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如同虞问舟所说,马车平稳行驶两日,终于在日头偏西时,缓缓驶入望城地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隔着车帘都能听得真切。


    林书砚悄悄掀开车帘,朝外望了过去,这里同上清精致全然不同,上清虽然也有市井烟火,却多是凡人聚居,少有修士来往,可望城之中,修士与凡人并肩而行,衣着素朴的百姓与身着道袍、佩剑而行的修士擦肩而过,挑担叫卖的商贩旁,便有修士驻足询价,灵气与凡尘烟火气缠在一起,一派新奇又融洽的景象。


    虞问舟抿了口茶,轻声道:“到了。”


    马车并没有停下,只是继续缓慢行走,不多时,便停到了一家客栈前,林书砚先行跳下车,待站稳身形,连忙掀起车帘,静候虞问舟下车。


    待虞问舟下车,林书砚这才开始张望着四周的环境,头顶偶有破空声掠过,林书砚抬头望去,几道灵光早已消失在天际。


    嗯…林书砚一直以为,仙门和世家都会脱离凡人城池,不曾想…竟融合的这般…融洽。


    林书砚往前看去,发现虞问舟早已踏进客栈,连忙快步跟上。


    “客官几位啊?”刚进客栈,店小二便迎了过来。


    “两位,天字号。”虞问舟默默将一袋灵石放到店小二手上。


    那店小二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好嘞!客官楼上请!”


    林书砚跟在虞问舟身侧,安安静静地拾级而上,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过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修士与凡人同桌而食,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仙凡之别,也无尊卑疏离,这般鲜活热闹的光景,是他在青云宗从未见过的。


    他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明明也没看过多少修仙话本,可印象里,凡人见了修仙者,不都该是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喊上一句“道爷您吉祥”的吗?


    怎么到了望城,反倒这般寻常自然,仿佛修士与路人没什么两样。


    “来,客官,这边就是您二位的天字号客房了。”


    店小二热情地引着二人走到廊上,分别推开了相邻两扇房门:“一间靠街,一间清静,二位看看可还合意?若是需要用茶或打水,尽管吩咐小的!”


    虞问舟颔首,表示知晓了。


    店小二见状,识趣儿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廊间木门。


    “师尊,您喜静,住这间安静的,弟子住靠街的那间房。”林书砚说着,拉开最左边那间房门,而后朝着虞问舟微微躬身:“弟子先回房休息,师尊若有吩咐,随时唤弟子。”


    虞问舟微微颔首,林书砚这才将木门拉上,虞问舟则站在原地,清冷的眸光落在那扇木门上,脑海里回想少年所说的梦境。


    这件事他已经纠结两天了,时光回溯前发生的事,对于现在的时间线来说,完全是没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林书砚能通过梦境记起。


    就如同林书砚曾经说的那本书一样,自家徒弟身后似乎有一股能量,能够让他回想起那段不堪的经历,而那股能量很有可能在自家徒弟的身体里,就如同…他的心魔一样。


    可…为什么非要林书砚回想呢?


    “你在害怕什么?虞问舟?”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一个声音。


    心魔似乎是在嘲讽,又似乎是在不解:“你不想你徒弟回想起你的过往?他本来就从书中知道了啊~你在怕什么?怕林书砚回忆起你被人摁着羞辱的片段吗?”


    心魔着实不解了,他怀疑虞问舟有些左右脑互博,林书砚本就通过那本书了解了虞问舟的经历,那么和他回忆起来有什么区别?


    嗯…区别是一个是文字,一个是活春宫?


    吃了几天饱饭的心魔最后得出结论:“你怕他嫌你脏?”


    虞问舟眸光微动,心魔心里有底儿了,他嗤笑一声:“你是半妖这件事不脏吗?我看你家小徒弟也没嫌弃你,至于前世经历一事,你那小徒弟也就对此抱个心疼的态度,这种事情嘛,只要不是结为道侣,大多数都会觉得你惨,不会觉得你脏,安心了。”


    心魔说完这句话,忽然察觉到越来越多的郁气向他涌来。


    心魔:?


    他难得好心宽慰虞问舟,反倒收获这么多?那他之前累死累活的往虞问舟伤口上撒盐算什么?!


    第89章 踩一捧一


    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想让心魔心头微颤:“你不能…喜欢你徒弟吧?”


    虞问舟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没有。”


    “我只是觉得…”


    虞问舟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眸光有些出神,指节几不可查的收紧:“即使用了禁术,强行抹去那段肮脏的时间,可…它似乎依然存在。”


    那些晦暗不仅盘踞在他脑海深处,更藏在林书砚身体里,那一层旁人无从察觉的未知能量之中,如影随形,从未消散。


    ……


    桂京皇城西侧国师府。


    闻止临窗而坐,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有一盏素灯和几枚铜板,清冷的月华自窗边泄下,让烛火都冷了几分。


    闻止垂眸看着那几枚铜板,眉峰紧蹙,之前林书砚这个变量波动太大了,大到让他轻而易举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虞问舟,虞问舟似乎变得…很不一样。


    按着虞问舟的性子,自己作为苍梧国国师,同青云宗交好,那么对于林书砚的刻意污蔑,他应当厉声呵斥、秉公教导才是,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林书砚泼脏水。


    可偏偏虞问舟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甚至…颇为赞同林书砚的做法,这是为何?对自己怀有敌意?可这份敌意因何而来?


    闻止这般想着,将几枚铜板一个个捻起,放回龟甲之中,随手一摇,铜币在壳内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哗啦啦”


    清脆的碎响在净室荡开,又很快落尽。


    闻止指尖微顿,而后将龟甲掀开,几枚铜板轻轻落于桌案上,只一瞬,闻止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正常…是什么意思?”闻止微微抬首,越过窗子望向上空挂着星点的夜空,眸光满是不解。


    之前不是还说虞问舟性子纯良、凛冽端庄吗?若亲眼看着弟子诬陷他人而不出手管教算正常的话?那前面天道告诉他的信息,不就是错误的吗?


