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雪岚就势把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着他的手晃晃,叮叮两声。


    白雪岚说,「现在你想跑,我闭着眼睛也能抓到了。」


    宣怀风望望手腕上挂着的小铃铛,虽觉大男人戴这小孩子玩意有些怪异,然而是白雪岚亲自系的,也就欣然受之了,对白雪岚说,「你开心够了。现在,我们能不能说说正经事?我看你今天这些所为,藏着许多玄机,你还要继续和我打哑谜吗?」


    白雪岚见天色渐晚,风吹来带起寒意,便打个手势,要后面在路上慢慢跟着的汽车开过来。


    坐上车,白雪岚拿着宣怀风的手晃了晃,听着清脆的铃铛声,笑着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叫孙副官到跟前叮嘱了几句话,你记得吗?」


    第六十章


    宣怀风说,「我记得的,你叮嘱他什么了?」


    白雪岚说,「你不是想了一个对付廖家的计划吗?我觉得很好,叫他马上去办起来。」


    宣怀风摇头说,「这不能罢?我那个计划,目前只是理论上的,要真正实行起来,绝不是一、两天的事。」


    白雪岚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宣怀风说,「这么大的行动,总不能儿戏,光准备的工夫就够瞧了。譬如里面很重要的一环,就是要解决万金银行和其他银行的关系。银行这金融的行当,同行之间是可以挪移头寸的。哪怕你向他要四、五百万,他一时也可以向其他银行挪移过来。所以一般的富人,绝不和银行斗实力。因为你对付他们一家,其实是和整个银行界在比拼。这个大问题,我不信你上午那么一点工夫,就想出了解决的方法。」


    白雪岚一见他讨论正事时认真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眸子扑闪扑闪,真是心痒极了,挨过去把薄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邪气地哼道,「好呀,原来你对我的能力,一点也不信任。我要真让万金银行从同行那里挪借不到头寸,你怎么奖励我?」


    宣怀风见他似乎很笃定的样子,才不上这个当,摇头说,「我并不是你的老板,这是你我共同的事业,大家平起平坐,就算你真能办到,我大不了替你高兴,凭什么要给奖励?」


    白雪岚没把他眶到,恨恨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你这吝啬鬼。」


    宣怀风推推他,好奇地问,「你真办到了吗?怎么办的?」


    白雪岚玩味地瞅他,慢悠悠的,不答反问,「你说甜豆花好,还是咸豆花好?」


    宣怀风如今是学精明了,压根不顺着他的套路来,还是推推他,问,「究竟怎么办的?」


    白雪岚被他这样随和的推着,感受爱人柔软的掌心,有些力量地压在自己身上,浑身都懒洋洋地温暖起来,眯上眼享受,被宣怀风再三催促着,才回答说,「也是事情来得巧,法国商会早就有意在山东发展,我和他们曾谈过这方面的合作,他们知道一旦发动起来,是要动用不少钱的,因此他们在法商银行里颇做了一些准备。」


    宣怀风恍然,「听说法国商会里很多人,本来就是法商银行的股东。他们要法商银行做什么,那是很容易的事。可就算如此,也不过控制了一家银行,其他银行又怎么肯听你的话呢?」


    白雪岚笑道,「傻瓜,银行都是贪婪的。我叫孙副官打个电话给法国商会的负责人,叫他们发动起来,向除了万金银行的其他银行借头寸,利息给到十二分。你想,快过年的时候,银根本来就紧,法商银行这么一借,其他银行可以腾挪的钱款也就空了,等万金银行借款,谁还有头寸可以给他?今天他们要从同行那里借到一百五十万的款子,那绝对办不到。」


    宣怀风听了,简直又惊又喜,本来很难的事,怎么到了白雪岚手里,仿佛顺手捻来一样。对于自己爱人的本事,他真是自豪极了。


    他佩服地看着白雪岚,见他也正望着自己,脸上那含着的微笑却有点别的意味,仿佛慵懒的食肉兽等着食物喂到嘴里似的。宣怀风不禁又想,这人很调皮,自己一夸他,他肯定立即胡闹起来,还是别让他太得意了,思忖了一下,想起一件事来,「你说的法国商会的负责人,究竟是哪一位?我到山东后,见到唯一的一个法国人,好像就是你那位叫贝特朗的老交情。」


    白雪岚因为从前和贝特朗有过一段交往,怕引起宣怀风怀疑,所以故意用负责人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谁想到这宝贝今天忽然精明至此,倒把他问得无端一阵心虚,忙坐直身子解释说,「你千万别误会,我和他见是见过几面,但聊的都是公事……」


