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孙副官揣度着问,「您的意思,是要驱散包围廖家的人群?」


    他话刚出口,就看见白雪岚在摇头,亏他反应极快,忙又转过另一种思路来,试探着问,「与其被廖家利用,不如我们先利用起来?」


    白雪岚莞尔一笑。


    孙副官瞧见他的笑容,也就猜到他的意思了,也笑道,「总长果然还是快刀斩乱麻的脾气,若是这样的方向,叫蓝胡子去办如何?他最知道如何制造混乱。」


    白雪岚点了点头,淡淡道,「我也想着是让他去,告诉他,别人我不管,廖启方必须死在这场混乱里。」


    孙副官说,「是,我这就去向他转达。」


    白雪岚见他要走,忙又加了一句叮嘱,「你等事情准备得差不多,过来陪着我一道出门,我要亲自去廖家门外做一个观察。不是信你们不过,我自然知道你们是能把事情办好的,只是我要亲眼看着姓廖的下场才放心。山东这个局势,按住了就按住了,要是一个不留意,没能完全按住,以后是个麻烦。」


    孙副官对他的要求,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但又顺嘴多问了一句,「怎么宣副官不一道吗?」


    白雪岚说,「他今天累坏了,让他歇歇。」


    孙副官这一下,不由就和野儿想到一块去了,宣怀风悠悠闲闲地在宅子里待着,怎么会累坏了?不过他一向知道白雪岚那任性的瘾头,瞬间就明白过来,朝宣怀风扫了一眼。


    宣怀风不知什么缘故,本就有些坐立不安,发现孙副官这充满意味的一眼,更十分窘迫起来,若不作声,简直默认了这段白日宣淫,而且,是和一个重伤的人白日宣淫,在他看来,这简直太下流了。


    宣怀风下意识地掩饰说,「总长爱开玩笑,我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何来的累?廖家那边的事也算公务,我很愿意陪着总长过去看一看。」


    白雪岚柔和地说,「不要了罢,我看你的脸色,真有几分疲倦。」


    他这样温柔的关心,只是让孙副官更生出两分遐想而已,不由又瞥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于是更困窘了,连连地说,「不,我精神得很。你为什么非要塞我一个疲倦的借口?难道大年初一,你就要把我关住不让出门吗?」


    白雪岚见他急了,笑道,「好好,你精神得很,是我眼神不好,看错了。」


    又对孙副官说,「你也是,好好的瞅他两眼干什么?惹得他如此。」


    孙副官心忖,得了,自己白看两眼,也被卷进这爱情官司里啦。他于好笑的心情中,也拿出了两分警醒,并不回应白雪岚的话,只轻咳了一声说,「时间不好耽搁,我先去办事了。对了,宣副官既然陪总长出门,那我等一下还要过来奉陪吗?」


    白雪岚笑道,「有了他,还要你做什么?你不用过来了。」


    孙副官说了一句明白,便去找蓝胡子了。


    白雪岚这时已吃得十分饱,他却发现宣怀风面前的筷子虽然动过,却只是夹肉喂白雪岚,自己并不曾吃过一口。


    白雪岚问,「你怎么不吃一点?是了,该要厨房做些清爽的素菜,这些不合你胃口。」


    便要野儿再去厨房吩咐。


    宣怀风叫野儿不用去,说,「不是那回事,现在午饭不是午饭,晚饭不是晚饭,不是正常人吃饭的点。你忽然来了胃口要吃肉,总不能逼着别人和你一样。」


    白雪岚说,「我怕你饿着,劝你吃一点,怎么就成了逼你?好罢,你不要吃,由着你。什么时候想吃了,你就告诉我。要不,等一下出门,我们看完热闹,我带你找一家馆子,好好慰劳你?」


