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听着不由好笑,心知不能再偷听下去了,便赶紧离开,向白雪岚的小院走回去。
又说野儿把宣怀风他们吃过的碗碟剩菜收拾好送去厨房,又吩咐厨子按着宣白二人的口味预备晚上的吃食。因见白雪岚连轮椅都坐了,这一次实在受伤严重,很有些担忧,便去白家常供的一尊观音前悄悄给白雪岚上了一炷香,祈求观音保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这般忙活一番,才慢慢走回来。进了院子,却见房门大大的敞开着。
野儿奇怪,里头是两个伤员,这样冷的天,难道不怕风吹进去让人着了凉?
她却不知道,这是三司令急急忙忙拉着宣怀风离开时忘了关门。那位做父亲的,当时一心只想着怎么哄太太,倒没想起儿子会着凉。
野儿忙进房关了门,回身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一个空轮椅摆在床边,只有一个人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她以为床上的是宣怀风,走前一看,却是白雪岚。白雪岚眼睛紧闭箸,然而脸上那沉沉的气息,绝不是一个睡着的人会显露出来的,倒像闭着眼睛在生谁的闷气。
野儿咦了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蓝胡子和孙副官都走了?只剩你一个,宣副官也跟着他们办事去了?你也该叫他们顺手给你把门关上。虽知道你总是怕热,可现在你是个病人,这样敞着吹风,感冒了怎么办?」
白雪岚只管躺着,眼皮也不动一下。
野儿瞧这样子,更笃定他是在和人生气,笑着说,「好好的,谁又得罪了你了?我猜是宣副官。」
说着低下头,随手去帮白雪岚掖被子。
白雪岚两次箭在弦上,被人生生阻挡了发射,憋了一肚子脾气,偏偏那兴奋不曾消磨下去,反似乎因为火气很大而更挺拔了,隔着裤子朝上,顶着一点被子。野儿略一扯,被子隐隐磨动了一下,更让人又狼狈又丢脸的难耐。
白雪岚便不高兴地睁开眼睛,瞪野儿说,「谁要你掖被子?睡得好好的,偏来捣乱。」
野儿很是愕然,反问他,「睡得好好的?我又不是头一天识得你,你睡没睡,我看不出来?你在宣副官面前装神弄鬼也罢了,平白无故诓我做什么?好心好意帮你掖被子,我倒有不是了?」
白雪岚恼火地说,「你看你,越来越不象话,鹦鹉似的一刻不能停嘴。进门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堆,吵得人心烦,现在我不过说一句,你又叽哩呱啦一大堆,真让人生气。」
野儿听这不是平日闹着玩的口风,却是真生气了骂人,又不解,又委屈,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怎么让你生气了?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拿着我撒气。」
白雪岚在床上伸着脖子说,「谁让你进来?你非撞到枪口上,不骂你骂谁?」
正好这个时候,宣怀风从白太太那边回来,在门外已听见白雪岚像朝谁发火的声气,忙走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野儿眼圈已红了,见宣怀风撞见她挨骂,更是委屈,又觉得丢脸,身子一扭,揉着眼睛就走了。宣怀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正要追上她问一问,白雪岚躺在床上猛地身子一动,像碰到了伤口,啊地叫起疼,马上把宣怀风的脚步制止住了。
宣怀风匆匆跑到床边,担心地问,「怎么了?疼得厉害吗?」
白雪岚仰脸躺着,深深地抽了几下气,才冷淡地说,「你何必管我,请你忙你的去。」
宣怀风说,「这是赌气的话。我如果真要忙去了,你更要不满意。」
白雪岚悻悻地说,「现在我是一个任人欺辱的伤员,动弹不得,不满意又能如何?你们趁着这难得的机会,齐心合力地对付我罢。」
宣怀风知道他这些别扭,只因两次好事被忽然打断,自己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因此不但不气他的这种态度,反而微笑着安抚他说,「刚才我是走得仓促些,把你丢下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白雪岚反问,「只是一次吗?」
宣怀风笑了,低声说,「那原谅我两次,好不好?」
白雪岚摇头说,「不好。」
好像和谁斗气似的,把眼睛一闭。
不料这样一闭眼,旁边就沉默下去了,宣怀风竟没有再好言相劝。白雪岚心一跳,不会别扭闹过了头,弄巧反拙吧?睁眼一看,床边已经没了宣怀风的身影。