    瞧见宣怀风的笑容,才明白他是和自己开玩笑,恨得牙痒痒地抱住他,用力往胸口一勒,低声骂道,「你完全学坏了。」


    便又笑又恼地起劲摩挲起爱人那雪白细嫩的肌肤来。


    等汽车开到白家大宅门前停下,白雪岚正在兴头上,把宣怀风按在后座椅上浓浓地热吻着,哪理会汽车到了哪,手伸到宣怀风裤头,正从布料底下摸进去,忽然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一阵冷风猛地吹进来,把眼眸迷蒙的宣怀风吓得一哆嗦。


    白雪岚以为是司机,正要大骂,只见外面有人「唉呦」一声,像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又把车门关上了。


    可这样一来,就算白雪岚还有兴致,脸皮薄的那一位是坚决不肯合作了,只好赶紧整理了衣服下车。野儿在车门旁搓着手呵气,看他们两人下来,想起刚才见到汽车后座里的景象,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对宣怀风低笑道,「宣副官,刚才我冒失,对不住。以后我开车门,一定先打个招呼。」


    宣怀风被她这样一道歉,更加尴尬,嘴里嗫嚅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白雪岚被她坏了好事,脸色很不好,「你何止冒失,压根是存心给我找不自在,这么冷的天,待在屋子里不好吗,来大门口盯我的哨,真是个小坏蛋。」


    野儿说,「冤枉呀,好好的谁愿意在这里吹风。我有急事才在这里等你。」


    白雪岚问,「什么急事?」


    野儿说,「太太和司令吵得很厉害呢,你快去看看罢。」


    宣怀风对白夫人是很敬爱的,闻言一惊,「怎么忽然吵起来了?」


    白雪岚心里却已经猜到几分,安慰他说,「你不要急,从来吵架,母亲是不会吃父亲的亏的。我过去看看,你回屋子里等我。」


    宣怀风说,「我和你一道去。」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合适,上人们吵嘴,让白雪岚这亲儿子见了,只怕也觉尴尬,何况自己只是个干儿,去了岂不让两位长辈难堪。所以他只一顿,马上又改口说,「我还是先回去,你把事情问问清楚,没什么事就快回来。」


    白雪岚往他手指上捏,笑道,「真是只乖小猫,等我回来。」


    便让野儿陪宣怀风回小院,自己一人往三司令夫妇的院子来。


    到了门外,只见里头电灯亮如白昼,房门大开着。从门里看进去,三司令沉着脸坐在窗户前的一张木椅上,白太太坐在床边,眉目间覆着一层冷霜,正是在打冷战的样子。


    门既然开着,白雪岚也不用敲门,直接进去了,喊了父亲、母亲,两人都像没听见似的,保持着凝重的沉默。白雪岚四下一扫,见桌上打开着一个皮制的行李箱,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女人衣物,又有一些衣物散在桌面和地上,仿佛是谁正在收拾行李时,被人暴力地阻拦住了。


    白雪岚弯腰把丢在地上的衣物捡了一件起来,说,「这过年的衣服还没有穿过一次,就要扔了吗?母亲现在是一年比一年阔气了。」


    白太太见儿子来了,才开口道,「你来得正好,把那些东西都收拾起来,放进箱子,我好带回娘家去。」


    白雪岚问,「您要回娘家?」


    白太太说,「不但我,还有你,还有怀风,都要和我一起走。」


    三司令猛地从椅子里跳起来,虎虎地瞪起眼睛,「他是我儿子,凭什么跟你走?」


    白太太抬起头,鄙夷地说,「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我以为你并不知道呢。既然知道,怎么你不拿出一个做父亲的样子,为儿子出头?」


    三司令恼道,「我怎么出头?难道我还真能当着老爷子的面,毙了天赐那混小子?」


    白太太霍地站起来,昂起头说,「毙就毙!他的心那样狠,敢当着老爷子的面,下令枪毙雪岚,为什么我们不能枪毙他?你想着天赐是老五的独苗,你杀了他,对不住你五弟。可你想过雪岚也是我们的独苗吗?雪岚从首都出来,不是翻火车就是遇土匪,你又不是个傻子,琢磨不出里面的蹊跷?从前种种,我拿不出证据来,不能作声。今天天赐可是真真切切地当众下黑手,我打听得很清楚了,幸亏当时居副官犹豫了一下,他要是把命令执行起来,雪岚已经没命了。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我如果还不反抗,凭什么做人家的母亲?」