    野儿听他们二人开始说些闲话,估量宣怀风是不会再动箸了,便去把手洗干净,打了一盆热水来,拧了热毛巾给白雪岚擦嘴,然后将桌上碗碟收拾了拿走。


    白雪岚见房中没有别人了,默默地打量了宣怀风片刻,才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宣怀风说,「并没有。你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白雪岚说,「我瞧你的样子,似乎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们刚才……」


    他停了停,讪笑了一下,打量着宣怀风的脸色,缓缓地说,「我刚才大概是有些过分。你知道我这人,一高兴过了头就会得意忘形,你应该叫我停下的。」


    宣怀风听他温言细语地道歉,再仔细一想,刚才果然是自己有些闹脾气,其实今天的胡闹,完全是两人的合作,而且眼前这人是个重伤患者,如果说非要找出负主要责任的一方,反而是自己这个可以动弹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理取闹,便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你不要多心,我没有生谁的气。只是……你以后别不管对着谁,都邪言邪语地乱说话。野儿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她面前应该文明一点。你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说得好听,是开玩笑,说得不好听,就是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心里以为有点趣味,岂不知男人在女人面前说沾荤的小笑话,最是不尊重女性。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什么趣味不可得,不该拿人家女孩子取乐。」


    白雪岚前面尚且笑吟吟的,听到后来,笑容缓缓敛了,露出正容,认真地答说,「你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改了。」


    宣怀风看他如此,又担心自己这一本正经的讨人厌的脾气,把人家教训得太过了,忙微笑着补充一句,「并不是说你不许开玩笑,我的意思,你要开玩笑,也只和适当的人开。」


    白雪岚脸上的神色,带着一丝宠溺,又有点像在忍耐笑意,故意装出弟子般驯服的模样,点点头说,「明白了。以后这种玩笑,我和你开就对了。」


    宣怀风被他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说对又不是,说不对又不是,只好笑了笑。


    白雪岚忽然又说,「怀风,你把椅子挪过来。」


    宣怀风问,「做什么?」


    白雪岚说,「你坐过来些,我好和你说两句话。」


    宣怀风不知他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便挪过去,离他很近地坐着,说,「你说罢,我听着。」


    白雪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问,「你今天,为什么这样主动配合我?」


    宣怀风不料他露出郑重的表情,竟问出这个邪恶的问题,涨红了脸说,「哎,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既然你如此问,我以后再也不配合啦,如何?」


    白雪岚微微地笑着说,「我不是开你玩笑,我是怕你……」


    两人先前关了房门胡闹,宣怀风的主动积极,简直前所未有,在白雪岚看来,等于蓦然升到了天堂,当时心猿意马,只顾享受,也不曾多想。现在酒足饭饱,回想起来,倒品出一点疑惑。


    只是如果开口说,怕宣怀风有什么问题才这样配合,话不好听,而且辜负了宣怀风待自己的一番情意。


    因此他说到一半就把话停了,对着宣怀风溺爱地笑了笑,改口说,「怕你太辛苦。」


    宣怀风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好像对着空气似的低声说,「也不怎么辛苦。」


    白雪岚说,「我再多说一句,你可不要生气。我总觉得你的脸色不好,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宣怀风揉着眉心说,「大概是洗了热水澡,身上有些懒洋洋的。就因为这样,才想去外面走动走动。」


    白雪岚见他微仰着脸,两根白玉似的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这完美无瑕的手指,如果也伸来帮自己揉一揉,那无论多大的烦恼,都将立即消散。


    一个狠狠满足了身体和心理的欲望,又吃饱了香喷喷肉食的食肉动物,此刻也就立地成佛一般,进入了一种神秘的静谧安逸的状态,微笑地享受着这幅十分让人安心的美画,一时之间,什么话也不想说,让灵魂在无忧无虑的甜蜜空气里徜徉。


    宣怀风和他之间,仿佛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白雪岚沉默着,宣怀风便也沉默着,两人虽一个坐着轮椅,另一个坐着椅子,肌肤没有一丝的接触,灵魂却温柔如两股带了温度的丝线,彼此缠绕。


