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甄修言极有风度,「一家人,还算这几个利息钱吗?等你们大功告成,请我吃一顿饭就行了。」


    阿德里安眼看这笔一百五十万的款子又要泡汤,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勉强。白雪岚看出来了,对他说,「阿德里安先生,请你放心,到了初十,你的银行还会得到这两笔大存款。不,不是两笔,应该是三笔。因为我的那一百一十万,也将在贵银行开户。」


    法国人在心底迅速地算了一个简单帐,觉得这买卖划算,笑容又变得生动起来,连说,「很好,很好。」


    贝特朗这时在他耳边低声咕哝了几句,阿德里安听了,赞同地点点头,对白雪岚说,「白先生,你的计划,我可以给你帮一个小忙。在廖家赌场对面有一间餐厅,他们破产了,房屋抵押在法商银行。那个地方,我可以免费借你们使用半个月,哦不,一个月。」


    白雪岚欣然道,「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非常感谢。」


    众人热烈讨论一会,把一些细节问题敲定,白雪岚看看手表,便要告辞。


    五司令问,「你这便要去办事了吗?」


    白雪岚说,「正事固然要紧,不过民以食为天,我总要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五司令拿指头点点他说,「你从前跟着你大伯上战场,饿个三五天都挺得过去,留了洋,当了官,就变得这样娇贵了?」


    话才说完,五司令就见甄修言对着自己,把下巴对着宣怀风的方向不着意地扬了扬,暗示白雪岚是担心把宣怀风给饿着了。


    五司令朝宣怀风一瞥,望见宣怀风脸上透着一丝尴尬。五司令便也尴尬起来,嘿嘿一笑,又指着白雪岚骂道,「去吧去吧,饿死你不要紧,这么能出主意的副官,可千万不能把人饿跑了。我的兵工厂还指望他呢!」


    他这样一嗓门,宣怀风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雪岚笑嘻嘻应了一声是,和众人打个招呼,便带着宣怀风离开了法商银行。


    两人坐着汽车在城里转了一圈,白雪岚让宣怀风从车窗里往外望,瞧见哪一家馆子看着不错,便叫汽车停下,进去叫店伙计找了一个上等包厢。两人惬意地吃了一顿,再饮了消食的热茶,付了帐,坐上汽车悠悠地出发。


    到了阿德里安答应免费借给他们的餐厅,已经有法商银行的人在等着他们了。他们在法商银行商量时,阿德里安经理就吩咐了人过来开门打扫。这餐厅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多余杂物,一顿饭的工夫,便收拾出一个大概模样了。


    白雪岚下了汽车,并不先往餐厅里面走,只站在大门前,往四周一望,朗声笑道,「我本以为在廖家赌场对面,是个形象说法,不过为了给我卖个大点的人情。不料这法国人倒是真实在,竟然是个正对面。这个擂台,简直是老天爷替我摆下的了。」


    宣怀风看着马路正对面那金碧辉煌的廖家赌场的招牌,也不禁莞尔,可不就是大过年的打擂台?回头看看餐厅原本放招牌的地方,大概因为破产倒闭了,招牌已经被人摘掉了,如今空着一大块。


    宣怀风说,「我们也该弄个招牌的。」


    白雪岚俏皮道,「这点小事,何必宣副官操心,小的已经做好了。」


    宣怀风看他满脸春风的样子,又好笑又感叹,这人果然天性里是个魔王,只要是做让人不好过的事,就这样眉飞色舞,全情投入。廖家得罪了他,也算老天爷给廖家的惩罚了。


    宣怀风问,「真做招牌了吗?在哪里?」


    才这样问,餐厅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孙副官。


    孙副官笑道,「招牌做是做了,不过是临时赶出来的。总长说务必要做得够大够显眼,我弄了一个大木匾,自己用金漆写了几个字。总长见了,可不要嫌我的字寒碜。」


    宣怀风说,「平常公务上,我见你写的都是钢笔字,没想到你也是用毛笔的行家?你谦逊之词,我是不信的,快把墨宝请出来让我看看。」


    孙副官连说,「别笑话,别笑话。」


    叫两个护兵从里面抬出一块黑色大横匾,上面金光淋漓地写着四个大字宣白义彩。


    宣怀风看了前头宣白二字,脸上便不禁一红,心忖,这样理所当然地昭告天下,想必不是孙副官擅作主张,一定是某个人的命令。


    白雪岚发现宣怀风瞅了自己一眼,便踱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欣赏那横匾,满口夸赞,「嗯,好字,写得好。」


