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第六十二章


    白雪岚想想,果然白太太说的不错,不由笑了,「母亲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对我提这种不实际的要求。这里风大,母亲不要着凉了,我送你回屋子去。」


    白太太却摇摇头说,「真是个傻孩子,我没有别的事,和你走出来干什么?」


    白雪岚问,「您还有什么事要办,吩咐我就行了。」


    白太太说,「我要和你一起过去,瞧瞧那孩子。能吩咐你吗?」


    白雪岚这才知道,白太太和他一起出来,本就打算到他那边去的。于是殷勤地搀了白太太,一路往自己的住处走。走进房里,就兴冲冲地说,「怀风,看谁来了。」


    宣怀风正坐在屋子里,无聊地拨着手腕上系的铃铛,思忖长辈们吵架,不知道战火停歇了没有,转头一看白雪岚扶着白太太进来,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母亲。


    白太太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说,「孩子,你今天受委屈了,我来看看你。」


    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抚了一抚。


    宣怀风在外面被白雪岚带着吃小食,逛摊子,胡天胡地闹了一番,已把早上的不快忘了七八分,心境还算平静。可被白太太这么柔软的说一句,抚一抚,忽然满腹的委屈就被勾了起来,鼻子一酸,眼角就微微发热的红起来了。


    他喉结抽着动了动,勉强笑道,「我没什么。这么冷的天,母亲实在不必特地来看我。」


    白太太说,「你在会议上的经历,我都听人说了,那可凶险得很。不来瞧瞧你怎么样,我放心不下。」


    宣怀风从小丧母,听了这关怀恳切的一句,觉得这真是只有母亲才能说出来的,眼睫毛忍不住一眨,顿时挤出几分湿意来。他很难为情,假装眼睛痒,用手背揉揉眼角,强笑道,「我真的没事,母亲不要担心。」


    惟其如此,更让白太太的心肠柔软起来。


    白太太叹道,「你这脾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受了多大的委屈都自己忍耐,让人看着心疼。」


    转头对白雪岚一瞥。


    「不是我背后敢说上人的不是,可你爷爷真是心太狠,好好的孩子,要送到虎口里去。你说,我怎能不生气?」


    白雪岚笑道,「母亲就是这屋子里的青天,有你主持正义,我们就有底气了。」


    白太太说,「今天我和你父亲开这场谈判,算是正式站在你这边了。你先别得意,我也有一句话要教训你,你别以为我点了头,他总归是你的了,就放肆的压迫。」


    白雪岚问,「我什么时候压迫他了?疼他还来不及。」


    白太太横他一眼道,「他手腕上挂着什么?他的个性,我如今也算知道几分,不是那种调皮孩子,这自然不是他自己要系的。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白雪岚一望宣怀风手腕上的铃铛,哑口无言。


    白太太教训他说,「人家又不是小猫小狗,你往人家身上系个铃铛,这不是欺辱人吗?你再这样,我要把他带到我那边去,让你少使坏。」


    白雪岚赶紧把宣怀风手腕的绳子解开,「这是刚才开玩笑的,我一时忘了。你以为我欺辱他,要他做小猫小狗,那真冤枉。我想当他的小猫小狗,他还不答应呢。」


    说着自己将绳子往自己脖子上一绑,摇了摇头,带动脖子上拴的铃铛也叮叮作响,「现在我是小猫,还是小狗?」


    白太太和宣怀风见他这样逗趣,不禁都笑了。


    白太太便又安慰了宣怀风几句,看宣怀风似乎真的不如何沮丧,放下心来,站起来说,「不早了,我回去了。」


    宣白二人本来要一起送她回去,但白太太不肯答应,两人只好送到小院门外,叫来一个老妈子陪着白太太走了。宣怀风看着白太太远远地去了,脚步还是停在原地没挪动,目光满是眷恋。忽然听见耳边一阵叮当作响,转头一看,原来白雪岚像只落水狗上岸后抖水似的,正用力左右甩头,把脖子上的铃铛摇得响个不停。