    三司令梗着脖子说,「你要做人家的母亲,想过我要做人家的儿子吗?老爷子再三说过,只剩这三个孙子,无论如何要都保全。你非逼我杀掉一个,这是要我这个做儿子的,用刀子剐自己父亲的心,把自己的父亲活活逼死。我绝不做这样的不孝子!」


    白太太说,「那你的意思,就是一心要做个孝子了?那好,雪岚,你过来。」


    白雪岚知道上人们吵架的时候,做小辈最明智的,莫过于保持沉默和温顺,不然容易变成炮灰,所以他母亲要他过来,他便老老实实地走向前两步,只是一个字也不吭。


    白太太指着白雪岚说,「儿子就在这,你一枪把他杀了,拿着他的尸首见老爷子去。我成全你的孝顺名声。你杀!你杀呀!」


    三司令跺脚说,「你这女人,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老爷子你还不知道,他嘴上骂得狠,其实心里最疼雪岚,怎么会要我杀他?」


    第六十一章


    白太太说,「他护着一个要杀雪岚的混蛋,这和要杀雪岚有什么区别?四大家会议上发生这样一件可怕的事,你不知道尚且罢了,现在知道了,居然不能做出一点行动,你还是一个男人吗?人家要杀你的儿子,你假装自己是个死人,以后有人要杀你的太太,你也假装自己是个死人。这样的丈夫,换做你是一个女人,你愿意要吗?反正我是不愿意要。」


    三司令说,「我什么时候假装死人了?我下午已经去找老五了,他答应会好好教训他那兔崽子,不软,就换我我非亲自教训。」


    白太太说,「你那点子可怜的威风,也只能到老五面前敷衍。老爷子亲眼看见事情经过的,他是当事人,你怎么不敢找他?」


    三司令说,「老爷子说了,天赐这次实在过分,再有下次,就亲手毙了他。老人家一言九鼎,话说到这个分上,很给雪岚公道了。你为什么还不依不饶?」


    白太太冷笑,「一言九鼎?我看不见得。」


    三司令讶道,「你是做人家媳妇的人,连老爷子的诚信,你也敢质疑吗?」


    白太太说,「他受了人家磕头,还送了见面礼,怎么转身就把人家出卖给了对头?从前我是相信老人家的,但过了今天,对不住,他老人家的诚信在我这里,算是彻底破产。」


    白雪岚杵在一旁,父母亲吵嘴,他只当自己是个摆设,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这时听了白太太的话,嘴角一扯就想笑,但马上又忍住了。


    三司令被太太一番话噎得不能作声,困兽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走到白太太面前停下,恳切地说,「太太,孩子在这里,你要给我留点体面。其实你对我发火,我是无可奈何。别人动我儿子,我杀了来报仇,那是二话不说的。但这都是家里人,亲父子,亲兄弟,你这样逼着我要亲侄儿的命,绝我父亲的望,你心里过得去?就算我听你的,把天赐给毙了,以后怎么样?我们这个大家庭,是要四分五裂的呀。」


    白太太知道,丈夫这一番话,是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何况男人软了姿态,女人很难继续强悍下去,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也把态度缓和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说,好像我是要存心要你们白家四分五裂,其实我……」


    三司令忙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说你存心。」


    白太太瞥他一眼,继续说,「其实我一个做母亲的,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孩子平平安安罢了。你先给我一句实话,和我是不是一条心?」


    三司令说,「,这还能不是一条心吗?你想孩子平安,我更想他平安百岁呀。」


    白太太说,「你想他平安百岁,那你就做一件事。」


    三司令摆手说,「要我杀天赐,那不能够。」


    白太太把手轻轻地摆一摆,「好罢,我知道你做不到,不逼你杀他。那么,你且去找老爷子,对他摆一个态度。」


    三司令问,「什么态度?」


    白太太说,「你告诉他,雪岚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都已经撒开手了,请他老人家,以后不要再操心。」


    白雪岚在旁边听着,脑子里轻轻一炸,猛地抬头看向白太太。这才明白,母亲今日费心力闹这一场,竟藏着这么一个意思。心窝里仿佛几道滚烫热流窜过,从胸口逼上到鼻腔,满是酸楚而温暖的滋味。