白雪岚大为懊悔,再转头一看,提得高高的一颗心顿时又放了回去。原来刚才野儿委屈地出去,又不曾把门关上,宣怀风是走了过去关门。关好门,他又回到床沿坐下,拿手在白雪岚盖着胸膛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白雪岚问,「做什么?」
宣怀风也不知想到什么,赧然地犹豫了一下,又微微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如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被他一句话,撩拨得心脏怦怦乱跳,浑身的血都涌到一处了,勉强按捺了兴奋,不动声色地问,「交指挥权可不能开玩笑,那是很认真的一件事。万一我做指挥,你又不听从呢?」
宣怀风说,「事情还没开始,你怎么就指责我不听从了?那么,你现在就说出一个指挥来,让我来执行。」
白雪岚果然说了一个命令,「你到那角落里,把水气管子的开关打开到最大。」
宣怀风为了安慰他这个伤员,存心给他一个不正经的特权,不料他竟提出一个很正经的要求,不禁诧异地问,「你身上盖着这么厚的被子,还觉得冷吗?」
白雪岚说,「我不冷,我是怕你等一会冷。」
宣怀风正奇怪自己等一会怎么会冷,话未出口已明白过来,人的身上若无寸缕,自然是会怕冷的。这样一想,脸上就一阵发热,如果就这个话题再和白雪岚说什么,又怎么好意思?索性沉默着,听话地去把水气管子的开关开到了最大,又涨红了脸走回来,还是在床沿坐下。
白雪岚看他这副模样,又这般听话的行事,居然是从前自己行动力十足时未曾遇过的优待,更是兴致勃勃起来,赶忙又下了一个指挥令。
至于他指挥宣怀风做了什么事,发布了什么不可传与外人的具体命令,此皆秘密,只有他二人知悉罢了。
宣白二人之间,因为都是颇有脾性的人,常有不合情理之事,譬如今天,便让野儿不知缘故地受了一场闷气。他二人紧闭了房门,在里头用指挥权执行起不为人知的密切合作,野儿半点也不知道。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想着刚才的事,大年初一的日子挨一顿好骂,大概这一年都要倒霉,越想越生了一股闷气,拿起没做完的鞋垫子扎了几针,又没有心绪做下去了。她便把鞋垫子和针线丢开去一边,伏身在床褥上,慢慢身体放松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后来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传过来把她惊醒,迷迷糊糊地从床褥上直起身来,也不知自己刚才睡了多久。
她心里想,管它多久,反正自己打定了主意,今天是绝不去伺候那不讲道理的人了,白家那么多听差丫鬟,他爱谁就使唤谁去。此时外头街上,想来人人都高高兴兴的,我为什么在这里和自己过不去?我存了那点薪金,也可以打扮打扮,去街上逛逛,给自己买点开心。
她便走出房间,想打一盆水来洗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逛街去。到了门外,刚好遇上一个丫鬟来找她,告诉她说,「少爷找你,快去罢。」
野儿问,「找我干什么?」
那丫鬟说,「也就是伺候吃饭罢,我看他们把房门关了许久,大概狠狠地睡了一个午觉,后来门打开了,宣副官就拉铃叫人,说要吃的,少爷人倚在床边不能动,也是满口嚷嚷要吃的,还吩咐我和厨房说不要稀饭,要大块的肉。我倒好笑,怎么睡了一觉,却比在外头忙了一天还饿呢?口信我已经送到,我走啦。」
野儿叫住她说,「告诉你,我可不去伺候谁吃饭。」
那丫鬟诧异地问,「咦,你这是闹什么?」
野儿说,「哼,大过年的,我为何要闹?我只是不想挨骂罢了。」
那丫鬟问,「谁骂你?」
野儿说,「不提了,提了白生气。你就去那头说,我有事不能伺候。」
那丫鬟笑着说,「呀,我要是去说,就换我挨骂了,我为什么要白走一趟讨骂?你和石花要好,怎么不叫她给你做一个顶替?」
野儿说,「要是石花在跟前,我也不拜托你啦。可是她又跑哪去了,也不知忙些什么。」
那丫鬟说,「她忙,我也忙呀。反正我口信送到,就没我事了。我走了,还有许多事要我做呢。」
说着就匆匆跑了。
野儿懊恼地跺脚说,「死丫头,你哪来许多事做,不过忙着看热闹吃点心罢啦。」
虽没人帮她带信给那边,不过她也不是必要去做一个报备,心忖,少爷身边横竖少不了照顾的人,自己绝不能再腆着脸去讨没趣,便照着原来的打算,打了水来,把脸洗干净,换过一套新衣服,略施了脂粉,便往外头走。
到了大门外,正好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也正从白家大宅走出去。那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子,手里提着一个出诊箱,想来那男人就是个医生了。
门房帮他们把停在门口的一辆小汽车的门拉开,请他们上车,然后汽车就开走了。
野儿虽怀着一点小气愤,但见了医生,不禁就有些疑惑,怎么忽然把医生叫了来?宅子里最要紧的病患,自然就是那一位,难道是他的病情有了变化?