    宣怀风见他如此厚颜,也是好笑,便问,「是宣字写得好,还是白字写得好?」


    白雪岚不假思索地答道,「两个字写在一块,就写得好。而且这顺序也极好,先宣后白,符合实情。」


    这话促狭得很,可偏又是真话,还甜蜜得不可理喻。


    宣怀风反驳不得,默认又实在尴尬,只好说,「字写得好,那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我们也别耽搁了正事,快挂上去吧。」


    白雪岚既然把具体上的事交给孙副官负责,孙副官做的当然不仅仅只是写一个招牌这么简单。招牌端端正正地挂上去后,便又见孙副官安排的几辆货车到了,孙副官指挥着护兵从货车上卸下许多桌椅,在门口一字排开,接着又拿来许多东西,纸张、笔墨、砚台、印章……应有尽有。


    宣怀风见片刻之间,就摆出一个基本架势来,不禁喝了一声彩,对孙副官敬服的说,「你厉害,乍一看,还以为你把廖家的马球场赌档直接搬到这来了。」


    孙副官说,「天下的赌场,架势都差不多,就看里面包的什么馅。这制馅的主角可是你呀。」


    说话之间,又一辆大货车叭叭地按着喇叭,从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开过来。一停下,护兵们上去卸货,扛了许多包方方正正的东西下来。宣怀风见那东西似乎很沉,不禁好奇,叫住一个护兵,把他拿的一包外面包裹的纸给撕开,却见原来是沉甸甸的一包书册。


    宣怀风取了一本出来,一眼看见书名是《赌场如何赢大钱》,旁边写着作者宣怀风,惊诧地咦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写了这东西?」


    翻开看看,果然是自己的作品,然而原本叫《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如今怎么忽然换了名字?


    他翻看书册时,白雪岚很自然地挤在他身旁,探头和他一道看。这时,白雪岚对他解释说,「你这书是写给赌徒看,盼他们改过自新的,可赌徒最讲吉利,原先那什么输钱之必然性,晦气至极,他们如何肯去看?若是连第一页都不翻开,那就勿用再谈什么反省改过了。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换一个名字,加上赢大钱三字,但凡赌徒,那是非看不可的。」


    宣怀风想了想说,「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我一番诚意劝人别走歪门邪道,自己这书名却撒了一个谎,叫人怎么信服?」


    白雪岚问,「怎么书名就撒谎了?」


    宣怀风说,「书里的内容是告诉大家,长久的赌博,只有输没有赢。书名却说可以赢大钱,这不是里外不一?」


    白雪岚眉角微微一挑,笑道,「你再细看看书名。」


    他笑得英俊中带了一丝邪魅,颇有猫抓耗子的一种玩味的戏弄意思。宣怀风只看他这迷死人的微笑,就知道这人又在玩花招了,再看了封面两眼,不禁也笑起来,「你这小坏蛋。赌场如何赢大钱,你其实是说赌场怎么赢赌徒的钱呢,偏你把赌场两个字印得这样小,赢大钱三字印得这样大,猛然就把人给迷惑过去了。不过,这名字确实比我起得好,既吸引人来看,又有道理。」


    白雪岚低头在他耳边说,「你刚才那一句,再说一遍我听。」


    宣怀风说,「你就爱听表扬的话。我说你这名字,确实比我起得好,我很服气。」


    白雪岚说,「不是这句。」


    宣怀风不解,「那是哪句?」


    白雪岚更挨近了点,说话的热气几乎要喷到他耳朵尖上,压着沙哑的嗓音说,「你刚才对我说,你这小坏蛋。再说一遍。」


    宣怀风也不知是耳朵被喷了热气,还是听了他的话难为情,脸颊上隐隐约约的泛起微红,想叫他不要胡闹,然而每次说这话,他更要胡闹,要是沉默罢,白雪岚总要想出调皮法子来打破自己的沉默的。