    宣怀风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干什么?」


    白雪岚说,「我看你这样子,仿佛要跟了母亲走一样。我弄点声响,让你清醒清醒。」


    宣怀风说,「刚才是母亲不答应,母亲要是答应,我真要陪她老人家到那头去。」


    白雪岚委屈道,「只听说过新娘进了房,媒人丢过墙的,没听过母亲进了房,夫人丢后脑勺的呀。」


    宣怀风被他逗得很乐,笑着伸过手,拨拨他脖子下的铃铛说,「你一会是夫人,一会是小狗,这要怎么弄?不说笑了,外面有些冷,我们回屋子去。」


    两人回到屋里,因为在街上吃了不少小吃,乱七八糟的填饱了肚子,虽然晚餐不曾正经吃,也不觉得饿,商量先把澡洗了,再要点宵夜吃。


    白雪岚正要拉铃,宣怀风问,「拉铃干什么?」


    白雪岚说,「不是要洗澡?叫野儿准备东西。」


    宣怀风说,「真是个大少爷,浴室里热水龙头一开就行,肥皂洗发乳都齐全。我们又不是残废,这点小事何必叫别人做。不要叫她,我们自己做行了。」


    白雪岚见他为这点小事和自己分辩,想了想,知道他是因为大门口开车门的事,对着野儿难为情,心里有些好笑,说,「平常洗干净的衣服都是她收起来的,你知道哪里去找?」


    宣怀风说,「知道的。」


    他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拿了一套睡衣过来,又走到角落里,把白雪岚的大衣柜打开,在里面寻找。白雪岚看着他这样自在的行动,真有小家庭的感觉,想当初两人重逢,宣怀风避自己如避蛇蝎,哪料有今日这样和谐。回忆勾起一点半点,就生出一些感慨,只静静瞅着爱人的背影,等着看他找出什么来。


    然而宣怀风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却拿不出什么来,停了动作,朝衣柜里面望着说,「,你也太能花钱,一个大男人,衣服把柜子都塞满了。」


    白雪岚不禁笑了,「叫你让野儿找,你不愿意,现在找不着,却来怪我衣服太多。」


    他走到宣怀风身后,两只手从宣怀风身体两侧绕到前面,仿佛搂着他在怀里似的,往前一挨,胸口贴着宣怀风的后背,手却往前在衣柜里叠得严严实实的布料里翻,找出一件黑色的长睡袍来。


    白雪岚拿着睡袍给他看,「不就在这里?宣先生做别的都很认真,唯独对夫人不够留心。我的东西收在哪里,你八九不知道,这算不算失职?」


    他是说笑,宣怀风倒是真感到内疚,讷讷地「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样承认对白雪岚不留心,会让白雪岚不好受,赶紧又解释一句,「不过,你的公文放哪里,我是清楚的。」


    俊美的青年如此老实,真令人爱得心口发紧。


    这时,外面有一个声音问,「总长睡了吗?」


    白雪岚听是孙副官,才把继续掇弄宣怀风的心思暂时放下,收回了手对外头说,「没睡,进来吧。」


    房门推开,孙副官走进来。来的不止他一个,后面还跟着宋壬,怀里抱着一个话匣子。


    宣怀风奇怪的问,「这是干什么?大晚上的,要办音乐会吗?」


    宋壬说,「别问我,这外国玩意我不懂,孙副官这是拿我当苦力使呢。」


    说着,忽然盯着白雪岚,像疑惑什么似的。


    白雪岚知道他是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铃铛。上司在下属面前,很应该保持威严,但白雪岚就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掩饰,反而大大方方的把脖子摇两下,发出清脆的两响说,「宣副官说我挂着这个不错。你说怎么样?」


    宣怀风正想提醒他把铃铛摘下来,听他这样一说,顿时脸就红了,朝白雪岚尴尬地瞪了一眼。


    宋壬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哪能领会上司和情人之间这种微妙的调情。他只知道自己乡下家里养的牛,脖子上会挂铃铛,总长一个威武英气的大男人,也别别扭扭地来一个,实在不知是怎么一个深意。不过,既然宣副官觉得不错,那总长一定也觉得不错,自己不好扫上司的兴,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个回答,「这样好,我们以后来报告公务,听声儿就知道总长在不在屋里了。宣副官果然能干,呵呵,想事真周到。」