如此一想,本要往外走的脚步不禁就迈不开了。毕竟已经悬了心,就算出去玩,也是无法玩得畅快的,踌躇一下,便又掉头走进了大门。
她回了小院,径直往白雪岚的房间走,刚到门外,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她是最熟悉的,可不就是那可恶的少爷,志得意满时畅快的笑声吗?
野儿悄悄探头往里一瞧,白雪岚已经起了床,坐在轮椅上,宣怀风却不知哪里去了。白雪岚那一脸的精神,不但病情没有新的状况,而且看起来是康复得极好,简直如进了十全大补药一般。这样看来,自己的一番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野儿转身又想离开,可是白雪岚眼尖,早看见她身影在门外一闪。
白雪岚提着声音朝门外说,「野儿,你进来。」
野儿被他叫住,只好走进来问,「叫我做什么?」
白雪岚说,「我手不能动,你给我喂两口。」
野儿扫一眼他面前桌上,已经摆了菜肴碗筷。除了一大碗熬得稠稠的稀饭,一碟酥脆新鲜的油旋,还有一盘油光淋漓的酱油烧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一盘炸得金灿灿的大虾。这样油腻菜色,哪是给病人吃的,想必是少爷饿了,敞开来叫厨房做的,真是一点不懂得顾惜身体。
白雪岚等了片刻,不见她过来,问,「叫你呢,没听见吗?怎么不说话?」
野儿把头一撇,说,「我不敢说话。我这人,开口就叽哩呱啦一大堆,叫人生气。」
白雪岚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起前头的事情来,不由好笑,说,「好啦,是我不该说那两句,我给你赔个不是。不要生气好不好?」
野儿说,「你是少爷,我是丫鬟,谁敢让你赔不是。总之我不配伺候您,您叫别人伺候好了。」
白雪岚刚刚尝了一番甜头,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这时候小丫头耍脾气,他是十二分的能够容忍,很和蔼地微笑道,「我的天,你都敢给我摔脸子了,哪里是丫鬟,简直是一位很有尊严的小姐啦。算了罢,我不过是白说你一句,你难道不能体恤一下受伤的人吗?我好不容易高兴起来,让我保持一下这点愉快,成不成?」
野儿让他好言哄了两句,也觉得不能再为一点小事闹下去,见白雪岚奉承她是一位有尊严的小姐,脸上不由露出一点笑意,听白雪岚提起受伤,忙说,「是啦,我正要问,刚才大门外看见一个医生,是不是你叫来的?你身上哪里不好吗?」
白雪岚说,「没什么,差不多到点了,吗啡药效失了,所以要医生再打一针止疼。我饿坏了,你快喂我吃点,首先把那炸大虾剥两只来。」
正说着,旁边连通着浴室的小门忽然开了,宣怀风从里面慢慢地走出来。
野儿开始不见他在屋里,原以为他到外头办事去了,此刻见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浴衣,脸上微微泛着被水蒸气氤氲过的粉红,知道他刚才是沐浴去了,不由奇怪,大白天的,怎么忽然要洗澡。
她好奇地瞅了宣怀风一眼,却没问什么,走到桌前,当真为白雪岚剥起虾来,一边剥,一边又对白雪岚问,「为什么要我?这里不是有一位,很乐意喂你吗?」
白雪岚说,「他手累了,还是你来比较好。」
野儿说,「这话好玩,累了就是累了,怎么是手累了?他做了什么,难道抄了两本书?」
白雪岚笑道,「抄书?你想得太简单了。」
野儿从前受过白雪岚的教导,知道反义词这回事,简单的反义词就是复杂,因此她就问,「那是怎样一个复杂呢?你说给我听听。」