    宣怀风想来想去,后来索性不想了,低骂一声,「你这小坏蛋。」


    不料旁边却刚好有人听见,笑出声来。宣怀风见是孙副官,大为尴尬,幸亏孙副官也只轻笑了一声,赶紧就收住了。


    白雪岚对孙副官板起脸问,「你不去做你的事,却来这里看笑话。宣副官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与你何干?」


    孙副官早把笑敛起来了,忙说,「对不住,忽然吹来一阵风,我忍不住就咳嗽了一声,实在不是笑。再说,宣副官说了什么,我是一点没听见。」


    他脸上装得正经,眼神却是充满好笑的趣味,宣怀风如何看不出。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孙副官在首都时还是个正经做事的人,一回山东就变了。我听说爱情能让人目眩神迷,倒不知道爱情能让人变成促狭鬼的。这个道理,等我回去和冷小姐研究研究。」


    这个反击相当有力度,顿时轮到孙副官脸红了,举起双手说,「投降,投降。我们继续的做友军,如何?」


    白雪岚插进来问一句,「你们两个副官是友军,那敌军是谁?」


    孙副官忙摆手答道,「绝不会是我们的上司,是对面那廖家的赌场。」


    三人哈哈一阵大笑。


    孙副官又说,「宣副官,你这大作,我可是连夜找印刷厂印出来的。除了书名,总长在里面也做了若干修改,你这着作人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宣怀风正要再翻书看看,忽然又听见连声喇叭响,远处开过来两辆军车,到了他们面前一停,竟哗啦啦地下来许多荷枪实弹的士兵。


    第二章


    士兵们下车集合成列,车上下来两个英气的军官,原来是加强连的两位连长。他们在郑家窝夜战和白雪岚整肃老宅时都出过力,宣怀风便也和他们有几分熟了,打个招呼问他们,「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房连长说,「军长说这里要放一笔大款子,如今的人贼胆极大,万一见了钱眼红,哄抢起来可不是玩的。我这里调一批精锐,子弹都上了膛,谁敢乱来,就对他不客气。」


    那边孙副官也忙活开了,和蒋副连长安排士兵们的岗哨位置。宣怀风和房连长说了几句,就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原来孙副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大喇叭,这时接好了电线,声音把人惊得一炸。


    白雪岚问宣怀风,「一切就绪,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餐厅靠近街面的地方,本就有一个舞台,大概是为了招揽街上的客人用的。孙副官正拿着话筒在上面摆弄,白雪岚所说的上去,便是上这舞台。


    宣怀风摇头说,「我最怕这种场合,你们只管去做,只千万别叫我上去出丑。」


    白雪岚原就不想让他抛头露面,刚才一问,是想着宣怀风才是计划的发起人,把他的风头都遮掩了,似乎对他不够尊重。如今宣怀风表态不要,白雪岚更乐得把自己的宝贝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便也不多说,对孙副官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孙副官便拿着话筒,在台上提足了气,激昂地说道,「各位请看!各位请看!宣白义彩开张啦!」


    这条大街原本就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然,廖家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开赌场。眼下快过年的日子,许多人歇了工,都来觅快乐,街面上更是人来人往。这餐厅大门外又是挂招牌,又是停许多车,又是摆桌椅,又是有许多士兵站岗,早引起了一些路人注意,此时大喇叭一传声音,众人便知道有热闹瞧了,很快在门外围起一圈,抬头看着刚挂上去的招牌,指指点点,「义庄听过,倒是这义彩,闻所未闻,是个什么讲究?」


    孙副官说,「我们总长难得回老家过年,打算拿出一笔大款子来,给各位添个大大的彩头,这就是义彩的彩。至于义嘛,大家看如今这兵荒马乱,许多孤儿流离失所,总长说过了初十,他要拿出一百万来,给孤儿们起一个福利堂,让孩子们有吃有穿,还可以读书。我们总长这样行事,算不算得上义举?」「山,与。氵,タ」