    三司令对太太的要求很觉得为难,搓着手说,「这个……这个话不能说罢。如今虽说文明家庭不管孩子们的事,但这样离经叛道……」


    三太太提高嗓子道,「离经叛道怎么了?老爷子明知道是离经叛道,怎么他就点头承认怀风是白家的人呢?孩子这样任性,我原不敢奢望老人家答应,但既然他答应了,就不能出尔反尔。我为什么非要你去表一个态度?因为我不能让天赐再借着这个由头,怂恿老爷子对雪岚下手。你要是不开口,老爷子以为他在帮我们管教孩子,更要放开手脚,把我儿子活活逼死。不行,你必须表明你的态度,让老爷子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对他出手干涉孩子的私事,绝不赞成。」


    三司令看太太这样坚决的态度,只能伸手挠头,几乎把头皮给挠穿了,愁眉苦脸地说,「这天底下,哪有儿子出面,警告爷爷不许管孙子的?叫我如何说得出口?何况这臭小子,」


    往白雪岚身上一指。


    「他那点丢人的喜好藏掖着,我不和他为难,已经很通融了。如今难道还要我没羞没躁地去为他和老爷子说,我支持他胡闹吗?这样的事,我决计做不出。」


    白太太冷冷道,「你真不肯吗?那我对你,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三司令着急地说,「太太,你这不讲理简直是……我就不信,你对这事能完全接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辛苦养大的儿子不爱娘们,爱一个男人,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你再开明,总不至于开明到这样盲目的地步。」


    白太太倒也承认,「不错,我开始也不能接受,但我养的儿子,他什么脾气我知道,真要拗着他来,非把他折断了不可。怀风那孩子,我仔细观察,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人家对我很恭敬,比我亲儿子还听话一百倍,我把他当个子侄辈来看待,算是合情合理。可你们做的那叫什么事?简直欺人太甚!」


    三司令问,「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白太太说,「好罢,你没有做,可你那父亲做了。且不说他和雪岚这段关系,也且不说他好歹是我们认的干儿,就说人家在城外救过你儿子的命,还有那兵工厂,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呢。他为了我们白家,把廖家得罪到极点,你父亲竟要把他生生送到廖家手上去,如果今天会议上他们真的成功了,那孩子要遭多大的罪?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你们姓白的心,真是太狠毒。我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少不得义愤填膺,要为他说句公道话,何况他实实在在地,叫过我几声母亲。」


    三司令说,「你真是糊涂了。他是个男人,叫过你几声母亲,难道还真能当你媳妇吗?」


    白太太倒是一点犹豫也没有,强硬地宣布,「从前我是不能这样办,但你们这样令人齿寒,合起伙来作践人,我真看不过去。现在我就认了他是个媳妇,你能怎么样?」


    三司令一愣,不敢置信地说,「你……你简直是……」


    白太太把头昂得更高,「我简直离经叛道,是吗?就算我离经叛道,我好歹知道是非曲直,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样心狠!你不高兴儿子喜欢他,把他赶走也罢了,可你们设圈套陷害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要把他送到仇家手里去,这是何等卑鄙,又是何等残忍。你们没脸没皮,心是石头做的,我不是!」


    她的气势简直可怕,三司令被她护犊的恶狠狠的眼光盯着,要对骂是做不到了,憋了半天,叫屈起来,「少说什么你们,我并没有参加会议,更不知道什么阴谋,我一整天都在外头巡视,他娘的怎么把我扯进去了?我没有参加!」


    白太太犀利地朝他打量,「你要是参加了,我还能给你一个机会,今天晚上和你开谈判吗?反正我的条件已经挑明,今晚我也累了,不和你再做争辩。我给你一晚的工夫,你好好考量。等到了明天,我再问你要一个正式的答复。」


    接着对白雪岚吩咐,「别傻站着,跟我来。」


    说完,她撇下一脸愁云的三司令,领着白雪岚走出房间。


    白雪岚到了院子外头便住了脚,深深吸了一口长气,低低叫了一声母亲,朝着白太太,深深地一鞠躬。心里许多激动的思绪,言语上却一时表达不出来。


    白太太沉默片刻,叹气道,「你这孩子的任性,真是叫人为难。若我不是明白你没了那个人,就要伤了你自己的性命,我不能这样舍下脸皮来帮你。唉,天底下像我这样纵容儿子胡闹的,真是不多见。怪不得你父亲说我慈母多败儿,我心里相当认同。」


    白雪岚从来是脸皮最厚的,这时候却不知为何,觉得脸上发起烧来,低着头说,「母亲,只要你接受他,我以后都听话孝顺。」


    白太太没好气道,「要你孝顺,大概还可以指望,若要你听话,还是罢了。你读了二十年的书,真知道听话两个字怎么写吗?譬如我叫你和廖家握手言和,你能不能听?只怕你更要多下几分功夫,把对方给弄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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