宣怀风被浴室里的水气蒸腾得有些两膝发软,出来后随意坐在床边,拿着一块白毛巾在擦滴水的短发,听了野儿这无心之问,倒是脖子红了半截。他见白雪岚满脸得意舒爽,很可能又要说出什么有趣味的话,忙抢在白雪岚前头掩饰说,「也没什么复杂。不过是他身上不舒服,我帮他做了一下按摩,所以他说我手累。其实这是一件小事,偏他要作怪,说得神神秘秘的。」
一边说,一边警告地瞥了白雪岚一眼。
野儿剥了一只大虾,放到白雪岚嘴里,又说,「这更奇怪了。少爷是断了骨头,你怎么敢给他做按摩,要是把断骨头的伤口按开了怎么办?」
宣怀风没想到这一点,倒是一怔,淡淡地笑了笑。
白雪岚大嚼着鲜美的虾肉,好笑地瞅了宣怀风一眼,对野儿说,「你也是,自己不懂,还特别爱问东问西。我又不是全身骨头都断了,总有没断的地方需要按摩。至于是哪个没断的地方,我不能奉告,因为我只叫你给我喂吃的,可没打算叫你帮我按摩。我犯不着告诉你。」
野儿笑道,「好呀,喂你吃了点东西,有精神了,就开始教训人了。」
她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停,仔仔细细地剥了三四只大虾,都送到白雪岚嘴里去,吃得白雪岚十分痛快。
宣怀风原本在床边坐着歇息,这时也过来在桌旁坐下,忍不住说,「够了,虾是发物,受伤的人是不宜多吃的。」
野儿说,「我心里就这样想,谁叫你们弄这样一桌大荤菜。可是我要不喂他,只怕他眼急起来,更妨碍养伤。宣副官,你不知道,要他看着肉不吃,那可真会要他的命。」
白雪岚点头说,「所言甚是,所言甚是!真会要我的命。」
就这么一会,野儿夹了一块水晶肘子递过去,他也像饿狼一样,张嘴就咬,也不多嚼几下,就吞下了肚子。
野儿叹道,「怎么这样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外头打仗回来,使了天大的劲儿呢,谁知道是睡在床上刚起来?」
白雪岚说,「睡在床上,就不用使劲吗?」
宣怀风刚才被白雪岚指挥着做出许多事,羞愧得简直有些懊悔,在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又被热气蒸得头晕眼花,现在听白雪岚口无遮拦,更感头晕脑胀,赶紧夹起一块烧肉,塞住白雪岚的嘴,瞪着他说,「少胡说八道,吃你的罢。」
白雪岚被两个人轮流喂着自己爱吃的大荤菜,有什么不愿意的,乐滋滋地咀嚼着。
他个头大,食量惊人,如此痛吃几番,竟把桌上的肉菜几乎扫了大半。
这时,孙副官走进来,扫了一眼这两人伺候一人的阵仗,笑说了一句总长好享福,报告说,「万金银行的事闹得越发厉害了,银行保险库被廖家军官们炸掉的事,已经在广播站播放出来,储户们完全炸了锅。先前已经有一些储户去包围了廖家,现在更多的储户参加了包围,廖家是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忌惮廖家还有一些守卫的士兵,那些人真能冲进去把廖启方给抓出来。」
白雪岚笑道,「那老头仗着有钱,横了一辈子,哪想到就栽在钱之一字上头。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诚不欺我。不过局势越好,我们越要小心,要是这次不能斩草除根,让廖老头跑了,我们就要多出一个后患。我看,还是不要夜长梦多。」
孙副官听出他这话有后文,忙肃然道,「请总长指示。」
白雪岚看似随意地说,「不必什么具体指示,我就说我一点意思。储户包围廖家这个热闹,好看归好看,但大过年的,人群久聚,只怕反而被人利用来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