    众人纷纷赞道,「这真真是义举了!大善人呐!」


    孙副官说,「这义举嘛,自然就是义彩的义了。」


    路人中有的人嚷道,「既然说了,那可要真做。别得了好名声,转头就捂着钱夹子。报纸上说,现在许多假慈善家,并不能信的。」


    孙副官说,「别人是假慈善,我们总长可不一样,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来来,请白总长上来发表发表。」


    白雪岚也想不到孙副官忽然来这么一手,一愣之后,也就笑着,大大方方地走到台上。


    不料他这阵子实在太出风头,今天许多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他和宣怀风并肩而站的照片,至于新闻标题,都是什么「惊世之恋爱,竟获白家大家长认可」、「四大家会议,白十三少宁死护爱」,对于惊世骇俗,离经背道的爱情,人们不管赞成还是反对,总是怀着十二分好奇的,早把报纸上他的模样记住了。刚才孙副官口口声声说我们总长,并没有指明姓名,白雪岚往台上风度翩翩的一站,下面顿时许多人叫起来,「白十三少!是白十三少!」


    也不知谁先开的头,人群里一阵热烈鼓掌。


    于是又有人嚷嚷,「宣白义彩,不是该两个人吗?白来了,宣在哪里?」


    「报纸上是两个人呀!」


    「宣呢?别藏起来,快出来罢!」


    白雪岚心忖,这种闹哄哄的场面,宣怀风是不会喜欢的,便对台下颔首,「感谢各位抬爱,但我朋友性喜清静,还是别难为他了。说回正事,鄙人今天开这个义彩,是为了玩一个新花样……」


    可台下的人们已被激起了好奇欲,都想瞧头版头条上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等风采,能把统治山东地界的白老爷子也给征服了,哪理会白雪岚说的什么新花样,都在起哄,「快出来!快出来!」


    「名字都叫宣白义彩,主人家总该露个面!」


    「我们要看宣白!」


    「宣在哪里?有白无宣,这彩头不够呐!」


    白雪岚万万料不到,自己家宝贝竟有这样大的吸引力。从来只有他白雪岚抢别人风头,从不曾有别人能抢他的风头,如今头一回,倒让自己爱人抢了一遭。不由哑然失笑。


    宣怀风见了这般情形,也感到吃惊。他固然不喜欢在台上让人看热闹,可计划的成败,关系着白家和廖家的斗争,自然是正事要紧。宣怀风稍一踌躇,便咬咬牙,主动走上舞台。


    嚷嚷的人们见他上来,竟比报纸上的照片更俊俏优雅,人都是视觉动物,见到好看,不由自主先打个高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了一阵喝彩,接着劈里啪啦,又是一阵鼓掌。


    宣怀风既然选择了露面,也就不再扭捏,站到白雪岚身旁,接过孙副官递来的话筒,朗声说,「帮助可怜的孤儿,是雪岚和我的心愿。各位只管放心,我们既然说了一百万,那就绝不会捂着钱夹子。若不能兑现诺言,宣怀风任由各位处置。」


    最后这句任由处置,细想有些儿戏,但此刻气氛热烈,这样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说出掷地有声的话,谁又会去细想,都是一阵叫好。


    宣怀风说,「至于这个义彩怎么个玩法,我口才不佳,怕不能说清楚,还是交给主持人解说罢。」


    说完,把话筒往孙副官手里一塞,就想下台。


    然而他刚刚把众人的兴趣引起来,大家岂容他就这样走了,都吆喝起来,「别走!别走!你当老板的,到底这彩头怎么个玩法,总要和我们说说。」


    本来白雪岚他们计划好的,由孙副官当主持人,宣怀风只要站在幕后便好,现在上了台,要脱身却是不容易,若是不管不顾地走了,只怕下面这些人扫了兴,要一哄而散。


    宣怀风在台上为难地看看白雪岚,低声问,「怎么办?」


    白雪岚对于爱人这样惹人注意,倒是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就譬如一个孩童得了一样法宝,总要炫耀给人看看,听见宣怀风问,他把肩膀一耸,故意叹气说,「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能让你上新闻头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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