    这天道搁这左右脑互博呢?


    闻止捻起铜板,一一将它们放到龟甲里,忽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稚嫩的声音:“国师,药宗圣子到了。”


    “进来吧。”他语气平淡,随手将龟甲置于案角,抬眸时,眼底方才那点纷乱沉郁已尽数敛去,又恢复成了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昭宁一身月白镶碧纹的衣袍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药宗弟子特有的温润气韵。


    闻止看向裴昭宁,眸底闪过点点笑意,眼见裴昭宁要朝他作揖,连忙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圣子请坐。”


    裴昭宁动作微顿,他同这苍梧国国师,似乎也就见了这一面吧?对方这话说的,好似他同他有多大的交情一般。


    这人奇怪。


    裴昭宁压下心头那点怪意,依他所言,坐到了对面:“不知国师,找我何事?”


    闻止轻笑一声:“听闻圣子来桂京摆平城中瘟疫,我代城中百姓,谢过圣子。”


    裴昭宁眸光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案角的龟甲,声音无波无澜:“国师既然相邀,何必拐弯抹角?”


    闻止脸上笑意微拢,也不打算同他含糊:“听闻圣子与云舟仙尊交情匪浅?”


    裴昭宁微微颔首:“怎么了?”


    闻止轻声道:“那圣子可知,虞问舟…是只半妖?”


    裴昭宁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呵斥出声:“胡说什么?问舟怎么可能是只半妖!”


    裴昭宁说着,便站起身,广袖微甩:“我同问舟交好千年之久,不曾想国师开口便是污蔑我好友,将我好友比作那种腌之物,想来国师是不欢迎裴某,既如此,裴某这就离开!”


    裴昭宁说着,便准备离开,可脚步刚动,整个房间里忽然无声地漫开点点细碎金光,看似散乱无章,却在空气中缓缓流转,自成一圈隐秘轨迹。


    那是天道的规则之力,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裴昭宁身子一下就僵住了,他看着满天金光,脚步是怎么也挪不得,那些金光很轻,没有碰到他,却将他紧紧固定在原地。


    “国师,这是…什么。”裴昭宁喉结滚动,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圣子不是看到了吗?天道规则之力,而我,是天道使者,你现在还觉得…我刚刚的话,是诬陷吗?”闻止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丝运筹帷幄的感觉,他轻轻抬手,那漫天金光尽数散去,连带着落在裴昭宁身上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散,可尽管如此,裴昭宁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闻止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着,垂眸看着案角的龟甲。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月色渐渐浓重,裴昭宁这才动了,他转头看向闻止,昏黄的烛光摇曳在他的脸上,神情难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虞问舟…当真是只半妖?我一直在同一只…半妖打交道?”


    闻止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旁的油灯,伸手将那火光挑了挑,昏黄的光晕缓缓漾开,柔和地落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将那冷冽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却也把眸底深藏的晦暗与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是的,疲惫,折了两个气运之子,闻止能不疲惫吗?


    裴昭宁沉默片刻,眼中是明显的厌恶,他一直视为好友的人,竟然是一只肮脏的半妖,能不让他恶心吗?他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半妖,其次…便是欺骗。


    偏偏虞问舟…两样都占了。


    裴昭宁看向正在挑火的男人,深知他见自己并非是为了告诉虞问舟是半妖一事,他唇瓣微抿,轻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闻言,闻止指尖微顿,而后将油灯放回去,他轻声道:“自然是…让虞问舟待到他该待的地方。”


    裴昭宁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只半妖,怎配坐高台!


    ……


    “师尊,这望城灵气很足啊,弟子昨日打坐,灵气不比青云宗内门少。”林书砚一边好奇张望街道两侧的摊贩,一边不满地瘪瘪嘴:“不像上清,灵气稀薄的几乎难以捕捉。”


    虞问舟摇了摇头:“怎么还踩一捧一,上清也有灵气浓郁的地方,只是给我们安排的那处院子,没什么灵气罢了。”


    第90章 要六根清净


    林书砚听着虞问舟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轻声询问:“师尊以后是不是…都不回上清了?”


    虞问舟闻言,目光落向街市尽头熙攘的人群,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裹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不回了。”


    林书砚点头:“刚巧弟子也不怎么喜欢虞家那些人。”


    虞问舟望了眼街边的铺子,语气淡淡:“不见得,之前不是同虞落遥玩的挺开心吗?”


    林书砚垂眸,有些郁闷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声嘟囔着:“师尊也说了,那是之前。”


    若是虞落遥知道真相,讨厌师尊,他也会一拳揍飞他!


    虞问舟看着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刚准备说什么,忽然一道粗蛮骂咧的声音骤然撞进耳朵里,打破了街市的平和:“不长眼的凡夫俗子,也敢管你家仙长的闲事?”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修士,正一脚踹翻街边小贩的摊位,瓜果杂物滚了一地,百姓吓得纷纷避让,不敢作声。


    而那衣衫朴素的小贩只是将一位脸色发白的姑娘护在身后,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却还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攥起拳头,抬眼瞪着那蛮横的修士,声音发飘,却依然咬着牙喊道:“你…你就算是修士又如何,那也不能…不能当街唐突人家姑娘!”


    那修士不以为意:“唐突?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怎么?你跟她有一腿啊?”


    小贩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你胡说什么?这位姑娘只是我的客人,你怎能当街毁人清誉!”


    那修士嗤笑一声,指尖泛起莹白灵气,径直朝小贩抓去,语气极为不耐:“没有就滚,别碍老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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