    这样一说,宣怀风更是臊得满脸绯红,可他如果当着面叫白雪岚摘铃铛,更叫两位同僚看笑话,只好作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向宋壬问,「你抱着这么大一个东西,手不酸?快放下来说正事罢。」


    第六十三章


    孙副官知道宣怀风已经臊了,帮着他开解说,「是呀,先说正事。宋壬,你把话匣子摆桌上,我先布置一下。」


    宋壬把话匣子在桌上摆好,孙副官自去接电插头。


    宣怀风借着这个空档,又去瞪白雪岚,白雪岚这时,却摆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样子,对他说,「你那计划里有一条,要在报刊上使一点功夫,在民众里制造一点万金银行资金不足的恐慌。这一条,有点小坏。」


    一说正经事,宣怀风就不好意思继续纠结一个小铃铛了,而且白雪岚指出来的这一点,自己确实手段不太高明,赧然道,「利用虚假的舆论来打击敌人,我承认自己是存心不好,要不是廖家既贩毒,又开赌场,做恶太过分,我也不会这样睁眼说瞎话。」


    正摆弄机器的孙副官回头笑道,「宣副官,你把总长的话误会了。他说你有点小坏,并不是批评你坏,反而是说你不够坏,招儿不够损呢。」


    宣怀风一愣,「找记者来写万金银行资金不足的报导,难道还不够损吗?」


    孙副官说,「现在报纸上假新闻也不少,找人写了报导,未必大家就相信。况且廖家也有他们的势力,我们能收买这一家报社说银行没钱,他们自然能收买那一家报社说银行有钱。所以总长把你的计划,做了一点改变。」


    说着话的时候,他已经把话匣子给摆布好了,唱针一摆上,便从话匣子的喇叭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说,「今天接到消息,说万金银行资金不足,储户取不到款。我想这算得上一条社会新闻,所以要做一个报导。」


    那个说,「鄙人就是万金银行的经理。不如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合作,只要你把这篇新闻稿搁置起来,不再理会,我就援助你五十块钱。」


    宣怀风不由「咦」了一声,因为他听出来,后头那男人的声音,确实是今天打过交道的陈经理。肚子里生出一些疑问,然而话匣子还开着,他不好开口打断,只管先听下去。


    只听话匣子里,这个继续说,「我答应了总编,要做一篇社会稿子,好不容易有了腹稿,要是交不出来,恐怕我这份工作保不住。」


    陈经理说,「你既然来做报导,想必也调查过,知道万金银行是廖家的产业,要是擅自发表对银行不利的消息,那就是得罪廖议长,你自己先掂量掂量后果。」


    「你们做银行的,总不能比跳舞场还小气。还是凑个整数罢。」


    「要得这一百块钱,你且把胶卷处理了,还有,采访的笔记也要撕掉。」


    到这里后,话匣子就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再没有人声。


    孙副官便把唱针拿开,对宣怀风解释说,「济南城未必人人识字看报,但全城播放的大广播,那是人人都能听见的。你想明天早上,在大马路上放出这样一段广播来,那多有趣。而且这说话的人里面,还有一个是货真价实的万金银行经理,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宣怀风刚才就疑惑这个,「你们是找了一个人假扮记者去诈他吗?可这陈经理也算是个老手,应该和新闻界打过交道,怎么一见这记者,就说出给银行惹嫌疑的话来?」


    孙副官笑道,「宣副官,你以为总长今天到银行去,只是为了取钱过年呢?除了要挤银行的现钱,还有一个攻心的作用。若在平常,银行这些老狐狸不能轻易上当,可总长才闹了事,还说明天要拆银行,这时候若发表一个对他们不利的报导,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样的情况,他们当然要极力避免。所以遇到记者敲诈,他心里只想着花钱了事,也就好骗了。」