    宣怀风回过头,瞅见白雪岚瞧自己的眼神,清秀的眉角挑了挑,伸过指头来,在白雪岚眉上点了点。


    白雪岚猛地啊了一声。


    宣怀风惊问,「怎么我戳疼你了?我力气很小呀。」


    白雪岚怔怔地笑了笑,说,「我脑子里正想着,要你拿手指帮我揉揉,不料你心有灵犀一般,果然就伸过来了。这一下,好像戳在我心脏一样,怎么怨得我叫出来?」


    宣怀风想了想,好笑地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想着要戳你一下,大概是因为你平日也这样,无缘无故就要来捣鼓我一下子,因此我把你的坏习惯学了去。」


    白雪岚说,「一句话就指责到我的习惯上去了。我倒以为,用心有灵犀来形容,更为浪漫。」


    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总说这种没有头脑的闲话,而且两人都感觉很是享受这无拘束的气氛。


    宣怀风便顺着白雪岚的话往下讨论说,「我是一个学数学的,人们常说理科男人的脑袋里,装不下玄学,心有灵犀这种事,我就不深究了。不过我却想起,从前读过希坡的奥古斯丁写的《上帝之城》,里面就提到连体婴,两个人永远连在一处,须臾不能分开。」


    白雪岚动情地说,「我们就做一对连体婴,须臾不分。」


    宣怀风问,「要是分开了呢?」


    白雪岚一默,笑了一笑,极温柔地说,「这个话题,我们有些研究得太深入了。」


    宣怀风笑道,「你这态度过于谨慎,虽然今天是大年初一,但你我都留过洋,当真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预兆?若说怕不吉利,昨天大年三十,我们差点去见阎王,还有比那更不吉利的事?就算你把话题生生打住,然而问题的答案,我们心里都明白的。连体婴一旦分开,迎来的自然是死亡,而且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将是同样的命运。就算另一个,不是马上死亡,但那非但不是幸运,反而是更大的不幸,因为他要受更长久的煎熬,然后死去。」


    白雪岚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并不是我把四叔的事抛之脑后。我是想着,好不容易熬过昨晚,总要让人喘口气。我一时冲动,把你带到山东,没有让你快乐,反而让你尝尽苦头,过年的日子,竟然是个吃苦的最高潮,我太对不住你。我只想看你安乐欢笑,别的令人感伤的事,过几天提也罢了。反正也就今天能模糊一点,过了今天,家里总要给四叔办后事,想不提也不行,到时一片愁云惨雾,你心肠这样柔软,必然更有一番伤感。」


    宣怀风回想起昨晚惨烈的一幕,薄唇微微地颤了颤,摇头说,「你的想法,恕我斗胆驳回。我是不会伤感的,在我看来,四叔是求仁得仁。这样的归宿,未尝不是一种圆满。再说,若真有阎王地狱,不知那位英年早逝的孔副官,会不会在奈何桥上驻步。黄泉那样冷寂,孔副官孤零零地翘首以盼,一等就是许多年……」


    白雪岚陡然沉下脸,打断他说,「够了,不要再说罢。」


    第三十章


    宣怀风微微笑了笑,低声说,「我只是说孔副官和四叔,并没有说到我们身上的意思,你何必这样大的反应,简直是要和我生气了。」


    白雪岚心里极端的难受,又不知如何解释这难受的缘由,碍着眼前的人是宣怀风,不好发脾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没有和你生气。只是你刚刚还说自己是理科男人的脑袋,装不下玄学,现在却把阎王地狱奈何桥都搬出来了,让人晕头转向。」


    这时,一个护兵走到外头,立正了大声说了一句,「报告!」


    白雪岚正恨不得结束这令人厌恶的话题,忙叫他进来。那护兵走到白雪岚面前,伏下身,在白雪岚耳旁说了两句话。


    白雪岚点点头,对那护兵说,「很好。我和宣副官要亲自去瞧瞧,你去外头,叫他们备车。」


    宣怀风心忖,应该是孙副官和蓝胡子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他便不等白雪岚说话,自己去把身上的浴袍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然后推着白雪岚出门。


