,曲岳明就算犯下再大的错,到底是曲家二房的嫡系公子,又是在世家的地盘,理应交由世家处理。”


    “至于祁叶…涉及案件甚广,又是在望城地区活跃,再怎样,也应当活捉,交由仙门和世家定罪,虞问舟作为云舟仙尊,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儿,可他偏偏默认?”


    “一个两个若说是偶然,只是偏袒弟子,那么第三个呢?”闻止这般说着,摇了摇手中的龟甲,清脆的碰撞声自他手中荡开,在这空荡寂静的房间格外聒噪。


    闻止并不着急立刻松开,只是继续摇晃着,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忽然,他想到了林书砚的那句话。


    “杀的,就是气运之子。”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惊雷,天地一白。


    “哗啦!”


    闻止垂眸,看着几枚散乱的铜板,眉头微蹙。


    天道的回答,依旧是不知道。


    可闻止似乎知道了什么,或许…林书砚自一开始就知道气运之子都有哪些,并且怂恿虞问舟与他一起诛杀气运之子。


    望城一事,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群炼制药人的人,而非是祁叶这种拍卖行东家,可虞问舟和林书砚还是将祁叶诛杀了,那就说明…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祁叶。


    第103章 不脏


    若是他们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气运之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闻止眸光微动,连忙铺纸研墨,若是如此,裴昭宁便不能去青云宗,这不是上赶着被杀吗?


    闻止提笔,墨迹在水纹纸上晕染开来,隐纹随墨色轻轻荡开,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


    “师尊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云记药铺的暗格是互通的吗?”


    虞问舟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紫沉木盒子,递给林书砚,声音清浅:“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其实林书砚就算不说,虞问舟也能猜到,大抵是他体内那团能量告诉林书砚的。


    林书砚愣怔片刻,垂眸看着虞问舟递过来的盒子,有些不确定道:“给…弟子的吗?”


    没看错的话,这应是装着万年冰髓的盒子吧?


    虞问舟颔首:“你六师伯给你的见面礼。”


    两百万上品灵石的见面礼吗?


    这也太贵重了吧,但长辈馈赠又不能不收,林书砚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紫沉木盒拿过来。


    林书砚捏着紫沉木盒,光是这般拿着,便觉万年冰髓的寒凉透过紫沉木盒丝丝缕缕地往他身体里蹿。


    林书砚抿了抿唇,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师尊什么时候…生的心魔?”


    他不问虞问舟因何而生心魔,毕竟…师尊所亲身经历之事,是常人所难以接受的。


    若是虞问舟心中当真无所怨恨,那才是不正常的。


    只是…师尊他瞒的太好了。


    虞问舟沉默片刻,背靠车壁,声音清浅:“十年前。”


    十年前?师尊闭关后没几月的事情?


    林书砚垂眸,指尖微紧:“师尊隐藏的挺好的,弟子对能量波动这么敏感的人,时至今日才有所察觉。”


    虞问舟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声道:“恶心吗?”


    “什么?”


    “我是只半妖,曾经被他们几人当做炉鼎日夜折磨,如今又生了心魔这种…肮脏的东西,你觉得恶心吗?”


    虞问舟说完,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随着马车轻轻晃动的车帘,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林书砚知道自己有心魔时的复杂眼神,似乎在害怕什么一般,素来清冷的声音,带了丝颤意:“不必说了。”


    半妖血脉、炉鼎、心魔…修真界中普遍认为的三样…最肮脏的东西,都出现在了他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恶心,他刚刚居然期望着……林书砚会觉得…他不脏,多可笑啊,难道林书砚觉得干净,他就当真干净了吗?


    他太清楚他身上有多脏了,林书砚就算觉得他脏,那也是情理之中。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响,将车内衬得愈发寂静。


    虞问舟指尖微微攥紧手中的衣袖,马车中的沉默如同钝刀一般,一下一下割着紧绷的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发疼。


    下一刻,他感觉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拉起,掌心的温度稳稳覆上来,带着不容挣脱的轻软力道,轻轻将他攥得发皱的指尖一点点舒展开。


    虞问舟想将手抽出来,可鬼使神差的,他并未这么做。身旁一阵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他便感受到身侧的温热,林书砚朝他靠近了些,坐在他的身侧,林书砚并未说话,只是将他的手往自己膝盖轻轻一放,这才轻声开口:“师尊的手,好凉。”


    是啊,他的手很凉,少年的掌心却很烫,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虞问舟指尖微微蜷起,声音干哑酸涩:“你…”


    下一刻,林书砚的脑袋就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也很大胆,可虞问舟却没动。


    林书砚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一边轻声道:“师尊,这一世,我还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不管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弟子都会陪着你,就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自己肮脏了,弟子受不住的。”


    林书砚微微侧头,将眉心轻轻抵在虞问舟的肩膀处,垂着眸,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说出来的话,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师尊不脏的…脏的是他们…脏的是那群畜生,我的师尊…皎洁如明月,从来都不脏。”


    “是这世道脏了,是他们错了,师尊只是…在这世道下,吃了太多苦了,师尊不怕了,弟子在师尊身边陪着师尊呢,这世道…再不能伤师尊了。”


    “所以…师尊不要觉得自己脏,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近乎乞求。


    虞问舟眼睫微微颤动,他垂眸看着两人彼此交握的手,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他没有错,脏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道。


    那些被当作炉鼎日夜折磨的屈辱、滋生心魔时的自我厌弃、身为半妖的自卑与惶恐,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少年掌心的温度轻轻裹住,心口堵了千百年的酸涩与寒凉,竟在这狭小颠簸的马车里,一点点软了下去。


    虞问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只觉得喉间紧得发疼,死死堵着他的话,他忽然想到曾经尚且是药人的林书砚将他拉出地牢,彼时的林书砚已然三十四岁了,那时的他…看着老了许多,鬓间染着一层银白,拉着他的手粗糙而又泛着暖意,就连面上也沧桑了几分,不过十年,曾经的少年仿佛历经几十年风霜一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险些认不出。


    可他依旧是那个少年。


    他本想询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可少年却先他一步开口,彼时的林书砚说了什么呢?虞问舟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眸光微动。


    他说:“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可明明…彼时的林书砚瘦得只剩个骨架了,鬓间苍白,腰部微弓,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明明三十四岁的年纪,却硬生生地…变成六七十岁的模样。


    林书砚他明明…也吃了很多苦啊,可是见到他的第一句,却是怪自己无用,让他受苦了。


    虞问舟思绪微微收拢,少年依旧轻轻拍着他的手,不急不缓,是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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