    宣怀风摇摇头说,「再好骗也不至于如此。我想刚才这一段,大概并不是原话罢?」


    孙副官微微一笑,「那当然是在原话的基础上,做了一番艺术的加工。这位经理对着我们的人,再三强调资金充足呢,不过录下的话在我们手上,我们想播哪一句,就播哪一句。他为银行澄清的话,我们掐头去尾,不留下一个字。就像总长说的,要陷害一个人,就要下手利落,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若说白雪岚很会耍无赖,宣怀风一向知道。不过孙副官是个温和的书生,这时也能指鹿为马,把一件陷害的事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倒叫宣怀风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白雪岚见他发愣,以为他还没把事情弄清楚,说,「我们给陈经理编这个贿赂的小故事,有我们的缘故。你不要以为造谣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实要些手段。想骗人,就要把谎言说得比实话还像实话,而且假的里面,必须掺上真话。譬如今天他们诬陷你杀人,就把你在姜家堡门楼上用520狙击人的实情加进来,让你不能全盘否认,如此亦假亦真,才好乱假成真。又譬如散布消息,你秉笔直书银行资金不足,人们反疑你说的不是真话。可你若是编一个影影绰绰的贿赂的故事,欲盖弥彰,他们就信个十足。为什么呢?因为人这东西,总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有从门缝里咂摸出真相,从含混中找出真理的本领。」


    宣怀风叹道,「别人制造舆论,是用嘴说,用笔写,你不愧喝过洋墨水,不但发展出一套理论,更是往科学上探索了。我就佩服你,一般的话匣子大概不难弄,但这种带录音的,在外国也不常见,国内更少,亏你怎么想到它,就算想到了,又如何在这么一点时间里找到一套,来录那陈经理的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总有能解决的手段,所以我说实在佩服,并不是假话。」


    宋壬虽然也参与了早上的宣怀风的计划讨论,但他对于金融和挤兑云云,完全没有概念,想了半日,仍是云里雾里,这时不好意思地插嘴说,「总长的行动,我也是佩服的。不过总长刚才说的太高深,我真是听不懂。能不能说简单一点?」


    白雪岚说,「我给宣副官解释呢,你听不懂就算了,有什么关系?」


    宋壬摸摸大脑门,很遗憾的样子,「唉,我听不懂,以后怎么配合行动?像今天会议上,我眼瞅宣副官被冤枉,急得浑身是汗,都要上去拼命了。结果总长早有计划,我是白白担心。孙副官也不够交情,当时并不提醒我一句,就干看着我着急。」


    孙副官说,「冤枉哉。我在会议上的作用,也不过是照总长的吩咐,准备那一门洋炮,然而蓝胡子那边的行动,我并不全清楚,叫我怎么提醒?」


    宋壬怀疑地说,「可如果不清楚,你在会议上的表现,怎么就比我镇定多了?」


    这个孙副官却有一番合理的解释,「你想,总长做事从来都滴水不漏,他眼看着宣副官被人诬陷,都没有着急,可见他有他的计划。后来果然,千钧一发的时候,蓝胡子就来了。既然总长运筹帷幄,我们这个做下属的,就算不知道全盘,也不必太着急,你说是不是?」


    白雪岚听见千钧一发这个词,唇边的微笑凝了凝,瞄了宣怀风一眼,仍旧微笑着沉默。


    宋壬表示赞同地说,「那是,我就没见过比总长更厉害的人,有总长在,万事也不用担心。以后,我也要学学孙副官,再也不干着急。」


    宣怀风对正经公务很热忱,对奉承上司则兴趣寥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白雪岚,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


    白雪岚看他手里还拿着等一下要换的睡衣,对他体贴的说,「累了吗?这里正事说完了,你去洗澡罢。」


    宣怀风确实觉得累了,便进浴室去了。


    这边白雪岚和两位下属稍微聊了几句,也就打发他们回去了。原本屋子里有四个人,现在剩下白雪岚一个,就变得安静起来,在这安静之中,浴室木门后传来的热水龙头打开时淅淅沥沥的水声,便渐渐清晰起来。


    白雪岚独坐着听那水声,想着隔了一道门后的那个人,觉得房中布置的热水管全开,暖意实在太盛,热得胸口发闷。他过去把窗户推开,外头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一头一脸的凛然。比起人工制造的闷暖,白雪岚更爱这种天然的森寒,迎着冰冷刺骨的风,深深吸了两口气,目光往外放去,只见院子里地上,墙头上,东一块西一块铺着残雪,天上的月亮是惨然的,一抹光落在雪上,也就形成惨白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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