    两人坐了一辆林肯轿车,往廖家的方向驶去。


    此系非常时刻,白雪岚把宣怀风带在身边,不敢有一点大意,特意添了一倍的护兵。护兵们坐着军车,在轿车前后护送。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在马路上开着,差不多快到廖家时,遇上一个岗哨。


    那检查的士兵走到林肯轿车旁,往车窗户里一望,看见是白雪岚,赶紧肃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说,「白十三少的车,是用不着检查的,您这就请过。」


    说着,对前面一挥手。


    前面岗哨的士兵们,便都麻利地让开了道路。


    白雪岚倒不急着离开,打量那军人穿着韩家军服,挂着团长的肩章,笑道,「你们韩将军可真够气魄,把岗哨设到离廖家一个街口的地方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往廖启方脸上抽耳光吗?」


    那团长笑着回答说,「其实早一点的时候,还是设在三个街口外的,刚刚才挪到这。按我们将军的话,这叫收紧包围圈,又叫痛打落水狗。现在廖家被要钱的人们,包围了三四层,我带着兄弟们,在外头再包围一层。我听说白十三少的叔伯们,也带着士兵在城门那里做了一个大包围呢,大家都是怕姓廖的跑了。照我说,这哪是打落水狗,这是做包子,几层的包子皮,就裹了一点子臭肉。」


    白雪岚被逗乐了,夸奖了他一句说,「你这个比喻倒有趣。话说回来,虽只是一点子臭肉,但也稀罕得很。」


    车队过了岗哨,开过一百来米,转过一个弯。宣怀风坐在车上,远远就听见喧哗声,仿佛有人在大声吵架。他探头往车窗外一看,前面远处一栋极恢弘华丽的宅子,门外挤了许多人,正激愤地攥着拳头,和守卫的士兵们对峙。


    有人在扯着嗓子哭喊,「我一辈子辛苦攥的棺材钱,都存在万金银行,不能让你们昧着良心吞了。廖家是万金银行的大老板,这必须要廖家负责!」


    「叫廖议长出来!别躲着!」


    「都说廖家有钱,原来是抢我们穷人的钱来的!」


    「作孽呀!活土匪!」


    「赔钱!」


    「赔钱!」


    白雪岚本来瞧热闹的意思,并不打算露面,吩咐司机在拐角就把车停下了。宣怀风摇下车窗,两人坐在车上,远远观察廖家门外的情况。


    这时一个人走到车旁,伏下身,把脸在窗外露了露,原来是蓝胡子。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军装,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就像个干扛活的苦力汉子。


    蓝胡子知道,今天自己曾打扰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的好事,现在见到白雪岚,不免皮要绷紧些,因此显出的态度很是谨慎。他见宣怀风和白雪岚都坐在轿车里,想起孙副官从军长那边报告情况后回来,提起因为瞅了宣副官两眼,差点挨军长一顿排头,所以只对宣怀风中规中矩地点一点头,就不敢再对宣怀风放出目光了,拿出一种目不斜视的姿态,向白雪岚请示,「军长,现在就动手吗?」


    白雪岚扫他的穿着一眼,皱了皱眉问,「你难道还要亲自下场?」


    蓝胡子说,「我不下场,只在旁指挥。不过小心起见,还是换一套便服。」


    白雪岚嗯了一声,点头说,「这还罢了。你派哪些人办事?」


    蓝胡子便低声说了一串名字,里头有宣怀风听过的,也有宣怀风没听过的,大约都是蓝胡子掌管的那手枪近卫营里的好手。


    白雪岚闭上眼睛,仿佛心里在计算着棋局似的,片刻后睁开了眼睛,从容地说,「这样也可以。开始罢。」


    蓝胡子低低应了一声,便摩拳擦掌,兴冲冲离开了。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